data-ad-slot="6549521856"</ins
第32章
劍陣非一朝一夕之功,最後的布陣其實只花了數月,可在布陣之前,建劍冢、改靈脈、鑄照水巨劍以替天柱,足足耗費了十多年的功夫。
當時仙者剛隕,魔修與仙修其實算得上是兩敗俱傷,兩界四海還散布着不少渡劫期的大魔。
安無雪領着落月弟子常駐照水城修補天柱已然兩年,此事根本不可能瞞得住,照水城幾乎日日都有魔修作亂,修士打坐都不敢懈怠,魂鈴一響便要起身。
有一回,城中有人被魔修迷了心竅,棄仙途修魔道,偷偷打開結界,放了個渡劫期的大魔進來。
正在屋內打坐修行的宋蕪正好離結界破口最近,立時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渡劫期威壓若隐若現。
她追着蹤跡而去,正好瞧見大魔殺了守着結界的好幾個大成期修士。
樓水鳴收到求援符趕到之時,宋蕪衣裳褴褛,身上靈囊都碎了,面色蒼白地緊握本命劍,劍上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眼前是那渡劫期大魔的屍體。
四周修士屍體遍地,沒來得及護住的凡人更是屍骨無存。
樓水鳴趕忙上前:“師妹!”
宋蕪仿佛憋着一口長長的氣,在看到樓水鳴的那一刻終于松了出來。
她說:“師兄,我殺了他!”
那是她出世以來斬殺的第一個大魔,她揚首挑眉,像個驕傲讨賞的孩子,唯有顫抖的尾音透露出方才的緊張與無措。
樓水鳴上前,輕輕摸了摸宋蕪的頭。
他說:“我作為城主,居然沒有察覺到魔修趁虛而入,是我疏忽。師妹莫怕,我會處理好一切。”
他指尖靈力湧動,小心翼翼地為師妹療傷。
安無雪随後而來,正巧聽到這句話。
他眸光輕轉,似有憂慮,卻沒說什麽。
回了城主府,他等着樓水鳴将宋蕪送回去,這才攔着人,說:“水鳴,宋姑娘是個渡劫期的修士。”
樓水鳴一愣:“是。首座這是……?”
安無雪躊躇了一下。
他其實想和樓水鳴說,宋蕪作為一個渡劫期的修士,遇到魔修來犯本就該迎敵,樓水鳴今日所言,卻似是想要一人擔下一切。
照水城這般光景……擔得住嗎?
他知樓水鳴性格溫和,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不算尖刻。
樓水鳴卻看懂了他的神情,說:“首座,等到照水劍陣成功落下,四海萬劍陣的用處便算是得到了證實,屆時我們再去其餘三城落下三劍,兩界就可以回到曾經的繁盛。不會很久的,對嗎?”
“我知道,如今不是仙者坐鎮的時候了,渡劫修士已經該獨當一面。可她對我而言不是一個渡劫修士,只是我的師妹。我若能護着她到四海劍陣落下,兩界再無争端,不也算是度過了亂世?”
可這世間,真的有人能護着另一人一輩子的嗎?
安無雪想問這句話。
他看着樓水鳴神色堅定,想到了謝折風。
若是有人問他,可願盡心盡力一生,壓下心中情意,看着師弟無情道修至圓滿,輔佐師弟穩坐仙尊之位,穩固四海兩界,傾其一生只為海清河晏……
他似乎也沒有其他答案。
但師弟之于他,和宋蕪之于樓水鳴,是不一樣的。
護着一個人,有時候往往并不是這般讓那人不沾一切凡塵。這樣只會剪了那人的羽翼,讓那人看不清真正的世間酸甜苦辣。
可他已經直言過兩回,再一再二無再三,有些事情有些話,說兩回無用,那便是說兩百回也無用了。
于是他最終咽下了所有話。
入夜。
秦微白日裏殺了堆積成山的魔修,拉着他去院中喝酒洗一洗殺戮之氣,正巧碰到樓水鳴挑燈坐于石桌旁,手中拿着方寸可納萬物的靈布,竟是在親手做靈囊。
秦微舉起酒壇灌了口酒,跌跌撞撞走上前:“喲,我們樓城主這是在幹什麽?靈囊不是幾顆靈石就能買一個嗎?”
他伸手要拽樓水鳴:“走,我帶你去買個,你這縫的,歪歪扭扭的。”
安無雪提燈站在後面,看着樓水鳴被秦微扯得面紅耳赤又不好意思解釋,終是憋不住大笑出聲。
他上前敲了一下秦微的榆木腦袋。
“阿雪你幹嘛打我?”
“今日宋姑娘對戰大魔,毀了靈囊。”他說。
樓水鳴立刻道:“我只是試試……若是做的不好看,還是不給師妹了。”
秦微恍了一下,又灌了口酒,點頭:“醜靈囊贈美仙子,合适。”
安無雪:“……”
樓水鳴:“……”
——後來做出來的第一個果然不好看。
但樓城主在這方面居然有着絕佳的天資,第二個靈囊雖然樣式不算繁複,卻簡單精致,足以給人佩戴了。
樓水鳴笑着收起做好的靈囊,打算毀了第一個,秦微卻攔住他,一把将那走線歪七扭八的靈囊搶到自己手上,挂在腰間。
秦微不似安無雪是個出生在凡間的福澤,也不是謝折風這種年少拜入山門的天才,他自小便長在落月的司律峰,父母未曾隕落之前,皆是落月峰的仙君,可謂是靈石秘寶丹藥要什麽有什麽。
即便在這個亂世,他身上的法袍衣擺上的金線都一絲不茍得找不出一點兒錯亂。
這走線歪七扭八的靈囊往腰間一挂,怎麽看怎麽別扭。
他喝醉了,全然不覺着難看,還拍了拍靈囊,說:“正巧,我前幾日同妖物對戰,靈囊也破了,還未來得及再買一個呢。毀了可惜,不如白送我了。”
樓水鳴無奈笑道:“秦兄,你這是幹什麽?方才不是你說的,幾顆靈石便可買一個靈囊嗎?你還是摘下來還我吧,我明日給你去買一個。”
他說着,伸手要去幫秦微摘下來。
秦微趕忙後退,嗓音醉醺醺的:“你不準搶我的靈囊。”
安無雪無奈:“怎麽就成你的了?”
樓水鳴拿他沒辦法,反倒拿出三顆靈石,鄭重地包起來放在從不缺用度的秦微身邊。
安無雪:“?”
樓城主認真道:“給秦兄買個靈囊,總不能真的用這個。”
他又不是真的缺靈石。
安無雪沒說出口。
他知道樓水鳴就是這般什麽都認真對待的性子,認真到總有人覺得樓城主是不是別有意圖。他初識樓水鳴之時,也不曾想到,這世間竟然真的有人能修至渡劫期、掌一城之權、于仙禍亂世中閱遍人心詭變,仍然明珠無塵。
他坐在小院長廊上,看着樓水鳴隐沒在深夜中走遠的背影,看着在石桌旁喝醉的秦微。
照水城入夜仰頭望不見星辰,只能瞧見一層又一層的結界波動。
黑暗籠下,他身側的燈籠燭火一晃一晃的,是天地四方唯一的光。
他從自己的靈囊中拿出陣道書卷,低着頭,聽着一旁秦微喝醉後絮絮叨叨的話,于光下繼續研讀了一夜。
過了一月,宋蕪養好傷,出門之時,腰間果然挂上了樓水鳴那晚親手做的靈囊。
又過了幾日,樓水鳴的靈囊也換了一個,上頭的刺繡紋路一點沒有樓水鳴往日裏慣用的拘謹之氣,一眼便能看出是宋蕪回送的。
秦微因着那晚說了句“醜靈囊贈美仙子”,安無雪調笑他是那個“美仙子”,秦峰主被嗆得不服輸,非要說那不是醜靈囊,還天天挂着自欺欺人地說那靈囊好看別致,把落月其他弟子憋得欲言又止。
照水城的陰雲之下,路有枯骨,生死不歇,幾個靈囊、數壇仙釀,似乎就是難得的松懈。
照水巨劍釘下那日,樓水鳴和宋蕪成婚了。
整個照水城都湊不出十個燈籠,修士的火精不敢拿出,生怕招來妖魔攻城,他們的合籍格外簡單,安無雪和秦微帶來的落月峰弟子同照水城的修士們站在樓城主和他們的城主夫人身後,只對着一鼎香爐叩拜天地。
此後,因着照水巨劍已成,這把巨劍直入蒼穹,是茫茫四方一個巨大的靶子。
魔修作亂得愈發頻繁,就連奔走四方封魔的謝折風都來援了數次。
樓水鳴似是做到了他那日同安無雪所說——哪怕是在這泱泱亂世,樓夫人在照水城凡人和修士的眼中,依然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她雖生于亂世,卻長于師門,師長們護佑她順遂,絕佳的天資讓她輕而易舉地到了尋常修士掙紮一生的渡劫期。來了照水城後,樓水鳴護着她,她雖見到了仙禍帶來的世間苦痛,自己卻不曾真的面對過何為“苦痛”。
她會穿着一身紅衣走在長街之上,笑着扶起跌倒的孩童,用靈力為他們梳洗;她會當做自己是個沒有修為的凡人,陪着那些掙紮飽腹的凡人們圍坐在破舊屋舍之中,一同烤着紅薯,哼着帶來暖意的歌謠;她會在安無雪領人出城對戰妖魔之時,在城門口等着受傷的修士進來,給他們丹藥,為他們療傷……
人人都說樓城主的夫人明豔美好、純善溫良。
她不負此名。
又是一年。
樓水鳴和宋蕪的孩子降生,當時戚循來了照水城,正在與安無雪商讨該如何埋下萬劍。
嬰孩啼哭聲起,秦微火急火燎地想要沖上去抱一抱,立刻被安無雪攔住:“不急在這一刻。”
戚循起了一卦,說這男孩聰穎穩重,似父似母,就是身上有大兇之氣,恐早夭。
樓水鳴和宋蕪給這孩子取名樓無傷,望他此生無病無痛無傷,平安順遂,無畏天資修為如何。
他的父母并未期望他是個多麽了不得的天才,可他偏偏天資極高,聰慧早熟,不到五歲之時,在院中玩耍,遇着安無雪練劍,能乖巧地坐在一旁看一整天。
秦微總說:“無傷這個天資,辟谷之後必然要去落月修行,莫要埋沒了。到時候拜入我的司律峰如何?指不定日後還能把阿雪的首座搶來當當呢。”
安無雪笑道:“無傷日日看的是我練劍。”
宋蕪一把抱起她的孩子,說:“無傷跟着我修行就行,落月峰是仙修第一大宗,入門學藝得多辛苦?”
這時,樓水鳴除魔歸來,帶着一身血氣,不願讓樓無傷聞到,只遙遙站在門外看着。
如此又是三年。
安無雪時常來往離火宗,終于和戚循一道敲定了照水劍陣的陣紋。
劍冢埋于照水巨劍正下方,堆着枉死的屍骸,鎮着戰死修者的靈劍。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
樓無傷也平安長到了八歲,已經能握劍了。
那日安無雪接到上官了了來信,北冥仙君留下的餘孽作亂,謝折風又正在歸絮海除魔,分身乏術,安無雪只能同秦微一道趕往北冥城。
他和秦微剛離開照水城,照水結界劇顫,四方濁氣突起,直沖照水巨劍而去!!
那是用來替代天柱的巨劍。
天地濁氣本是被天柱鎮壓,仙禍中天柱損壞,濁氣四散,至今彌漫兩界。
一旦陣成,有此巨劍在,照水城與東滄海附近的濁氣便成不了氣候。可此劍若毀……
落月高手走了大半,樓水鳴第一次帶上了他的妻子,同照水城剩下的渡劫高手一道,趕往照水劍。
渡劫以下掠走于城中護佑凡人,樓水鳴則死守照水劍。
血光沖天,濁氣不斷侵蝕着照水城的結界。
樓水鳴本以為這只是一次同以往一樣的攻城,因着安無雪和秦微盡皆不在,這才不得不帶上宋蕪相助一二。
以往不是沒有這樣的時候,宋蕪只需幫她拖住其他渡劫期即可,沒過多久魔修便會因為殺不進來而退走。
可今日的魔修像是殺不完一般,一波又一波。
宋蕪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修士屍骸。
她看着結界已破,說:“師兄,無傷……”
樓水鳴立于照水巨劍旁,未退分毫。
她轉身要走,他卻喊住她:“師妹,你是照水城的渡劫期修士。”
宋蕪身形一頓。
“你該留在這裏。”他說。
于是宋蕪不曾離開。
安無雪和秦微趕回來時,城中屋舍被靈力卷起的波動沖得坍塌過半,照水劍上被迸濺了不知是多少仙修還是魔修的血。
春華出鋒,劍光灑下,助樓水鳴斬殺大魔。
照水巨劍終是守住了。
樓水鳴本來安排了一名大成期修士護着樓無傷,戰中激烈,修士護着樓無傷躲着便成,本來該比随着他們參戰安全。
可宋蕪送出傳音靈符,久久得不到回音。
他們在一處小巷尋到了那名大成期修士的屍體。
小巷深處有一屋舍,魔修早已不見蹤影,不知是逃了,還是死在了剛才安無雪和秦微的來援之中。
可他們卻沒有看見樓無傷。
唯有屋舍前堆着的柴火尚有餘溫,柴火之上架着一口大鍋,鍋中湯水沸騰,柴火堆旁堆着似是孩童的骨,骨上尚有啃咬的痕跡。
一旁堆着孩童的衣裳,是秦微前些時日專門花了重金買來的,用料皆是稀罕至極的靈布,卻被秦微專門讓人做了孩童的袍子,用來做樓無傷八歲的生辰禮。
那是她的孩子。
宋蕪眼神一空,腳步一滞。
她倏地沖到那堆柴火前。
“啊——!!!!!!!!”
<span本站無彈出廣告,永久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