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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安無雪已經忘了自己腰間挂着的寒桑花。
他拿到解咒之法便趕着回來,禦劍之時正用神識掃過玉簡,正在确認曲忌之送來的解咒之法有沒有別的問題。
禦劍落下後,他自然忘了這朵不得已才帶走的寒桑花。
他行至謝折風眼前,卻見師弟本來明亮的雙眸幽幽暗下,一言不發。
“師弟?”他試探地又問了一句,“你的心魔還在作祟?”
若是心魔發作未被壓制,他不能妄提無情咒。
“……我幫你探探識海?”他問。
謝折風依然沒有作答。
安無雪困惑地擡起手,想點上謝折風眉心,可剛一伸手,那人居然猛地擒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拽至對方胸膛之前!
他此刻對這人根本毫無防備,乍然回神,已撞上這人胸膛。
氣息交織。
許久沒有動靜的傀儡印在雙方氣息都毫不退讓的情況下隐約有發作之勢。
可安無雪只能察覺到手臂一陣發燙,謝折風卻反而呼吸一滞。
這一滞,總算給了他喘息之機。
“師弟!”他在師弟懷中,無奈多過生氣,“你又在發什麽瘋?心魔還在作祟?”
謝折風牢牢地抱着他,不答。
無聲之中,安無雪擡眸望去,只見雪蓮劍紋泛着烏黑若隐若現,卻沒有先前那般失控之兆。
師弟眼眶泛紅,雙眸幽深,分明似是在瘋狂的邊緣,又十分平靜地望着他。
随後,這人低下頭,緩緩湊近安無雪脖頸。
只這瞬間暧昧不明的靠近——
安無雪驀地一慌,急促道:“你幹什麽?”
他想退開,可謝折風根本不松手。
這人似是輕嗅了嗅他身上沾染的淡淡酒香,抓在他腕上的手不可抑制地緊了緊。
師弟一雙眼睛愈發紅了起來,嗓音低啞而危險:“……姜輕的氣息?師兄又去見他了?北冥的冬下桑是歡喜之酒,師兄和他喝得開心嗎?”
“你——”
“他送的花當真如此好看,能讓師兄迫不及待就挂在腰間嗎?”
嗓音已經裹上了委屈。
不由分說發瘋的是這人,倒頭來委屈的居然還是這人。
安無雪茫然低頭,看到那朵已經被仙者靈力逼得有些萎靡的寒桑花。
他恍惚之中,似是有些明白過來。
……謝折風是以為他和姜輕之間收花定情意了?
“……”
他竟不知能說什麽。
本就沒有的事情,誤會的是謝折風。可他和謝折風解釋什麽呢?
情愛之事,若有誤會,也該是和愛侶解釋誤會。
他和謝折風……哪裏是什麽愛侶。
安無雪沉默了片刻,謝折風便已經把他的反應當做無話可說的默認,就這麽挨着他,伸手便要把這花扔了。
安無雪眉頭一皺。
他不在意這花,但他不想縱容謝折風如此,冷冷地看了對方一眼:“仙尊這是要不顧我意願地扔了我的東西?”
這一聲“仙尊”居然比方才那些質問推拒都有用,謝折風動作一僵,終究還是沒敢動那朵花。
安無雪仍然被這人環在懷中,靠在對方熾熱的胸膛之上。
他耳邊,師弟紊亂的氣息灑下溫熱,熱得他耳垂和脖頸都紅了起來。
他在此之前,心心念念師弟中咒之事,為此臨時爽了姜輕的約,急忙趕回,歸途都在看玉簡,回來卻被這人不由分說這般問。
偏生這人反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惶恐地和他說:“師兄,是我昨夜沒能控制好心魔,又讓師兄生氣了?還是我又讓師兄想起了當年之事,你怨我?你怨我,打我罵我殺我都好,為何要去和那姜輕喝酒?為何要收他送你的寒桑花?”
為何?
他和一個道友吃茶喝酒,還得通禀謝仙尊不成?
安無雪脾氣難得就這麽上來了,咬牙道:“怎麽?仙尊既不讓我祝願你有心儀之人,又要管我的情愛私事?上一回你便威脅我,這一回你又要威脅我什麽?”
“我這命可只有一條,不夠仙尊殺兩次,仙尊可要想好用哪件事來威脅我。”
謝折風雙瞳微震,連委屈也不敢了,匆忙道:“我沒有……我不會威脅你的……我只是、只是不明白,師兄不是不喜歡寒桑花嗎?你若是嫌棄我摘的不夠好,我再去尋,我去尋往年散落在外的每一朵!”
“你是不是真的瘋了?別人送給道侶的寒桑花你也要去搶來嗎?你做什麽仙尊,你該做魔尊才是!”
“可你喜歡……”
“我不喜歡寒桑花!”
他喜歡的從來都是琅風歸絮高潔明淨的雪蓮。
“那你為何要收姜輕的?他哪裏比我好?”
安無雪已經覺着有些荒謬了。
“仙尊統率兩界,如今是在背後和一個渡劫初期的胎石比較嗎?”
“我嫉妒他。”
“你——”
“他沒有我愛你,”謝折風嗓音愈發低沉,“他看你的眼神至多只有傾慕之情,根本沒有紅塵情愛!這朵寒桑花年歲不淺,存世起碼幾百年,不是他為你摘來的!還有……”
還有什麽?
謝折風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卻又有很多話想說。
他急得手足無措,卻又死死地抓着師兄,像是這麽一松手,師兄便會徹底消失,一如千年前那般,他上天入地也尋不到一縷殘魂。
他真的黔驢技窮了。
安無雪說他統率兩界,可他能殺了宵小,能號令蒼生,卻留不下一個人。
他還想說什麽,卻聽安無雪說:“你說你比姜輕愛我?仙尊,你能不能清楚一件事——哪怕不是姜輕,我便是從修真界的無數仙修中任選一人,都不會和我有親手殺身之仇。”
謝折風渾身一僵。
安無雪繼而自嘲般笑了一聲:“除了你。”
謝折風氣息猛地一頓,身周靈力停滞片刻,倏爾混亂起來!
他又疼了起來。
神魂在疼,心也在疼。
心魔剛剛被他平複,如今死灰複燃般拼盡全力想破除他的壓制。
可沒人會喜歡一個不受控制的瘋子。
他已經怕得很了,他根本不敢吓到師兄。
謝折風拼命壓制着。
他的神魂像是被什麽東西左右撕扯着,疼得仿若淩遲。
他悔恨,嫉妒,難過,傷心。
師兄說他瘋了,也許他早就瘋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安無雪,看着對方笑意還未落下的面容,看着那微微彎起的雙唇……
師兄若是和姜輕去喝了酒,帶回了寒桑花,姜輕親過這雙唇嗎?
他和師兄雙修之時……親過這雙唇嗎?
四方靈氣滾動,似是在清冷的夜色中塗上了一抹熱意。
謝折風意動了一瞬。
安無雪并未察覺。
他被謝折風問了一連串莫名其妙問題,生了一肚子的氣。
但他刺完謝折風,氣已經快撒完了。
他終究還是……更擔心師弟的心魔與無情咒。
他還靠在謝折風胸膛之上,正想後撤幾步,同對方說無情咒之事。
可他眸光落去,正好瞧見謝折風的視線落在他的……
“謝折風,”他一字一頓,“……你想親我?”
男人心虛一般,眸光一閃,趕忙錯開安無雪的目光。
這人氣息環繞在側,安無雪傀儡印似乎在隐隐發燙。
可他并沒有任何發作之兆。
反觀謝折風……
似乎他的傀儡印每次更燙一些,師弟氣息便停頓一下,比他還更像個被下了傀儡印的。
安無雪神思一頓,皺眉。
他想起自己先前在北冥劍陣裏,靈力用空了一次又一次,傀儡印早該發作折磨他,可他也仍然沒有察覺。
這麽久了,傀儡印像是失效了一樣。
難道……?
他心念一轉,不退反進,就這麽就着謝折風抓着自己的力道,擡起頭。
謝折風沒想到他突然如此,神色怔愣了一瞬。
“師兄——”
安無雪驀地親了上去。
唇齒相交。
一切言語都被堵在了唇舌之中。
謝折風忘了呼吸,如臨大敵,渾身緊繃。
一剎之間。
這人猛地用雙手将安無雪緊緊抱在懷裏,瞬間反客為主,像是野獸品嘗得來不易的獵物一般,珍惜而又用力。
安無雪本來只是想試探傀儡印的情況。
他不曾預料到謝折風失控得如此之快,沒能忍住輕哼出聲。
“嗯……”
這一聲輕哼更是拉斷了謝折風最後的理智。
心魔沉寂,識海卻沸騰。
仙者靈力溫柔而狂躁,似是要将月光都碾碎。
安無雪不可自抑地想起了冥海那一晚。
這人氣息便這樣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在他耳邊喊他“阿雪”。
可他眨眼間又想起隕落那日的那一劍,想起風雪之後越走越遠的熟悉的背影……
無情咒解法已經拿到手,師弟解咒之後多半能想起當年那一劍的細節……
他想,他是不是該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其實并沒有看錯人。
相信自己,當年的心動不是毫無結果的飛蛾撲火……
随後他心中一片空茫,忘了最開始只是想試探。
他什麽都沒想,反倒抛開愛恨,沉溺其中,一動不動,任謝折風施為。
“嗚嗚……”困困在門邊探出頭來,歪了歪頭,又縮了回去。
似是須臾,似是許久。
安無雪終于稍稍睜眼,雙眸之中還含着不曾褪去的朦胧。
他從沉溺的過往和遲來的愛恨中拔出神來。
他終究不是千年前那個滿腔情愛的少年人。
他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倏地——
他體內靈力于經脈之中游走,在同一時間全都沖着傀儡印所在而去!
傀儡印被靈力刺激,本該發作得更厲害。
可安無雪毫無所覺,謝折風卻悶哼了一聲,氣息一滞,力道都松了一瞬。
安無雪趁機後退,撇開了對方。
謝折風神色恍恍。
他怔怔地望向師兄,同對方冷靜清醒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沖動之後,謝折風緩緩回過神來。
安無雪怎麽可能主動親近他?
——師兄發現了。
他眼眸一顫,方才被唇齒相交勾起的喜樂頃刻間被澆滅。他惶惶道:“師兄……”
安無雪終于離開了那溫熱胸膛,深夜的寒涼輕而易舉地将他包裹,卻更讓他感受到臉頰的熱。
他深吸一口氣,壓着嗓音,怒道:“仙尊好本事,何時在我的傀儡印上動的手腳?”
——他方才是故意勾動謝折風情念,以此驗證自己的想法。
他的傀儡印不是沒有發作,而是發作在了謝折風的身上!
謝折風怔怔道:“我……”
“我同你說過,我不需要你為我分擔這些,也不想因此欠你什麽。”
“我只是擔心師兄受苦,我沒做別的……”
謝折風嗓音輕輕的,心中還在擔憂。
可他不知是不是瞧見安無雪雙唇之上的水色,下意識擡手,指尖輕觸嘴角。
安無雪:“……”
煩心。
他不再說話了,轉身,彎腰,抱起了躲在門邊的困困。
謝折風發現他要進屋,趕忙伸手想拉住他:“師兄,姜輕——”
安無雪自己也心煩意亂,又對謝折風此舉有些生氣,他沒好氣道:“我便是收了姜輕的寒桑花,要和他結為道侶,又如何?仙尊是連同門都不做了,和我再次撕破臉也要管我的私事?”
話音未落,房門“砰”的一聲合上,将謝折風關在門外。
結界頓時落下。
“嗚——”困困的叫聲都被隔絕在了結界之中。
謝折風被近在眼前的結界往後一彈。
他分明能破開結界,但他不敢如此做,也不會如此做。
哪怕他心中已經惶恐又起。
——“我便是收了姜輕的寒桑花,要和他結為道侶,又如何?”
他放在結界之上的手悄然握緊成拳。
師兄……
師兄當真對那姜輕有情愛之心?
僅僅只是想了這麽一瞬,他只覺胸膛都被利刃攪碎,神魂已經被大卸八塊,渾身都在疼,卻無藥可救,無計可施。
無盡的恐懼瞬間将他淹沒。
但他能如何呢?
師兄說得對,他又能如何呢?
他恨不得師兄餘生喜樂,無人能傷安無雪分毫——包括他自己。
他只能站在結界外,聽着裏頭完全聽不到的聲響,就這麽在積雪旁的梅樹下站着。
安無雪全然不知謝折風還留在屋外。
他本來就還想看看解咒的玉簡,眼下他被謝折風這麽一氣,幹脆關起門來,細細研讀那解咒玉簡,确保曲問心沒有在解咒之法中埋下隐患。
他從前便更擅研習陣道咒術,細細翻讀玉簡起來,不過片刻,面頰的紅暈便褪去,他氣也消了,漸漸心無旁骛。
屋內火精明亮,困困都趴在床踏上睡得肚皮朝上,外頭明月西流,日升東方。
天色居然就這麽亮了。
黑夜埋入蒼穹深處,帶走了昨夜星辰下的愛恨。
安無雪完全确認解咒之法沒有問題後,在上面留下了許多批注。
下咒的是南鶴劍尊,解咒還得謝折風這個長生仙自己來解。
師弟是個劍道天才,咒術之上,只能算是上佳,他怕對方解咒出錯,仔細地留了些解咒之時需要小心的點。
做完這些,他将玉簡收起來,拿着走到房門前,打算去找謝折風言明所有事情。
可結界撤下,房門打開,門外之人便猛地回身看來。
那人不知在外站了多久,似是挂了一夜的霜霧,轉身之中,便送來不少冷息。
偏生長生仙不怕寒涼,師弟全然不知自己此刻多麽冰寒,就這麽兩步沖到他的面前,惶恐地抓着安無雪。
他甚至不敢抓着安無雪的手,只那麽抓着安無雪的衣袖。
安無雪看着他還是有些微紅的雙眼,微怔:“你昨夜沒有歇息?”
“師兄,”謝折風完全沒在意這個問題,生怕安無雪轉身離開一般,趕忙道,“我昨夜一時情急,又讓師兄不高興了,是我的錯。”
昨夜……?
安無雪想了片刻,才想起來自己遺忘的事情。
他嘆了口氣,眉頭輕皺,覺着這人身上着實挂了太多的夜露。
他正想把師弟拉進屋再細說。
謝折風卻又忙不疊用着懇求的語氣低聲說:“你若是……若是喜歡姜輕,你喜歡他什麽,我都去學,好不好?他能做到的我一定都能做到。”
安無雪一愣。
謝折風摸不準他的想法,又說:“修士之中若是道侶之間修為相差過大,多半會容忍高修為者豢養爐鼎。姜輕不過是渡劫初期,不敢對師兄有所置喙,我會解決劍陣禍事,助師兄解除傀儡印。”
“到時,我……”
此言太過折辱,謝折風想了整夜,此刻仍然滞了滞。
可他一個咬牙,便接着說:“我想留在師兄身邊,你可以當我是你的爐鼎,在我身上留下奴印助你修煉也行,我絕不幹預你喜歡和誰在一起……”
他說着如此卑微之言,卻還生怕安無雪嫌棄拒絕,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的師兄,緩着嗓音,問:“這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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