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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浮空島冷風不止,霜雪千年不停,濃白挂在連綿長松之上,一層又一層累下。
結界隔絕了世間一切,像是把時間都凝固在天穹下方。
安無雪意識沉浮中,又聽到師弟在自己耳邊輕輕呢喃。
“阿雪。”
千餘年前,浮空島下的山巒之中,他聽到少年這般喊他,只是佯裝生氣地敲了對方額頭一下,讓對方喊他“師兄”。
也是千年前冥海萬丈水淵裏,鲛族腹地不見天日,年輕仙尊意識朦胧地拉着他這般喊他,讓他一念之差,不曾離去。
如今……
他睫毛輕顫,眼眶潤上濕意,雙瞳蒙着淺淺的霧。
他輕聲說:“你……這、這一回……可別忘了……”
“若我再忘了,那我便神魂永浸黃泉水,枯骨永鎮蒼古樹,不得好——”
安無雪堵住了對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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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
西流的明月星河摘走了人間一日,四海輕風吹走涼薄,吹開了人世風雨。
不過短短一日。
落月峰封山的消息不胫而走。
其實落月峰封山不算稀奇事。
先前謝折風為了引誘雲舟自行暴露,也曾經刻意封山過一段時間。仙門若是有什麽大事,常常會有封山谕令。
但那樣的封山其實不是完全的封鎖,內外仙修只要得到準許,還是可以進出。
這一次的封山完全不同——甚至是自仙禍之後的千年以來,落月峰第一次完全封鎖!
出寒仙尊身體有恙,那位死而複生的落月首座似乎都一回宗門就下令封山,說仙尊要閉關修養,其餘什麽都沒有細說。
天下第一大宗的護山大陣開啓,連山林輕風都吹不進結界之中,落月峰自此傳不出任何消息。
在這之前,不論是安無雪還是謝折風,皆因傀儡之術出手過。
此舉确實震懾了不少人,偷習禁術之人減少,但先前那些偷習禁術的人做出的傀儡太多,早已泛濫兩界。
前後又有幾次劍陣大禍,山雨欲來。
怎麽看都大事不妙!
有人猜,是仙尊和首座在北冥抵擋登仙雷劫時,違逆天道,身受重傷。
也有人猜,仙尊和首座彼此之間因千年前的往事而有所龃龉,兩敗俱傷,不得不暫時封山隐下一切。
還有人猜,死而複生本就是不可能之可能,安無雪死而複生,謝折風必然付出了極大代價,甚至有可能悖逆仙道……
衆說紛纭,兩界雲雨倏重。
-
安無雪醒來之時,意識混沌了許久。
他心中閃過無數雜七雜八的念頭。
全都是師弟。
師弟輕輕呢喃地喊他名字時的神情,師弟識海中心魔的千言萬語,師弟情動時那染上微紅的雪蓮劍紋……
他曾經愛過師弟。
也曾經放下過師弟。
最終還是……
他起身揉了揉眼睛,轉過頭,瞧見那人安靜的睡顏。
他擡手,指尖落在那人臉頰之上,一點一點地勾勒出師弟臉龐的輪廓。
沉睡中的人沒有一點動靜。
昨夜謝折風趁着他們兩人神魂相融,靈力互通,将仙者靈力渡給他許多。
他如今雖然經脈都有些腫脹酸楚,但充沛靈力在其中流轉,他渾身舒暢,毫無酸軟之感。反倒是謝折風消耗極大。
他的指尖就這麽一點一點地順着那人臉龐往下,點到了師弟的喉結之上。
謝折風睡夢之中,似是輕動了一下。
這人循着他的氣息,往他這邊湊了湊。
安無雪明知對方沒有醒,卻還是有些心虛。
他趕忙收回手,撇開眼,另一手不自覺攥緊絲被。
若是讓師弟抓到他做這種少年人才做的無聊幼稚之事,在床榻上描繪着對方面容,那他這個師兄還當不當了?
等了片刻,謝折風并無醒來之兆,他這才松了口氣。
安無雪用靈決披起外袍,洗塵除穢,無聲地走了出去。
偌大霜海寂寥無比,唯有簌簌風聲常伴耳側。
安無雪卻察覺到霜海邊沿有活人氣息,還有……困困?
靈力一動,片刻間,安無雪出現在了困困所在之處。
“嗚嗚!”
困困登時飛到安無雪身邊。
雲皖正在發呆。
倏地見到他,她趕忙起身。
“宿公子——”
她猛地一頓,“首座……”
雲皖還未行禮,便被安無雪以靈力攔住。
安無雪笑着說:“是困困把你放進來的吧?”
他和謝折風雖然封了葬霜海,但霜海禁制結界從來不限制困困。
雲皖神色緊張:“我本想在外等着霜海解封,困困發現了我,引我進來。我……我未經首和仙尊準許就擅自入內,請首座恕罪……”
“該是我抱歉才是。”安無雪說。
雲皖一愣。
“我和師弟歸來匆忙,之後……之後應對了一些我與他的私事,我忘了你先前就是住在霜海上的,霜海封了,你無處可去,我卻沒安排你,此事是我的疏忽,你何須自攬罪責?”
“還有……”安無雪眉眼微彎,神色從容而又溫和,全然不似傳聞中那個挑了大半北冥仙門的落月首座,“我确實是安無雪。但我也是宿雪。”
雲皖更是怔愣。
安無雪抱起困困,轉身淩空而起,頭也沒回地對雲皖說:“跟我來。”
他領着雲皖飛出霜海結界。
落月峰徹底封鎖,封山大陣張開的結界隔絕了山巒與天穹,雲層之下瞧不見鳥獸蹤跡。
就連平日裏禦劍往來山峰中的修士都見不着幾個。
泱泱天下第一大宗,此刻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安無雪領着個修為不高的雲皖,一路上卻沒有一人能發現他們二人的蹤跡。
他就這麽帶着雲皖來到了他和謝折風從小練劍的竹林裏。
竹林深處,有一處保存完好的小院。
這是安無雪第一次領着謝折風回落月峰時,安置過師弟的地方。
小院有謝折風設立的結界,但安無雪身上挂着“宿雪”的落月弟子牌,弟子牌權限等同仙尊,結界沒有攔他。
待他停下腳步時,雲皖居然率先開口道:“宿公子。”
她喊他“宿公子”。
安無雪微怔,回過頭看她。
“我初次見您,是被困在雲劍門幻境中。您冒着暴露實力的風險,護住了我們幾個小輩。我當時只當您是哪位身陷囹吾不願顯露實力的高人,如今……”
如今知曉“宿雪”的真正身份,她這才明白,當時安無雪身上還有諸多污名,身份稍一暴露就有可能萬劫不複,可鏡妖幻境之中,安無雪還是盡全力出手護着他們。
“您這樣好的人,實在是從前蒼天無眼,但是您不欠修真界什麽……”
安無雪聽明白了。
他心下微暖。
“你是擔心我還對修真界有怨,卻又因為現在局勢不穩,不得不參與其中,重回落月?”
雲皖怯生生地點頭。
“放心吧,”他說,“我之行事,從來只管對不對得起我自己。而且……也許之前我還也會覺得,我是為了蒼生不得不留下,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了?”雲皖剛問出口,便趕忙擡手捂住自己的嘴。
有些東西不該問。
她失言了。
安無雪沒有回答,只是拿出了一個空白的玉牌。
他雙指凝出劍氣,在玉牌之上刻下了雲皖的名字。
“此乃落月峰弟子令牌。”
玉牌懸浮至雲皖面前。
雲皖猛地跪下:“多謝首座。”
安無雪卻嘆了口氣。
“你是我從雲劍門帶回來的,我一直把你當我的弟子後輩。我實話告訴你,落月封山,是我為了逼迫數次為禍四海萬劍陣的背後之人盡快動手,但我與仙尊也确實因此,而沒有多少時間準備應對。
“未來如何尚未可知,若我哪日真的死了——”
“宿公子!”雲皖驚道。
“你不用害怕,我與仙尊走在兩界的最前頭,若是天塌下來,我和他就算是死,也自然能該是死在最前頭的。
“我只是醜話說在前。
“這個玉牌你拿着,從此以後你就是落月弟子,若我和仙尊有意外,你便尋一個你覺得合适的峰主或是長老,拜入門下,做一個普通弟子。”
如此,便算是他對雲皖的安排了。
他眼看小姑娘要哭下來,一時之間也沒了辦法,只好又說:“你有成大事的心境,只不過雲劍門确實沒什麽厲害傳承,因此限制了你。往後拜入落月,我領你走這第一步,但後路如何,全靠你自己走了。”
雲皖卻說:“我願意只在首座身邊做個随侍。”
安無雪搖頭:“我從來沒有随侍,千年前便沒有,如今自然不會有。”
“那您獨身一人……”
獨身一人……?
安無雪順着懷中困困的毛發,自言自語般道:“有人照顧我。”
雲皖微怔。
安無雪用靈力把她扶起來,就這麽在她的目送下緩步走遠。
安置好雲皖,他要回霜海了。
昨日師弟心魔作亂,以至于最後……他們兩人都不太能料到,因此就這般過了一日。
他和謝折風還是得盡快看看那魔骨。
而且,關于他自己的玉骨,他現在也有所猜測……
他滿懷心事地走出小院,還未喚出靈力,便突然瞧見前方出現一個白衣身影。
困困飛起來歪了歪頭喊:“嗚!”
出寒仙尊神色倉惶,一身白衣奢華矜貴,可連發簪都歪了些,衣襟更是散亂。
像是連個穿衣的法訣都沒有心思念全。
安無雪剛瞧見人:“你怎麽不在霜海——”等我回去。
師弟眨眼間掠過竹葉切碎的重重光影,不由分說地将他擁入懷中。
謝折風眉心雪蓮劍紋閃動,心魔發作深重,他雙目微紅,滿目焦急,似有暴戾之色。
像是一個随時會失控的野獸。
冷息環來,這人氣息淩亂急促,用力抱着他,靈力摧折了四方長竹。
但他仍然違抗着妖魔骨的天性,萬千紛亂于心間,卻仍然沒有失控。
安無雪只感受到輕風拂面。
他被師弟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聽見這人後怕地說:“你沒走,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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