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滂沱，砸在黑色轿车的车顶，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轰鸣。芽衣拘谨地缩在后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几乎要把湿透的裤缝捏出褶皱来。她小心翼翼地抬头，透过车内后视镜的模糊倒影，偷偷打量着前方主驾驶座上的黎。
引擎平稳地运转着，与此刻她那颗慌乱无章的心形成了鲜明对比。
黎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抬起，指了指副驾驶座上那个正歪头逗弄挂饰的少女，声音清亮如碎玉：“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妹妹，璃。”
后座的芽衣愣了一下，随即拘谨地微微欠身，声音软糯：“璃……璃小姐，您好。”
“？璃？那黎哥……”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脸颊在潮湿的空气里瞬间升温。
黎从后视镜里瞥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我的黎是黎明的黎，破晓的黎。我妹妹她是琉璃的璃，易碎的璃。”这个问题他吐槽了好多次了，也不知道老爹他们怎么想的。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幕，璃坐在副驾驶，看着雨刮器左右摇摆，突然吐槽道：“哟～～开得真慢啊～～老哥，平时超车可不是这个速度。”
黎头也不回，一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少贫嘴。”
他当然知道妹妹在阴阳自己。平日里他开车向来是风风火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可自从芽衣上了车，他脚下的油门就像是被钉死了一般，稳得哪怕路面有坑洼也能平稳驶过，生怕一丁点颠簸惊扰了身后的人。
黎索性岔开话题，声音温和得能化开冰雪：“芽衣，最近怎么样啊？”
这一问，让后座的少女顿时不知道该说些啥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她攥紧了衣角，正不知如何开口，璃却抢先一步，对着黎的背影喊道：“哥，你真会聊天，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芽衣准备找些话题，想到了一年多前，被黎带走的艾琳娜，抬头看向黎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个……黎哥，艾琳娜……她怎么样了？”
车子的行驶轨迹微微一顿，几乎是瞬间，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无声的弧度，掩盖了车内瞬间的死寂。
璃也停下了手中的把玩动作，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驾驶座。
芽衣的心猛地一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糟糕的问题。一年前那次见面，黎和艾琳娜似乎……总有着某种默契的距离。而如今这沉默的空气，无疑是一个糟糕的信号。
“那个……是我冒昧了……”她连忙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歉意，只觉得自己又犯了蠢。
“不……没有。”黎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艾琳娜她……去世了。”
简单的七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芽衣的心上。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一句“抱歉”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她没想到自己曾经的同学，再次听到会是这样的消息。
“节哀。”芽衣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自责。
“不用道歉，芽衣。”黎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方向盘，声音恢复了一丝往日的从容，却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艾琳娜的遗憾，至始至终都是自己这个当事人的能力不足。
“话说，现在去哪里？”璃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晃了晃双腿，一脸无奈，“我们在长空市可没有房产……总不能一直在车里淋着吧？”
芽衣闻言，立刻从座位上直起身，连忙摆手，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满是抗拒：“不用麻烦你们了，黎哥。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在路边将我放下就行了，我自己……我自己能找到地方住的。”
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一个罪犯的女儿，如今还是个无家可归的落难者。若是连累了黎和璃，若是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不必要的麻烦，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没关系的。”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还有一丝极淡的调侃，“我可不会将美少女一个人孤零零地赶下车，尤其是在这种大雨天。”
话音刚落，黎就感觉到副驾驶座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璃正用指甲掐着自己腰间的软肉，那是她生气时的标志性小动作。黎反手拍掉了她的手，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先带你们去酒店，你们先将就一下。剩下的问题，交给我解决。”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入市区，最终停在了一家装潢奢华的五星级酒店门口。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与外面的阴雨连绵判若两人。前台接待员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她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时不时地用余光偷偷瞟向黎。那眼神里，先是惊艳，随即变成了警惕和鄙夷，最后化作了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心里暗自嘀咕：没想到啊，这么帅的帅哥，居然是个衣冠禽兽。带了两个未成年少女来开房，亏我刚才还想加个联系方式，深入交流一下……还是赶紧报警吧！
就在她手指悬在报警按钮上，心脏砰砰直跳的时候，黎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了她，声音急切：“别别别，你误会了！她是我妹妹，这是她朋友！是她们两个要住房，不是我！我只是陪同！”
前台半信半疑地打量了黎几眼，又透过玻璃看了看后座正局促不安的芽衣，最终还是将信将疑地办理了入住手续。
拿到房卡的璃甩了甩手中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酒店的logo，一脸无所谓地看向芽衣：“走吧，去房间。”
“可是，黎哥他……”芽衣下意识地看向黎离开的方向，那里正是酒店的旋转大门。
“没事的，他好歹都二十了，成年男人，不用我们担心。”璃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芽衣那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的校服，眼神直白得让芽衣瞬间红透了脸。
“你三围多少？”
“！！！怎么、怎么突然问这个啊！”芽衣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喊老哥顺便买点内衣回来，我可是什么都没带过来。”璃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琐事，“我尺码我哥当然知道，但你嘛……穿着校服，还真看不出来有这规模。”
“可是可是……”芽衣支支吾吾，双手绞着衣角，最终还是被璃那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打败，红着脸，用蚊子般的声音悄悄告诉了璃自己的三围。
“哦～～原来如此。”璃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调侃，那副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版的黎。
而另一边，黎刚走出酒店大门，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掏出一看，是璃发来的消息，附带了一串六位数字，后面还跟了个傲娇的表情：【拿去，给我买些衣服回来。】
黎看着那串数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搐了一下。璃的三围他可是一清二楚，这数字明显不对。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芽衣那副羞红的模样，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尽给他出些难题。
他随手将手机揣进兜里，正准备发动汽车，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的街道。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雨幕，朝着街道的反方向疾驰而去。
那身影极其轻盈，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掠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黎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下意识地探出脑袋，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背影。
虽然只看到了一个侧影，但那独特的气质，那走路时仿佛带着一抹清冷月光的姿态，还有那一头在雨中微微飘动的白发……
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再次探出脑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那背影在雨帘中模糊不清，却又无比熟悉。
黎深吸一口气，猛地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水花，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调转车头，朝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