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刚散场，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从场馆大门走出来。
崔小红把奖杯塞给二胖，正和李小珍兴奋地聊着刚才台上的小插曲，嘴角还挂着笑。
霍东风拎着摄像机走在外侧，刚抬眼准备开口说。“我去把车开过来”，一道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过来。
“霍医生请留步，霍医生，等等。”
霍东风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深色行政夹克、戴着金属框眼镜的男人快步走过来。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工商局刘局长身边的张秘书。
上次他去给领导调理身体，就是这位张秘书亲自开车来接的，人话不多，办事很利索。
“张秘书，你这是....”
张秘书走到他面前.
“刘局长这会儿在车上，想跟你聊两句，耽误你几分钟。”
一般领导找他，从来都是提前打电话，或是让秘书约时间，像这样直接在外面拦人的，还是头一回。
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先把手里的摄像机递给旁边的小舅子崔国明。
“你先拿着。”
说完，他快步走到崔小红身边，压低声音。
“我这边有点事。刚才颁奖的领导我认识，找我说两句话，很快。你们先去车上等我，别在外面冻着。”
他顺手把裤兜里的车钥匙掏出来，塞到崔小红手里。
“你们先上车，把车启动，开暖风暖和暖和，我一会儿直接过去找你们。”
崔小红愣了一下，看他神色不像是小事，也没多追问，只轻轻点头。
“行，那你注意点，说话别那么直。”
“放心，我有准头。”
霍东风又扫了一眼旁边三个孩子。
二胖抱着奖杯，小胖乖乖让姥爷抱着；梦梦还在兴奋地晃着他爸的胳膊。
“看好孩子，我很快就回来。”
交代完，霍东风跟着张秘书，朝着不远处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子很厚重，一看就是领导的车。
张秘书上前拉开后门。
“霍医生，请。”
霍东风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
前排是司机，后座只坐了一个人、正是工商局刘局长。
刘局长见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意，身子往一边挪了挪，态度很亲和，没有官架子。
“刘局长，好久不见了。看您这气色红光满面，精神头这么足，恢复得应该很不错。”
人老、屁股松，这都是正常的，刘局长之前那方面的困扰几年，西医根本就根治不了，找到他，几针下去，再配上调理的方子，这才稳住。
刘局长笑着抬手示意他坐好。
“小霍，坐，不用客气。说起来，我这身子，可真是多亏了你。”
“没想到，今天在这比赛现场能碰到你。刚才台上拿一等奖的，是你爱人吧？唱得真好，气场稳，嗓子亮，我还跟旁边人夸了半天。”
霍东风连忙客气。“对，就是我爱人。她年轻时是学艺术出身的，只不过后来为了家里，干上个体户了，也就没再吃专业那碗饭。”
刘局长摆了摆手。“谦虚了。”
“我今天特意让小张拦着你，一来是碰上了，打个招呼；二来，也是有个内部消息，提前跟你通个气。”
他手里这点本事，别人不清楚，眼前这位刘局长可是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他凭着一手稳准的医术，尤其专治那些难以启齿、又不方便大张旗鼓的男女方面的病。
不知帮多少位不便公开求医的领导解决了心头大患。
王副市长、刘局长，全是他看过的病人。
有些话在办公室不能说，在人前不能提，唯独在这关上门的小轿车里，才好敞开说，也放心说。
车子安静停在路边。
霍东风连忙笑了笑，顺着话接下去。
“刘局长您说，我听着。”
“鼎庆楼的经理，是不是你老丈人，崔师傅？”
“是，那是我岳父。”
“鼎庆楼那可是咱们长林市的百年老字号了。我刚调来长林那会儿，第一顿接待餐就是在鼎庆楼吃的，还是崔经理亲自下的灶，那手艺，真是没话说。可现在你也知道，政策变了。
市场放开了，国营饭店一家接一家改制，该承包的承包，该关停的关停。全市就剩这么一家鼎庆楼撑着，可撑到现在，撑不住了。经营不善，亏损一年比一年大，账面上全是窟窿。”
他顿了顿，看着霍东风的眼睛。
“我实话跟你说，我个人是想保它的，可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上面已经正式开会研究过了，过段时间，鼎庆楼要对外公开承包。”
鼎庆楼，那是老丈人从年轻干到白头的地方，是他半辈子的念想，更是整个崔家心里的根。要对外承包，等于这栋老楼、这块老招牌，就要换主人、换经营，老丈人半辈子心血，就这么没了。
刘局长瞧出他脸色变了。
“市里也是实在没办法，这是企业改制、盘活资产的统一部署，不是针对哪个人。但咱们之间，毕竟有那一层交情在，再加上你和林副省长那边的关系，我拿你当自己人，才提前把这话透给你，让你心里先有个底，别等到文件正式下来，一家人措手不及。”
“文件呢，现在还没正式下发，现在知道这事的，没几个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怎么跟家里老人开口，你自己考虑。”
紧接着，刘局长抛出了真正的人情，这个霍东风的医术了得，而且还是林副省长的给他交代过的要多关照的人，本来是想给打个电话的，没想到直接遇到了。
现在的这些国营饭店都是他们工商局负责管的，既然如此就做个顺水人情，自己的那方面可是还要靠着霍医生的针呢。
“你们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要是你们家想自己把鼎庆楼承包下来，这事我可以帮你。
我跟负责这块的同志打个招呼，直接把名额给你留着，不用跟外面人抢，也不用搞得沸沸扬扬，形式上走个流程就行了。”
如今到了他这个水平的医生，基本可以说都有几个认识的大佬。
听完刘局长说的话，他点了点头。
“谢谢刘局长，您看看还专门在这儿等着我，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提前告诉我。我真的记在心里了。回去我立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商量出结果，我第一时间给您回话。”
“不着急，十二月底之前给我个准信就行了。”
刘局长一句话，给足了他周转和商量的时间。
在这人情社会里，很多事不靠文件、不靠规定，就靠这一句贴心交底。
换作别人，这种还没盖章发文的内部机密，别说主动拦在车旁告知，就算上门去问，都未必能探出半个字。
“小霍，你是个明白人，话我就点到为止。家里的事，你安排好。”
“是，我明白，刘局长放心。”
这时前排的张秘书适时回头，分寸恰到好处。
“霍医生，我们还要送局长回去开会，不能耽搁太久.....”
霍东风立刻识趣地起身，伸手去拉车门，临下车前又回头认真叮嘱。
“那就不耽误您了，真的谢谢您特意告诉我这个消息。刘局长的身体，下个月也该复查了，到时候我上门，给您把把脉、再扎几针调理调理。还有一句务必记牢、能不喝酒就不喝，能不抽烟就不抽，这两样最伤根本。”
张秘书立刻在旁接话，自然又得体。
“霍医生您也知道，局长也是没办法，为了咱们长林的建设，接待外商、应酬场面，都是躲不开的工作，局长这都是为了长林啊，操劳的头发都白了。”
难怪人家能当领导秘书，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局长圆了场合，又捧得自然，还把领导拍的高兴。
刘局长笑着摆了摆手，又拍了拍霍东风的胳膊。
“好了，不提这个，都是本职工作。小霍，下个月我让张秘书派车去接你。”
霍东风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合上，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路口。
鼎庆楼要对外承包。
回去先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一家人把鼎庆楼承包下来，再彻底重新装修一遍，把档次提上去。以前是国营，亏了有上面兜底；将来要是自己承包，那亏的就是自己的利润了，小舅子是个爱折腾的让他看着弄。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常年在鼎庆楼门口晃悠、靠着饭店剩口吃一口饭的季强。
可要是他们家接手，有他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季强、他也就不能饿死了。
想到这儿，霍东风心里稳了。
有他在，鼎庆楼，就落不到外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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