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蓉举杯,笑道:“今儿我生辰,多谢姐妹们赏脸。来,咱们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饮了果子酒。
一时间,席间热闹起来。
宋兰年纪小,嘴又甜,凑到宋蓉跟前道:“蓉姐姐,你今儿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宋蓉笑着捏她的脸:“就你会说话。”
宋芷在一旁插嘴:“那我呢?我好不好看?”
“你也好看,你们都好看。”宋兰笑嘻嘻的,惹得众人都笑起来。
宋薇坐在一旁,端庄地笑着,话不多,却时不时给身边的妹妹们布菜,颇有长姐风范。
柳沅凑到云初耳边,小声道:“薇姐姐人最好了,从来不摆架子。”
云初点点头,看向宋薇。
这位大房的嫡女,确实与旁人不同。穿着素净,说话轻声细语,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正想着,傅明珠忽然开口了。
“云初妹妹,”她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听说你学问极好,先生都夸你字写得漂亮。不知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这话问得突然,席间安静了一瞬。
云初抬起眼,看向傅明珠。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淡淡道:“不过胡乱读些《女则》《女训》罢了,当不得傅姐姐夸。”
“哦?”傅明珠挑了挑眉,“可我听说,那日先生考你,你写的字连先生都多看几眼。想来不是只读《女则》《女训》的。”
云初垂眸,笑了笑:“傅姐姐过誉了。不过是小时候跟着父亲胡乱练了几年,比不得傅姐姐从小有名师教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傅明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倒是个会说话的。”
她顿了顿,又道:“既如此,不如改日咱们切磋切磋?我正愁没人比着写字呢。”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微凝滞。
柳沅和周萱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宋薇微微蹙眉,看向傅明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宋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要开口打圆场,却听云初淡淡道:“傅姐姐抬爱了。切磋不敢当,若傅姐姐不嫌弃,改日一同习字,向傅姐姐请教便是。”
傅明珠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痛快地应下。
她原以为这外来的姑娘会推辞、会胆怯,却不想她这般坦然。
倒是有意思。
“好,”傅明珠笑了笑,端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揭过。
席间又恢复了热闹。
柳沅凑到云初耳边,小声道:“你别怕,傅姐姐就是这性子,嘴上厉害,其实人挺好的。她要是真跟你切磋,你随便写写便是,别跟她较真。”
云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傅明珠这不是真的要切磋,不过是试探罢了。
试探她的深浅,试探她的底细。
既是试探,那便接着便是。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撤了席,又上了茶点。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凑在一处说话,有的去院子里赏花。
云初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云初妹妹。”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云初回头,见是宋薇。
宋薇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也看向那棵槐树。
“这槐树,有些年头了。”她轻声道,“我听祖母说,她嫁进宋家那年,这树便有这么大了。”
云初点点头,没有说话。
宋薇侧过头看她,目光温和:“方才席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明珠她……从小被宠惯了,说话直了些,但心不坏。”
云初微微弯了弯嘴角:“薇姐姐放心,我省得的。”
宋薇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往后在府里住着,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云初抬眼,看向这位大房的嫡女。
她眼中是真切的善意,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多谢薇姐姐。”云初轻声道。
宋薇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回了屋。
云初依旧站在廊下,看着那棵老槐树。
远处传来宋蓉的笑声,清脆悦耳。柳沅和周萱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傅明珠站在另一边,正跟宋兰宋芷说话,下巴微微扬着,依旧是那副矜贵的模样。
这生辰宴还挺热闹的。
生辰宴散时,已是申时正刻。
客人陆续告辞,宋蓉送到垂花门口,脸上还带着笑意,待人走远了,才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散了。”她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云初,笑道,“云初,累不累?快回去歇着吧。今儿多亏有你帮我招呼客人。”
云初摇摇头:“不累。姐姐也早些歇息。”
两人在月亮门前分了手,云初往自己的厢房走去,宋蓉则回了正屋东边的屋子。
一进屋,宋蓉便歪在榻上,踢掉绣鞋,对跟进来的丫鬟道:“把我的礼物都搬过来,我要瞧瞧。”
丫鬟应了一声,带着小丫头们将今日收到的礼盒一一搬进来,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宋蓉来了兴致,翻身坐起,一件件拆看起来。
傅明珠送的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做工精细,分量也足,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柳沅送的是自己绣的一幅枕顶,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周萱送了一本诗集,是前朝女诗人的集子,市面上少见,想必是从家里藏书里寻出来的。
宋薇送的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宋兰送的是自己做的香囊,里头塞的香料是她自己配的,香气清雅。宋芷送了一盒子自己攒的珠花,虽不值什么钱,却是一片心意。
宋蓉一件件看过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个好,那个也好……”她一边看一边念叨,“阿沅的枕顶我正好配我那对鸳鸯枕,明珠的头面等过年时戴,表姐的诗集得收好了……”
丫鬟在一旁凑趣:“姑娘人缘好,送的礼都是用了心的。”
宋蓉笑了笑,继续往下拆。
最后剩下一个小巧的匣子,用素色的锦缎包着,不显眼,却透着几分雅致。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一套银鎏金的头饰——一支芙蓉花样的簪子,两朵小小的珠花,还有一对芙蓉花样的耳坠,那般华丽贵重,却别有一番韵味。
宋蓉拿起那支簪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呀”了一声。
“这不是……”
她想起那日逛街时,云初在那家小巷子里的小铺里买的,当时她还嫌弃那铺子小,说能有什么好东西。云初什么都没说,只笑着付了银子。
原来……
原来那是给她买的。
宋蓉捧着那套头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酸酸的,软软的,又有些烫。
她想起云初刚来时,穿着半旧的衣裳,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话不多,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她只当这个表妹命苦,心里怜惜,想着往后多照应她些。
可云初呢?
给她娘送了五百两银子,给阖府上下送了厚礼,给她买东西时一声不吭,买了回来也不说,只当成普通的礼物混在一堆里,等着她自己发现。
“姑娘?”丫鬟见她发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宋蓉回过神,将簪子轻轻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没什么。”她轻声道,嘴角却弯了起来,“我就是觉得……这个表妹,真好。”
丫鬟笑道:“表姑娘确实是个好的,话不多,做事却周到。”
宋蓉点点头,抱着匣子又发了一会儿呆,才起身将东西收好。
那套头饰,她特意放在了床头的小匣子里,单独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