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峙回到府中,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喜欢算计的人。
从小到大,父亲教导他最多的便是“君子坦荡荡”。与人相交,当以诚相待,不可存了私心,不可行那龌龊之事。
可这一次,他存了私心。
郑砚是他多年的好友,两人同窗数载,情谊深厚。郑砚待他赤诚,什么心事都与他说,从不设防。
他却要算计郑砚。
庄峙闭了闭眼,手指轻轻敲着书案。
若是不算计,郑砚迟早会开口。郑家一旦去宋家提亲,他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喜欢云初。
从三年前元宵节那日,从她踏水救人那刻,他就喜欢她。这三年,他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清冷的少女,出落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姑娘。
他不想把她让给别人。
哪怕那人是郑砚。
庄峙睁开眼睛,目光平静下来。
算计便算计吧。
他欠郑砚的,日后加倍还便是。
次日,庄峙去了南府。
南榆正在书房里读书,见庄峙来了,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昨日才见过?”
庄峙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有些事想问问你。”
南榆放下书:“什么事?”
庄峙道:“你妹妹南蕙,是个什么样的人?”
南榆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庄峙,你不会是看上我妹妹了吧?”
庄峙摇摇头:“不是我。是郑砚。”
南榆更吃惊了:“郑砚?他看上我妹妹了?我怎么不知道?”
庄峙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他不知道。是我觉得合适。”
南榆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庄峙继续道:“郑砚最近总是心不在焉,我与你说过的。他那日无意中提起,说在花会上见过你妹妹,觉得她性情温和,与寻常姑娘不同。”
南榆愣了愣:“他……他真这么说?”
庄峙点点头:“他虽未明说,但我看得出,他对你妹妹有好感。”
南榆挠挠头:“可我没听他提起过啊……”
庄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面对你这个未来大舅哥,怎会轻易开口?”
南榆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他看向庄峙,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庄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郑砚的事,你比他自己还上心。”
庄峙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他是我好友。”
南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行行,好友好友。那你倒是说说,你觉得我妹妹和郑砚般配?”
庄峙点点头:“般配。郑家家风清正,郑砚人品才学都好。你妹妹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南榆听着,心里也动了念头。
郑砚这人,他是知道的。郑国公府的嫡次子,生得一表人才,性子也好,从不与人争执。他们几个常在一处读书,郑砚的为人,他信得过。
若真能结成这门亲事,对妹妹来说,确实是门好亲事。
可……
“庄峙,”南榆看着他,“你确定郑砚对我妹妹有意思?别是你会错了意,到时候闹出笑话来。”
庄峙沉默片刻,道:“不如这样——过几日咱们办个诗会,请你妹妹也来。让郑砚与她见上一面,看看他们是否投缘。”
南榆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庄峙又道:“不过,这事你先别声张。若是郑砚无意,也不至于让你妹妹难堪。”
南榆应了。
三日后,南府办了一场小型的诗会。
来的都是几家相熟的公子姑娘——郑砚、庄峙、南榆,还有南榆的妹妹南蕙,以及几位与南府交好的小姐。
诗会设在南府花园的水榭里,四面开窗,正对着满池春水。丫鬟们摆了茶点果子,众人便在水榭里坐着,喝茶、吃点心、作诗。
南蕙坐在南榆身侧,穿着一身鹅黄色绣兰花的袄裙,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珠花。她生得温婉,眉眼柔和,话也不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温柔的兰草。
郑砚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往她那边瞟一眼。
他见过南蕙几次,都是在花会、宴席上,远远的,没怎么说过话。
今日坐得近了些,才发觉这姑娘生得真是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明艳,而是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的微风,让人看了便觉得舒服。
南蕙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眼,与他目光相触,又飞快地垂下眼去,脸颊上浮起浅浅的红晕。
郑砚心里微微一动。
庄峙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诗会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郑砚与庄峙一道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郑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南蕙正站在廊下,与丫鬟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郑砚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庄峙在一旁道:“怎么,看上了?”
郑砚一愣,随即耳根泛红:“你、你别胡说。”
庄峙看着他,淡淡道:“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郑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庄峙继续道:“南蕙姑娘性情温和,知书达理,是个好姑娘。你若喜欢,便大大方方去追,藏着掖着,反倒让人笑话。”
郑砚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庄峙,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庄峙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庄峙便时常在郑砚面前提起南蕙。
不是刻意地提,而是恰到好处地提——今日听说南蕙作了一首好诗,明日听说南蕙绣了一方帕子,后日又听说南蕙在花会上出了风头。
郑砚听得多了,心里便越发惦记。
他开始主动往南府跑——借着找南榆读书的名头,去了几回。
每回去,都能“偶遇”南蕙一两回。
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后来便敢上前打个招呼,再后来,便能在花园里说上几句话了。
南蕙性子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却也不扭捏。
郑砚与她说话,只觉得心里舒坦,比与那些张扬的姑娘相处自在多了。
南榆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高兴。
他私下问过妹妹对郑砚的印象。南蕙红着脸,小声道:“郑公子……挺好的。”
南榆便明白了。
这日,郑砚又去南府。
这回他不是来找南榆的,而是专门来找南蕙的。
他让人递了帖子,说是想请南蕙去郊外踏青。南蕙接了帖子,红着脸应了。
两人带着丫鬟小厮,去了郊外的一处山庄。
正是初夏时节,山间草木葱茏,野花遍地。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说着些闲话。
郑砚今日话格外多,从诗词歌赋说到风土人情,从京城趣事说到南府的花园。
南蕙听着,偶尔应几句,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走到一处山泉边,郑砚忽然停下脚步。
“南蕙姑娘。”
南蕙抬起头,看着他。
郑砚的脸微微泛红,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
“我……我有话想与你说。”
南蕙心里一跳,低下头去,声音轻轻的:“郑公子请说。”
郑砚深吸一口气,道:“我喜欢你。”
南蕙愣住了。
郑砚继续道:“从第一次在花会上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后来在南府见了你几回,越发觉得你温婉可亲。我……我想娶你为妻。”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她,手心全是汗。
南蕙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郑公子……这话,你与我哥哥说过了吗?”
郑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我、我明日便去与南榆说!不,今日就去!”
南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那一眼里,带着羞涩,也带着欢喜。
郑砚看在眼里,心里像是开了一朵花。
郑砚从郊外回来,直接去了南府。
他找到南榆,开门见山:“南榆,我喜欢你妹妹,想娶她为妻。”
南榆看着他,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却还是故意板着脸道:“郑砚,你这话是认真的?”
郑砚点点头,郑重道:“认真的。我郑砚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她。”
南榆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我信你。”他拍了拍郑砚的肩,“这事我应了。回头我跟我爹娘说一声。”
郑砚眼睛一亮:“真的?”
南榆点点头:“真的。”
郑砚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拉着南榆的手,一叠声地道谢。
南榆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别谢了。往后好好待我妹妹便是。”
郑砚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庄峙是在第三日知道这消息的。
南榆派人给他送了信,说郑砚已经与南蕙定了亲,两家正在议婚期。
庄峙看完信,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郑砚这几日的模样——每日脸上都带着笑,走路都轻快了几分,见了人便忍不住提起南蕙,夸她温婉、夸她知礼、夸她什么都好。
他是真的喜欢南蕙。
庄峙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
他算计了郑砚。
可结果,却是郑砚真的喜欢上了南蕙。
这算是算计吗?
还是说,他只是推了一把,让郑砚看见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庄峙不知道。
他只是庆幸,庆幸郑砚如今欢喜,庆幸南蕙待他真心,庆幸这一切,终究没有变成一场骗局。
他将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暮色渐渐降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能够求娶到自己心仪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