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云初每日做完法事,便去后山散步。
她果然给庄峙带了一片松叶回来。
庄峙接过那枚松针,郑重地收进袖中,轻声道:“多谢姑娘。”
云初淡淡道:“举手之劳。”
庄峙看着她,忽然道:“云初姑娘,我听说你开了一间首饰铺子,叫云宝阁?”
云初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
庄峙道:“我妹妹很喜欢你铺子里的东西,说样式精巧,比京城的银楼都好。”
云初道:“庄姑娘喜欢,是我的荣幸。”
庄峙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三日后,云初离开万佛寺,回了宋府。
临走时,庄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站在禅房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目光幽深。
日子一天天过着。
庄峙的伤养好后,便时常去郑府。
郑砚见他来了,自然高兴,拉着他和南榆喝酒说话。庄峙话依旧不多,只是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时不时往窗外飘。
郑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满园的花木,什么也没有。
“庄兄,你看什么呢?”
庄峙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园子里的花开得好。”
郑砚便笑了:“是吧?我娘今年让人新栽了不少,瑶妹妹喜欢得很。”
庄峙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心里却在想:云初什么时候会来?
终于,又等到了郑瑶下帖子的时候。
那日云初来郑府,郑瑶拉着她去逛园子。走到半路,正好遇见郑砚带着庄峙、南榆从另一边过来。
郑瑶笑着打招呼:“二哥!庄二哥!南二哥!”
郑砚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云初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庄峙也看着云初,微微颔首,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寻常见礼。
云初也还了礼,便跟着郑瑶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庄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收回。
南榆在一旁小声道:“庄峙,你方才看什么呢?”
庄峙道:“没什么。”
南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再问。
傍晚,庄峙从郑府出来,上了马车。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比那日在寺里又好看些。
她看见他时,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她不讨厌他,但也没有别的情绪。
庄峙睁开眼,目光幽深。
不急。
慢慢来。
与此同时,清和院后罩房里,宋莲正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她却什么都没听见。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并蒂莲,是她前些日子偷偷绣的。绣工精细,花了不少功夫。
她低头看着那方帕子,眼神却有些恍惚。
十月,宋骁的婚礼。
她要在那天,做一件事。
太太不会给她寻什么好亲事,这一点她早就明白了。这些年,太太只张罗着蓉姐儿的婚事,对她这个庶女,提都不提一句。
便是偶尔有人问起,太太也只说“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蓉姐儿嫁出去,等云初嫁出去,等她熬成老姑娘,随便配个寒门小户,或是给人做填房?
宋莲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她不要。
她要自己给自己争一条路。
十月,宋骁的婚礼,各府都会来人。郑国公府、谭府、史府,还有那些与宋家有来往的人家,都会来。
她要在那天,让人看见她。
让人知道,宋家还有她这么一个庶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半旧衣裳,又看了看那方帕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转眼便到了九月。
宋骁的婚事越来越近,整个宋府都忙了起来。
江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张罗着婚宴的菜品、酒水、布置,还要盯着给新房的布置。宋蓉也被拉着帮忙,整日里跑进跑出,抱怨说累死了。
云初也跟着帮忙,却始终从容,不急不躁。
宋莲依旧沉默,依旧躲在屋里。只是偶尔,她会去正院那边转转,看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看看那些抬进来的箱笼、摆设。
没人注意到她。
她像一个影子,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九月中旬,庄峙又去了郑府。
这次他没有去见郑砚,而是去找了郑瑶。
郑瑶正在屋里绣花,见庄峙来了,有些惊讶:“庄二哥?你怎么来了?我二哥不在,他出门了。”
庄峙摇摇头:“我不是来找你二哥的。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郑瑶眨眨眼:“什么事?”
庄峙沉默片刻,道:“云初姑娘……她平日里喜欢什么?”
郑瑶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庄二哥,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庄峙神色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没什么。只是想……送她一样东西,谢她那日在万佛寺的救命之恩。”
郑瑶狐疑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哦——原来是这样!”
她笑得很开心,凑过去小声道:“庄二哥,你是不是喜欢云初姐姐?”
庄峙没有说话,耳根却更红了。
郑瑶便当他是默认,拍手道:“太好了!我早就想撮合你们了!云初姐姐那么好,庄二哥你也好,你们在一起肯定般配!”
庄峙低声道:“别胡说。我只是想谢她。”
“好好好,谢她谢她。”郑瑶笑着摆手,“云初姐姐喜欢什么?嗯……她喜欢素净的东西,不喜欢太花哨的。她喜欢看书,喜欢字帖,还喜欢……嗯,她还喜欢吃栗子糕!每次来我都让厨房做,她都会吃几块。”
庄峙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十月初八,宋骁大婚。
天还没亮,宋府便热闹起来。
各房各院都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廊檐,大红灯笼高高挑起。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忙得脚不沾地。
清和院里,江氏天不亮就起来了,亲自盯着宋骁梳洗打扮。
宋骁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吉服,愈发显得眉目俊朗。他站在铜镜前,任由丫鬟整理衣袍,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江氏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泛红:“好孩子,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往后成了家,要好好待媳妇,好好过日子。”
宋骁点点头:“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江氏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他去正院拜别父母。
云初也早早起来,换了身喜庆的衣裳——银红色绣折枝花的袄裙,是郑瑶送的那几身之一。青杏给她梳了双丫髻,簪上两朵小小的红绒花,衬得她愈发清丽。
她先去正屋给江氏请安,江氏正忙着,只摆摆手让她自去帮忙。
云初便去了前院。
前院里,宾客已经开始陆续登门。
宋府大门敞开,门口停满了各府的马车。穿戴体面的夫人姑娘们被丫鬟婆子引着往里走,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云初帮着招呼客人,领着她们往宴客厅去。
后罩房里,宋莲也在梳妆。
她换上那身压箱底的衣裳——是去年过年时,江氏赏的,藕荷色绣折枝花的袄裙,虽不是新的,却也干净齐整。她对着铜镜,将头发仔细梳好,簪上两朵素色的绒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今儿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出了后罩房,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一路上遇见不少丫鬟婆子,都忙着跑来跑去,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到前院,站在角落里,悄悄打量着来往的宾客。
今日来的,果然都是体面人家。
郑国公府的人来了——何氏带着郑瑶,还有几位公子。谭府的人来了——谭太太带着谭仪。史府的人来了——史太太带着史姑娘。还有南府、孙府,以及各色与宋家交好的人家。
宋莲的目光在这些夫人姑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些年轻公子身上。
她的心跳得快了些。
——她不能靠近他们,那样太明显。
她得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人注意到她的机会。
宴席设在正院的大厅里,男女分席。女眷们在东厢,男眷们在西厢,中间隔着屏风。
宋莲跟着江氏,坐在女眷席的角落里。
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菜,目光却时不时往屏风那边瞟。
屏风后,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少年公子的身影,听见他们的说笑声。
她攥紧帕子,手心里全是汗。
宴席进行到一半,丫鬟们开始上汤。
宋莲站起身,低声道:“我去更衣。”
江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宋莲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她没有去更衣,而是绕了一圈,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宾客们还在陆续到来。她站在廊下,假装在等人,目光却扫视着四周。
忽然,她看见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公子,穿一身宝蓝色长袍,正站在院中与宋瑾说话。生得眉清目秀,通身的气派。
宋莲认得他——是翰林府的三公子。
她深吸一口气,朝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
“哎呀——”
她惊呼一声,手里的帕子飞了出去,正好落在那年轻公子脚边。
蒋立回头,看见一个姑娘摔倒在地,微微一愣,随即快步上前,弯腰去扶她。
“姑娘,你没事吧?”
宋莲抬起头,眼眶微红,一副受惊的模样:“没、没事……多谢公子。”
蒋立扶她起来,见她没有受伤,便松开手,弯腰捡起那方帕子,递给她。
“姑娘的帕子。”
宋莲接过帕子,低声道谢,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
那一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感激。
蒋立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宋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跳如鼓。
——他看了她一眼。
——他记住她了吗?
她攥紧那方帕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远处,庄峙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眯了眯眼,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宋家的庶女。
——有意思。
他想起方才她那一下“不小心”的摔倒,和那个恰到好处的眼神,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看见了那道银红色的身影。
云初正站在宴客厅门口,与郑瑶说着什么。她侧着头,嘴角微微弯着,神色平静。
庄峙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他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