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蓉的相看成了。
季夫人回去第二日，便托了媒人来，说是季三公子对宋蓉十分中意，想正式定下亲事。
江氏喜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应了，只等着择吉日换庚帖。
清和院里一片喜气洋洋，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说话都比往常大声些。
宋蓉这几日羞得连屋子都不大出，只拉着云初说话，翻来覆去地问“他真这么说”“他真这么想”，问完了又自己红着脸笑。
云初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觉得欢喜。
这丫头，算是寻着好人家了。
然而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宋莲的屋子在东厢最里头，窄小逼仄，采光也不好，白日里也得点着灯。
此刻她便坐在这昏暗的光线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
窗外，几个丫鬟正说说笑笑地走过，手里捧着红绸、喜饼之类的东西——都是给宋蓉备着的。
宋莲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宋蓉。
又是宋蓉。
她生来便是嫡女，有疼她的娘，有护她的兄，有吃有穿有人疼。
如今又寻着了那样好的亲事——季家三公子，翰林院季大人的嫡出幼子，生得一表人才，家世清贵。
而她呢？
她是庶出。
生母高姨娘虽也得宠，可那又如何？庶出便是庶出，从落地那日起，便低人一头。
吃的穿的，都是宋蓉挑剩下的。
出门做客，旁人问起，也只说“这是四房的庶女”，语气里便带着几分轻飘飘的不在意。
她今年已经十八了。
十八岁，搁在旁人家，早该议亲了。可她的亲事呢？
江氏倒是提过几回，说的都是些什么人家——小官家的庶子，商户家的次子。
她不要。
她不要嫁那些人家，凭什么她要嫁给这些小门小户，而宋蓉就是高门大户。
她要争。
她一定要争。
宋莲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唤了心腹丫鬟进来。
“春杏，把这封信送去给……给方公子。”她压低声音，“小心些，别叫人看见。”
春杏接过信，犹豫道：“姑娘，这……这妥当吗？”
宋莲冷冷看她一眼：“让你去便去，问那么多做什么？”
春杏不敢再说，将信藏进袖中，悄悄退了出去。
宋莲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手指紧紧攥着窗框。
方澄。
方家是京城世家，方澄是方家三房的庶出，虽然是庶出，但是三房就他一个儿子。主母就两个嫡女！
所以他记在了嫡母名下，成了嫡子。
她是去年在花会上认识他的。那日她落了单，他递给她一盏茶，笑着说“姑娘仔细烫着”。就那一句话，她记了一年。
后来他又托人递过几回信，信里的话一句比一句热络。她不敢回，却也没舍得扔，都压在妆奁最底下。
这方澄已经有两房姨娘了，所以她没有优先考虑。
如今她顾不得了。
其他的公子，她也搭不上！
宋蓉定了亲，接下来便该轮到她了。若是等江氏安排，她这辈子就毁了。
她要自己争。
次日一早，宋莲便去正屋给江氏请安，说想去万佛寺上香，给姨娘祈福。
江氏这几日忙着宋蓉的事，也没多想，只点点头道：“去吧，早去早回，让门房套辆小马车。”
宋莲应了，带着春杏出了门。
马车辚辚地出了城，走到半路，宋莲却忽然道：“不去万佛寺了，拐去东城，我有事。”
车夫一愣：“姑娘，太太说去万佛寺……”
宋莲沉下脸：“我说去东城，你听不见吗？”
车夫不敢再问，只得调转马头，往东城而去。
马车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宋莲下了车，让春杏在外头等着，自己提着裙子，进了一扇黑漆小门。
那是方澄的别院。
方澄正在屋里等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衬得面如冠玉，见宋莲进来，便笑着迎上来：“莲姑娘，你可算来了。”
宋莲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有些慌。
“方公子，我……”
方澄已经走到她跟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的信我收到了。莲姑娘，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宋莲的手被他握着，掌心滚烫。她想抽回来，却动弹不得。
“方公子，”她垂下眼，声音发颤，“我……我只是想来见见你，说说话……”
方澄笑了，笑得温柔又多情：“说话？好，咱们说话。”
他将她拉进屋里，按坐在榻上，亲自给她倒了茶。
宋莲捧着茶盏，低着头，不敢看他。
方澄便在她身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说自己如何想念她，说她比京城那些贵女强多了，说若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宋莲听得心头发热，手里的茶盏微微发颤。
说着说着，方澄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肩。
“莲姑娘，”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蛊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若愿意，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让他去宋家提亲。”
宋莲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柔情。
她信了。
……
日头偏西，宋莲从那扇黑漆小门里出来。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却带着几分异样的红晕。春杏迎上去，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却不敢问，只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地往回走。
宋莲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她把自己的终身，押在方澄身上了。
他说了，会来提亲的。
他会来的。
马车在宋府门口停下。
宋莲下了车，低着头往里走。穿过垂花门，刚拐进清和院的月亮门，忽然顿住脚步。
云初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见宋莲进来，她的目光便扫过来，在宋莲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宋莲心里一慌，下意识垂下眼，加快脚步往里走。
“莲表姐。”
身后传来云初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听见。
宋莲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表妹有什么事？”
云初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道：“没什么。只是见表姐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宋莲心里突地一跳，强撑着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
云初便点点头，没再说话。
宋莲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里。
云初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的门帘后，目光微微沉了沉。
她方才看见宋莲了。
看见她走路时微微发虚的脚步，看见她低头时躲闪的目光，看见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点红痕。
云初垂下眼，掌心微微一热。
几只火铁飞蚁从她袖中飞出，无声无息地往东厢飞去。
三日后。
云初坐在自己屋里，闭着眼睛。
火铁飞蚁传回来信息。
这宋莲居然……
云初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她没有去想宋莲如何，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宋莲的事，若是传出去，第一个受牵连的便是宋蓉。
宋蓉刚与季家定亲，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若是让人知道她庶出的姐姐做出这种丑事，季家会怎么想？便是季三公子不在意，季夫人呢？季家那些亲戚呢？
便是宋蓉能顺利嫁过去，往后在夫家也抬不起头来——有个那样不知廉耻的姐姐，旁人会怎么议论她？
云初站起身，往外走去。
正屋里，江氏正歪在榻上看账册。见云初进来，便笑着招手：“云初来了？快来坐。”
云初走过去，却没有坐下，只道：“姨母，我有话想与您说。”
江氏见她神色郑重，便放下账册，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云初看了看屋里伺候的丫鬟。
江氏会意，挥挥手：“都下去。”
丫鬟们退出去，屋里只剩她们二人。
云初在江氏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将宋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的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评判，只是陈述事实。
江氏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待云初说完，她沉默了良久，才哑着嗓子道：“你确定？”
云初点点头：“九成。”
江氏闭了闭眼，手指紧紧攥着榻上的引枕，指节泛白。
“这个孽障！”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颤，“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云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江氏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向云初，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更多的是沉重。
“云初，这事多亏你。若是晚些知道，让她闹出什么乱子来……”她顿了顿，“蓉姐儿的亲事刚定下，容不得半点闪失。”
云初点点头：“姨母打算怎么办？”
江氏沉吟片刻，道：“那个方澄，你方才说，不是什么好人？”
云初道：“府里两房姨娘，外头一个外室。方氏三房就他一个儿子，却没人在意这些，只当他年少风流。”
江氏冷笑一声：“年少风流？分明是个贪花好色的混账东西！莲姐儿这是瞎了眼，往火坑里跳！”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
“这事不能声张。”她沉声道，“若是传出去，蓉姐儿的名声就毁了。”
云初点点头：“姨母说的是。”
江氏看着她，目光复杂：“云初，你说，莲姐儿那边……该怎么处置？”
云初沉默了一瞬，道：“先问问她，看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便要看那位方公子，肯不肯负责了。”
江氏冷笑：“负责？那种人，会负责？”
云初道：“不负责也不行，不管是正妻还是妾室，总要给莲表姐一个名分。要不然，万一莲表姐有了，到时候就晚了……”
江氏一愣，随即点点头：“你说得对。无论如何，得让他把莲姐儿娶过去。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家，好歹是个名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便是委屈了莲姐儿，也是她自己作的。”
云初没说话。
江氏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好孩子，这回多亏你。你放心，姨母心里有数，不会让这事牵连到蓉姐儿，也不会牵连到你。”
云初点点头：“多谢姨母。”
江氏便不再多说，只道：“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自有安排。”
云初应了，起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