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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8章 《李平追兔子》
    李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追了那只兔子。

    那是个农历十五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高悬的气死风灯,把整个青石沟照得亮堂堂的。西北风刮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总算消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干爽。

    李平刚从镇上回来,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给家里老娘买的药。路过村口那片老坟地时,已经是十点多了。

    青石沟的坟地就在村西头,挨着一片稀疏的白桦林。老人们常说,那片林子不干净,尤其是月圆之夜,更是少去为妙。李平平时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他觉得那都是老一辈人吓唬小孩子的,但今晚,不知怎的,当车子骑到坟地边上时,他心里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后背也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蹬车的速度,链条“咔哒咔哒”地响着。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突然从坟地边上的枯草丛里窜了出来!

    “妈呀!”李平吓了一跳,车把猛地一歪,整个人连人带车摔在了路边的沟里。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正要破口大骂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在路上放了石头,却一眼看到了那只从草丛里窜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只兔子。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像一团会移动的雪。它就蹲在离李平不远的田埂上,两只长长的耳朵竖得笔直,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平愣住了。他在这青石沟生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野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有见过毛色这么纯白,眼睛这么红的兔子。一般的野兔,眼睛都是黑溜溜的或者灰色的,这只……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邪性。

    “呸!晦气!”李平从嘴里吐出一口泥,揉了揉摔疼的胳膊,爬了起来。

    那只白兔却依旧蹲在那里,仿佛在看他笑话。李平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腾”地就上来了。他心想,好你个畜生,要不是你突然窜出来,我能摔这一跤?

    “嘿!别动!”李平冲着兔子吼了一嗓子,作势要去抓它。

    兔子却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在他伸手的瞬间,轻巧地往后跳了几步。那动作不慌不忙,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

    李平更来气了。他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挽起袖子就追了上去:“好家伙,还敢跑?今天老子非得逮住你,回去炖了吃肉!”

    兔子见他追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沿着田埂往坟地深处跑去。它的速度不快,总是跟李平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时不时还停下来回头看看,仿佛在确认李平有没有跟上。

    李平越追越觉得不对劲。

    这兔子太怪了。它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四只爪子踩在枯草和干土上,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在风中飘荡。而且,它经过的地方,月光似乎都变得黯淡了一些,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影。

    “这……这是什么品种的兔子?”李平心里开始打鼓,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村里的老人们常念叨的一句话:“夜里莫追白兔,那是引路的鬼物。”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心脏“咚咚咚”地狂跳。眼前,那只白兔也停了下来,蹲在一座无名荒坟的坟头,依旧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兔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形状却不像兔子,反倒像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李平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呜……呜咽咽……”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声音很轻,很飘忽,仿佛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的坟茔里钻出来的。

    李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迈开腿,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那只白兔,突然动了。

    它从坟头上跳下来,一步一步,优雅地走向李平。每走一步,它身上的白色皮毛就黯淡一分,最后,竟然变成了灰色,紧接着是黑色。而它的眼睛,那只红色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李平惊恐地发现,兔子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什么东西。

    影影绰绰的,是人影,很多很多人影。它们从一个个坟包里、从一棵棵白桦树后缓缓地浮现出来,无声无息地向他围拢过来。那些人影没有脸,或者说,它们的脸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只有一张张黑洞洞的嘴,似乎在无声地呐喊。

    “不……不……”李平牙齿打颤,想要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兔已经走到了他的脚边,它抬起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了嘴。

    李平看到了它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漆黑的虚无。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虚无中传来,李平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吸进去了。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瞬间,远处的村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悠长而响亮的狗叫。

    “汪——!”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村里的狗都被惊动了,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些围拢过来的人影,像是被这狗叫声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迅速地缩回了坟墓和树林里。

    那只白兔也猛地合上了嘴,血红的眼睛怨毒地看了李平一眼,然后转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了坟地深处。

    李平“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第二天,李平是被人发现躺在村口的沟里,旁边还倒着他的自行车。他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嘴里一直念叨着“白兔”、“鬼影”。

    村里人把他抬回了家,又请来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半仙”王瞎子。

    王瞎子围着李平转了三圈,又看了看他家的风水,最后脸色凝重地对李平的爹娘说:“娃儿这是‘撞客’了,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而且……”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而且那东西,怨气极重,怕是不好办啊。”

    李平的娘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李平躺在床上,双目无神,不吃不喝,只是偶尔会突然尖叫,说有人在摸他的脸,或者有兔子在啃他的脚趾。

    王瞎子在李平的床头挂了一串铜钱,又画了几道符贴在门上、窗上,暂时稳住了局面。他对李平的爹说:“这几天,千万看好他,别让他出门,尤其是晚上。我得回去翻翻书,想想办法。”

    然而,王瞎子刚走,李平的情况就开始恶化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李平突然不闹了。他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李平的爹娘以为他好了,刚松了一口气。

    半夜,李平却突然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一丝活人的光彩。他下了床,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屋子。

    李平的爹起夜时发现儿子不见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村里人又点起了火把,四处寻找。

    他们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找到了李平。

    李平就站在那棵据说吊死过三个“鬼”的老槐树下,仰着头,痴痴地望着树冠。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平娃子!快回来!”李平的爹喊道。

    李平却像是没听见,他缓缓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抓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老槐树最高的一个枝杈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团白色的皮毛,像极了那只兔子的皮。

    李平的爹娘哭喊着要去拉他,却被王瞎子拦住了。

    王瞎子脸色惨白,声音都在颤抖:“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把他‘点’了。”

    “点”了,是当地的一种说法。意思是,被鬼物“点”中的人,已经成了它的“替身”或者是“食物”,活不成了。

    话音刚落,李平突然动了。

    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双脚离地,慢慢地向那棵老槐树飘了过去。他的身体在空中扭曲着,手脚胡乱地抓着,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平娃子!”李平的爹发疯似的冲了过去,但一切都太晚了。

    李平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轻地挂在了那根最高的树枝上。

    风一吹,他的身体就在空中悠悠地转着圈。

    众人惊恐地发现,李平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圈红色的勒痕,就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勒住过一样。

    而那团挂在树杈上的白色皮毛,也随着风,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正好盖在了李平的脸上。

    王瞎子捡起那团东西,借着火光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那不是什么兔子皮。

    那是一张……人皮。

    一张被剥下来,风干了许久的人皮。

    “是……是二十年前失踪的秀英……”人群中,一个颤巍巍的声音说道。

    秀英,是二十年前村里一个投井自尽的姑娘,据说就是因为被一个负心汉抛弃,又被人看到了她洗澡的样子,才羞愤自杀的。她的尸体后来被打捞上来,但那张皮,却一直没找到。

    王瞎子看着那张皮,又看了看树上吊着的李平,终于明白了。

    那晚的白兔,根本不是兔子。

    那是秀英的鬼魂,用她的怨气和那张被剥下来的人皮,幻化出来的。

    她选中了李平。

    或许是因为李平无意中闯入了她的禁地,或许是因为李平看到了她不该看的东西,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让她从那无尽的怨恨和孤寂中解脱出来的替身。

    而李平,就是那个倒霉的“替身”。

    李平死后,青石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每逢月圆之夜,村里的老人都会叮嘱自家的孩子,千万别去村西头,千万别在夜里乱跑。

    有人说,曾在月圆之夜,看到过一个穿着白衣的姑娘,在老槐树下徘徊。她的手里,牵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也有人说,那晚的白兔,其实是一只黄皮子成精,故意害了李平。

    真相到底如何,已经无人知晓。

    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村西头,枝叶繁茂,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关于一只白兔、一个青年和一个凄惨女鬼的恐怖故事。

    而这个故事,也成了青石沟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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