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打开，白钦走了出来。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往前栽。
这什么玩意儿？！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套全新的抗荷服，和原先那套灰蓝色的紧身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这套新装备通体深灰色，材质摸起来像是某种高密度的复合材料，从肩膀到小腿，每一寸都填充着厚厚的缓冲层。
厚度至少比原来厚了十厘米，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但又重得像套了一层铅板。
白钦艰难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朝众人走去。
那姿态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摇摇晃晃，笨拙得可笑。
白晴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忍俊不禁，还有一点点“我弟弟真可爱”的意味。
郑宇抬头瞥了一眼，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低头检查白鸮的腿部关节，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但从他微微抽搐的嘴角能看出来，他憋得很辛苦。
楚天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显然早有所料。
白钦走到他们面前，张嘴想说什么。
“这是对你的保护。”
楚天阔抢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有力，直接堵住了她的疑问。
白钦歪了歪脑袋，一脸困惑：“保护？”
“是的，小白。”
白晴走上前，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肩膀处有些歪斜的护垫。
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帮弟弟整理衣领。
“这台白鸮装载了全新的移动系统。”她一边整理一边解释，声音温柔而清晰，“能让你进行近地悬浮，高空飘飞，还有一些快速机动的动作。这些都是普通机兵做不到的。”
白钦微微一愣。
她记得艾尔在给她普及历史知识的时候说过，机兵真正实现稳定悬浮飞行，是新生历109年才有的技术。
现在是96年。
差了十三年。
“牢大——”
艾尔的声音适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你会想歪”的无奈。
“这不是FN飞行系统。这只是一套喷射装置，俗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憋笑。
“力大砖飞。”
白钦：“……”
力大砖飞？
她重新看向那台站在整备架上的白色巨兽。
全武装白鸮静静地半跪在那里，新增的武器模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但此刻白钦的目光，落在了它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推进喷口上。
伙计……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四号说。
你不会把我在驾驶舱里压成肉酱吧？
四号当然不会回答。
但白钦总觉得，那台机兵头部的监视器，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说：试试看？
“进去试试吧。”
白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伸手，用力拍了拍白钦身上那厚厚的抗荷服，发出“砰砰”的闷响。
“今天你就练习这套飞行系统。”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放心，死不了人......大概。”
白钦：“……”
她忽然有点怀念以前那个只会说“姐姐都在”的温柔姐姐了。
白钦艰难地走上升降平台，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厚重的抗荷服让她的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会站立的企鹅，膝盖和髋关节的弯曲都受到了限制，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升降平台缓缓升起，将她送到四号白鸮胸前。
那扇熟悉的驾驶舱门敞开着，里面依旧是幽暗的空间，只有几个细小的指示灯在呼吸般地闪烁着，像沉睡巨兽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深吸一口气。
抬起手，将头盔戴好。
面罩合上的瞬间，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嘀”。
气密性检测通过。
然后，她弯腰钻进了驾驶舱。
舱门关闭。
熟悉的幽暗将她包裹。
没有全周天显示屏的亮光，没有系统启动的嗡鸣，只有那几个指示灯在黑暗中明灭，像星星，又像眼睛。
白钦坐进驾驶椅。
但这一次没有熟悉的“咔嚓”声，背部没有传来固定锁扣合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座椅两侧延伸出两条粗壮的卡扣，正好对应大腿的位置。
她试着拉动了一下，卡扣自动收紧，将她的大腿和臀部牢牢固定在座椅上。
改成了腿部固定？
白钦还没来得及细想，两腿之间的支撑杆已经缓缓升起。
那根熟悉的支撑杆升到合适的高度停下，顶端的面板向两侧展开，亮起柔和的光芒。
FNB的logo一闪而过，然后是艾尔自己设计的那红色虚影图标。
“呣......”
艾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那语气像是在检查一件刚买到手的新玩具，挑剔又专业。
“肩甲里各有一个副推进器，共两个。前裙甲也藏着两个隐藏式喷嘴，位置还挺刁钻。”她顿了顿，“大腿两侧的导弹仓挡住了四个主推进喷嘴，设计的人脑子有坑吗？需要把导弹打完后卸掉弹仓才能用。这改造……够仓促的。”
白钦嘴角微微抽搐。
仓促？能不仓促吗？昨晚才决定改装，今天凌晨就完成了，能飞起来就不错了。
“还有——”艾尔的声音继续，这次带上了一丝嫌弃，“推进剂储量只能支持这些推进装置运行一个小时。一个小时！”
她强调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对这个数字的不可思议。
“太低了！太低效了！这什么设计啊？飞一个小时就得下来加燃料？那打仗的时候怎么办？打着打着没燃料了，只能在地上当活靶子？”
白钦沉默了一秒。
“……力大砖飞，你要求的。”
“我要求的是一套高效的飞行系统！不是这个燃料怪兽！”艾尔抗议，“一个小时！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如果进行高机动战斗，推进剂消耗更快，可能连半小时都撑不住！”
白钦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面前的面板，看着上面新增加的几个图标，那是推进系统控制界面。
一个圆形的燃料指示条，此刻显示着100%。
一个小时。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总比没有强。
“行了，”她轻声说，“先试试看。”
艾尔安静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不过待会儿飞的时候悠着点，我可不想看到你被‘力大砖飞’拍成肉酱。”
白钦嘴角微微上扬。
她双手握住操纵杆，全周天显示屏缓缓亮起。
外面，郑宇、白晴和楚天阔站在整备架上，正透过中控室的窗口看着这边。
白钦对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
白鸮的监视器亮起深邃的蓝光。
“开始吧。”
白钦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操纵杆。
嗡——
驾驶舱内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那是能量核心开始向推进系统供能的声音。
白钦能感觉到座椅传来的轻微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自己身下缓缓苏醒。
全周天显示屏上，新增的推进系统界面亮起。
那个圆形的燃料指示条依旧显示100%，旁边多了一排跳动的数字。
实时推力、姿态角、加速度预估。
“推进器预热完成。”艾尔的声音响起，“随时可以起飞。友情提示：第一次飞，悠着点。”
白钦没有回答。
她轻轻推动操纵杆。
“起飞咯！”
轰——！！！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背后传来，白钦整个人被狠狠按进座椅里！
那力道之大，让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在一瞬间被挤压到了一起！
驾驶舱外，白鸮背后的主推进器喷出炽热的蓝色火焰，巨大的机体猛地拔地而起！
“哇——！”
艾尔在脑海里发出一声惊呼，“这推力也太猛了！牢大你是轻推吗？”
白钦咬紧牙关，死死握着操纵杆。
透过全周天显示屏，她看到整备架在视野里急速缩小，郑宇、白晴、楚天阔的身影瞬间变成了三个小点。
上升，上升，还在上升！
“减速！减速！”艾尔大喊，“要撞顶了！”
白钦猛地将操纵杆向后拉。
四号白鸮的机体在空中一顿，前裙甲下隐藏的喷嘴喷出反向气流，硬生生止住了上升的势头。
但那股惯性还在，白钦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向前推，厚重的抗荷服死死压在她身上，呼吸都有些困难。
“呼……呼……”
她大口喘息着，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头盔内衬。
全周天显示屏上，高度显示：120米。
她悬停在空中。
“成功了……”白钦喃喃道。
“成功个鬼！”艾尔的声音气急败坏，“你刚才差点把机体甩到穹顶上！这推进器的控制精度太差了，根本就是暴力喷射！”
白钦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艾尔说得对。
这套系统太粗暴了。
与其说是在“飞”，不如说是在用蛮力把十几吨重的机兵硬生生“推”起来。
每一次加速、每一次转向，都伴随着剧烈的冲击和颠簸。
但她现在没空想这些。
因为——
“接下来，试试横向移动。”
白钦再次推动操纵杆。
四号白鸮的机体微微倾斜，侧向推进器点火。
巨大的机体开始在空中横向移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咻——！
白色的巨兽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在训练场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驾驶舱里，白钦被那股横向的加速度甩得贴在座椅一侧，大腿上的卡扣死死勒住她，留下深深的印痕。
眼前的画面飞速后退，快得让她几乎无法辨认。
“太快了太快了！”艾尔尖叫，“减速！要撞墙了！”
白钦拼命拉动操纵杆。
白鸮的机体在空中猛地扭转，所有反向喷嘴同时点火，发出刺耳的尖啸。
巨大的惯性让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堪堪擦着训练场边缘的围墙掠过！
轰——！
冲击波在围墙上炸开！
白钦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我的天……”她喃喃道。
“我就说了！”艾尔的声音又气又怕，“这套系统太危险了！精度根本就没进行过调整！”
白钦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全周天显示屏，看着上面跳动的燃料数字。
刚才那几下，已经消耗了15%的推进剂。
一个小时？
照这么开，二十分钟就没了。
整备架上，郑宇仰着头盯着空中那台白色巨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她刚才差点撞墙？”
白晴站在他旁边，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空中的白鸮，脸上写满了担忧。
“没事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她没事的。”
楚天阔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
但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能看出来，他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远处，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一个蓝白色长发的身影静静站着。
玄。
她仰着头，那双银白色的眼眸倒映着空中那台白色巨兽的身影。
“飞起来了……”她喃喃道。
空中，白钦终于稳住了机体。
她悬浮在那里，大口喘息着，汗水已经浸透了全身。
“老大，”艾尔的声音响起，这次难得地带着一丝认真，“还要继续吗？”
白钦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在厚重的头盔下，艾尔还是感觉到了。
“继续。”她说，“既然飞起来了，那就飞个够。我必将征服天空！”
她再次推动操纵杆。
白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训练场深处飞去。
这一次，虽然还是颠簸，虽然还是粗暴，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在学习。
在适应。
在把这台“力大砖飞”的钢铁巨兽，一点点驯服成自己的翅膀。
二十分钟后。
白钦驾驶着四号白鸮缓缓降落在整备架上。
舱门打开的瞬间，她几乎是爬出来的。
双腿发软，手臂发抖，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厚重的抗荷服压在身上，让她每一步都像在负重深蹲。
白晴第一个冲上来，扶住她。
“小白！你没事吧？”
白钦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姐，”她说，声音有些虚弱，但嘴角带着笑，“这玩意儿……太爽了。”
白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愧是我弟弟”的无奈。
“傻瓜。”她轻声说，扶着白钦在整备架上的座位坐下。
旁边待命的医护人员快步上前，在郑宇的配合下来脱掉了抗荷服后，开始为白钦进行检查和治疗。
郑宇盯着白钦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疯子。”他说，但语气里满是佩服。
楚天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远处，玄依旧站在阴影里。
她没有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她转身，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