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到处都是火光……
橙红色的火焰吞噬着扭曲的金属残骸,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扩散开来,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死亡之花。
破碎的零件散落一地,有些还在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燃油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让人喉咙发紧的灼热。
“呃……”
坠机现场,白钦趴在地上,动了动手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手指触及的地面很烫,细小的砂石嵌进掌心,硌得生疼。
她的意识像被搅浑的水,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
耳鸣充斥在听觉上,那种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把外界所有的声音都扭曲成模糊的杂音。
脑袋昏昏的,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十圈,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身上的军装早已消失不见了。
不知是被爆炸的气浪撕碎,还是在坠落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刮掉了。
束发的丝带也没了,一头银灰色的秀发散落在地上,铺在焦黑的泥土和细碎的砂石之间,像一片被遗落在废墟里的月光。
白钦艰难地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面上,灼热的触感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她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身体在晃动,视野在晃动,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一丝不挂。
皮肤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有些地方还有擦伤,渗出细密的血珠,但好在没有重伤。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飞机残骸。
鹈鹕的机身已经被撕裂成几大块,散落在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
机尾翘在远处的一个土坡上,机翼插在另一侧的沙地里,驾驶舱已经完全变形,像一只被踩扁的铁罐。
白钦的目光从那片废墟上掠过,然后——她看到了那两台白色的机兵残骸。
它们半埋在碎石和泥土中,纯白的装甲上布满了焦痕和裂痕,原本流畅的线条被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
一台的右臂不见了,断口处露出焦黑的线缆;另一台的头部监视器碎裂,只剩一个空洞的凹槽。
白钦盯着那两台残骸,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不久前的记忆涌入大脑。
“长官!东西已经装好了!”负责搬运的领班来到白钦面前,敬礼说道。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声音洪亮而有力。
他的身后,士兵们正在关闭最后一架鹈鹕的舱门,物资箱已经被绑带固定好,一切就绪。
白钦点点头。
这只是一次中型物资运输,任务简单,路线熟悉,甚至不需要她全程陪同。
她转身准备离开。
但刚走了两步,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种感觉不像是恐惧,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攥了一下,把所有的血液都挤了出去。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疯狂地加速,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时眼也传来一股剧痛。
那种痛不是针刺,不是刀割,而是从眼球深处向外膨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的撕裂感。
白钦下意识地闭上了右眼,画面涌了进来。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
运输队坠机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鹈鹕的机身被什么东西击中,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火球,碎片四散飞溅,像一朵盛开在云层中的死亡之花。
然后是废墟,散落一地的残骸,燃烧的物资箱,还有——两台白鸮。
它们的装甲被撕裂,监视器碎裂,驾驶舱被什么东西贯穿,里面的……她不敢想。
而现在,此刻,眼前的场景和时眼预测的画面高度重合。
断裂的鹈鹕机身,散落的碎片,燃烧的火焰,歪倒在地上的白色机兵——一切都和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两架白鸮的驾驶舱部位是完好的。
装甲没有碎裂,舱门没有变形,甚至看不出被攻击的痕迹。
它们安静地紧闭着,像两只合拢的眼睛,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白钦盯着那两扇紧闭的舱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鹈鹕里出来的,不记得为什么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不记得坠落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两扇舱门后面,有人在等她。
她赤着脚,踩过滚烫的碎片,朝那架半跪的白鸮走去。
脚下的地面很烫,碎石硌着脚底,但她感觉不到疼。
天上爆发出一次爆裂,黑色和蓝色两股力量在碰撞。
白钦来不及去管上面是什么情况。
她走到白鸮面前,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舱门。
“沈清风。”她喊。
声音沙哑,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了大半。
没有人回答。
“西娜。”她又喊。
还是没有人回答。
白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银灰色的鳞片在皮肤表面浮现了一瞬,然后又消失了。
她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朝那扇舱门走去。
她没有钥匙,没有权限,没有开门的工具。但她有手。
她抬起手,按在舱门的边缘,用力。
舱门发出吱吱吱的声音。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推。
银灰色的鳞片再次浮现,这次没有消失,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
她的指尖开始发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像是星光凝聚的光芒。
舱门动了一下。
白钦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手上。
舱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缓缓滑开。
驾驶舱里,沈清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的头上有一道伤口,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半张脸。
抗荷服上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污渍,但胸口还在起伏。
她还活着。
白钦看着她,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清风的头盔。
“醒醒。”
没有反应。
她又拍了拍,这次用力了一些。
“醒醒。”
沈清风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然后聚焦,落在白钦脸上。
她看着白钦——一丝不挂的、满身灰尘的、银灰色长发散落的白钦——嘴唇动了动。
“咳咳,你……怎么没穿衣服?”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
白钦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清风从驾驶舱里抱了出来。
沈清风比她高半个头,身上还穿着厚重的抗荷服,重量压在白钦赤裸的手臂上,沉甸甸的。
但白钦没有松手。
她抱着沈清风走了几步,把她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让她靠着半截残骸坐下。
沈清风的后背靠上扭曲的金属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她仰起头,大口喘气。
“西娜……”沈清风的声音很轻,但白钦听到了。
她转过身,朝另一架白鸮走去。那架半跪在白钦的身后,左腿不见了,机身侧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复杂的内构。
白钦走到舱门前,伸手按在边缘,用力推。
这一次舱门开得比刚才快,银灰色的鳞片覆盖了她的整条右臂,幽蓝色的光芒在指尖跳动。
舱门滑开,西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比沈清风安静,没有血,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白钦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温热的,有呼吸。
她轻轻拍了拍西娜的脸,没有反应,又拍了拍,西娜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白钦没有犹豫,解开西娜的安全带,把她从驾驶舱里抱了出来。
西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
白钦抱着她走回去,放在沈清风旁边。
沈清风已经挣扎着坐直了身体,看到西娜闭着眼睛的样子,嘴唇抖了一下。
“她……”
白钦蹲下来,又拍了拍西娜的脸,这次用力了一些。
“西娜。”
没有反应。
她捏住西娜的手腕,感受脉搏——还在,但很弱。
“她需要医疗。”白钦站起来,环顾四周。
鹈鹕的残骸还在燃烧,物资箱散落一地,有些已经被火焰吞没。
远处的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天幕下,一黑一蓝两股力量正在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云层搅得翻涌不息。
那是玄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白钦收回目光,看向沈清风。
“你能走吗?”
沈清风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刚起到一半就跌坐回去。
她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伤了还是吓的。
“……不行。”她咬着牙,声音有些涩。
白钦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残骸堆走去。
她在一架鹈鹕的碎片
她把毯子裹在身上,又翻出了一个急救箱,拎着走回来。
蹲在沈清风面前,打开急救箱。
里面的东西不多——绷带、消毒水、止血粉、几支不知道是什么的注射剂。
白钦拿起消毒水,拧开盖子,倒在沈清风额头的伤口上。
沈清风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躲。
白钦用绷带把伤口缠好,又检查了她的四肢,没有骨折,只是几处擦伤。
然后转向西娜。
西娜的伤在背后。
白钦把她翻过来,看到她后背的抗荷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有一道长长的割伤,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粘在衣服上。
白钦用剪刀把伤口周围的布料剪开,用消毒水冲洗,撒上止血粉,缠上绷带。
西娜全程没有醒,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你……不冷吗?”沈清风看着白钦身上那条全是洞的毯子,声音有些涩。
白钦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冷,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银灰色的鳞片时不时从皮肤下浮现,又消失,像是在帮她维持体温。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些鳞片,她现在可能已经冻死了。
天空中又传来一声巨响。
白钦抬起头,看到那团黑色和蓝色的光芒正在急速下坠,朝她们的方向砸过来。
她本能地挡在沈清风和西娜前面,银灰色的鳞片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幽蓝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
“轰——”
那团光芒砸在她们前方几十米外的地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的坑,大量冰晶拔地而起。
烟尘散去,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冰里站了起来。
是矛隼。
她手里握着那柄冰枪,枪尖上还滴着黑色的液体。
而在她对面,一团黑色的雾气正在从坑的另一边缓缓升起,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白钦的瞳孔收缩了。
那个形状,那些黑色的雾气......一个名字从她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深渊......暗渊?
“你们……带她们走。”玄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但白钦的通讯器早就碎了,她是从风里听到的。
她的声音很稳,但白钦听出了那稳
她已经打了很久了。
白钦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灰色的鳞片已经覆盖到了肘部,幽蓝色的光芒在指尖跳动。
她不知道这股力量该怎么用,但她知道,她不能走。
“白钦!”玄喊了她的名字,不是“白星”,是“白钦”。
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的名字。
白钦抬起头,看着玄。
她眼睛里没了之前的茫然,全是为了守护他人的决意!
然后她转过身,把沈清风和西娜扶到一块大残骸后面,把毯子盖在她们身上。
沈清风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塔塔开......
但白钦没有出声回答,只是把沈清风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站起来,转身朝那个黑色的身影走去。
“你疯了!”沈清风在身后喊,但白钦没有回头。
银灰色的鳞片从手臂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她的眼睛在发光——右眼的琉璃色像融化的宝石,左眼的银灰色像凝固的月光。
她的头发飘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被力量托起的。
一对银灰色的龙角从耳朵上方长出,鳞片已经覆盖了全身。
那个黑色的身影注意到了她。
那团黑雾凝聚成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道弯曲的裂缝,像是微笑,又像是嘲讽。
他抬起手,一根黑色的触手从雾气中伸出,朝白钦射来。
白钦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幽蓝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成一面小盾,幽蓝色的光芒在盾面流动。
触手撞在盾上,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丢进了水里。
黑色的雾气在盾面上蒸腾,消散,而那面小盾纹丝不动。
那团黑雾里的人形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她。
虚无......
他从那幽蓝色的灵能里察觉到了虚无......以及更加深邃的力量。
白钦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下,星空一般的光辉正在从脚底蔓延到地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
她的气息在攀升。
玄看着她,银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没有再喊白钦离开,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冰枪,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一白一灰,一冰一龙,面对着那团翻涌的黑雾。
天空中,那轮被云层遮住的太阳,似乎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