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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钦从折跃通道的光幕中走出来，脚下的平台在触及的瞬间亮起一圈银白色的涟漪，那是身份识别系统在确认她的通行权限。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片人海。

    不是特顿星那种空旷到能听到自己脚步回声的安静，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喧嚣。

    无数人在她身边穿梭，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低头看着终端，有的仰头看着星门穹顶上那面巨大的、正在滚动播报帝国新闻的全息屏幕。

    通道里永远有人来人往，一个个小星门里永远有新的面孔从到达层涌出。

    “这里是一号星门，人称流光星门，是帝国人流量最大的星门。”西娜从白钦身边走到她前面，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这片喧嚣，准确地落入白钦的耳朵里。

    她的衣角在人群中飘了一下，很快就被淹没在各色衣物的潮流中。

    白钦点点头，目光开始扫视周围。

    特顿星的风格是严肃的，灰白色的墙壁，锋利的棱角，每一处设计都在提醒你这是一座军事堡垒。

    而这里，穹顶上悬着的不是警示灯，是一片模拟星空的巨幕，各种语言的指示牌在高处闪烁，广告墙上循环播放着最新的机兵型号和星际航线促销信息。

    人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讲着各种口音的通用语，拎着各种尺寸的行李箱，朝着不同的登船口涌去。

    “喂，前面的走不走啊？”背后的星门又亮起一圈白光，一个男人推着行李拖车从光幕中走出来，轮子在金属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长途折跃还没来得及整理。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对着挡在前面的白钦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赶路人才有的不耐烦，“麻烦让一下，我要赶航班。”

    那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不算大，但刚好能穿透白钦耳边的喧嚣。

    白钦转过头，她那双异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面部的线条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柔和而精致。

    她看着那个男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抱歉。”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侧身让出了位置，银灰色的侧马尾在肩头晃了一下，那枚十字星在披肩的扣合处闪了一下光。

    那男人推着拖车从她身边走过。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穿着黑色连衣裙、披着纯白披肩，站在金属地面上的背影上。

    目光从她的侧脸扫过，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到锁骨下方那枚亮着的十字星。

    他当记者当了半辈子，见过帝国的高官、星域的总督、战区的将军，甚至远远地见过几位神主的背影。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空旷，像站在一片没有任何地标的平原上，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白钦已经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钦环顾四周，找不到西娜的身影了。

    刚才还站在她前面的那道背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在人潮中。

    她踮起脚，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但看到的只有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表情、陌生的眼睛。

    “你自己在源星溜达一圈吧。我已经将我的零花钱发你了一些，尽情的玩。”西娜的声音从意识深处响起，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

    白钦还没来得及回应，那道声音已经消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白钦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枚正在闪烁的QC。

    屏幕亮起，一行绿色的字在深灰色的界面上跳动：［帝国银行：您尾号1145的账户于3月25日入账2，000，000元素币，剩余余额12，000，000元素币。］

    白钦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那串数字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西娜的零花钱，有点多哦。

    “彳亍口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是我想回家啊。”她把QC关掉，抬起头，顺着人流往前走。

    不是她想走，是人群在推着她走，后面的人流源源不断地从星门涌出，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把她这条想靠岸的小船推着往前。

    走出大门，一个充满未来风格的大街展现在眼前。

    白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见过未来的城市，在源星、在特顿星、在那些她战斗过的星球上。

    但那些都是军事化的、功能性的、为了生存而建造的城市。

    而这里，这是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为了让人生活而建造的城市。

    高楼大厦从地面拔起，不是特顿星那种方正厚重的军事建筑，是流线型的、螺旋状的、像从地面生长出来的水晶柱。

    透明的高架通道在楼宇之间穿梭，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悬浮车在那通道里无声地滑行。

    人行道两侧种着白钦叫不出名字的树，树枝上挂满了细密的、发着微光的叶片，那些光点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机兵模型到星际旅行纪念品，从最新款的个人终端到手工编织的毛衣。

    那些灯光透过玻璃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白钦瞪大了眼睛，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好奇的孩子。

    她的目光从高楼扫到高架通道，从高架通道扫到那些发光的树，从那些树扫到橱窗里的商品。

    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从人流中脱离，走到人行道边缘。

    “第一次来源星？”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白钦转过头，看到刚才那个推着行李拖车的男人站在她旁边。

    他的拖车不见了，风衣还在，褐色的头发还是那样凌乱，手里多了一个折叠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平板。

    他正看着白钦，嘴角弯着，那弧度里没有恶意。

    白钦面无表情地歪着脑袋看着对方。

    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侧马尾从肩上滑到胸前。

    她的表情让左启愣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东西。

    我们认识吗？

    白钦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替她回答了。

    左启回过神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白钦面前。

    那张名片不是纸质的，是半透明的，表面有一个图标在不停变换，从帝国报的logo变成左启的名字，从左启的名字变回帝国报的logo。

    他做了个自我介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认识一下，我是帝国报的记者，左启。”他的手指在名片上轻轻弹了一下，那张半透明的卡片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水晶碰撞的脆响。

    白钦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着左启。

    她伸出手接过名片，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出于礼貌，别人报上名字，她也应该报上自己的名字。

    “星。”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名片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化作一束数据流，飞进了左手手腕处的QC里。

    那些细密的光点在QC的屏幕上一闪，然后熄灭。

    左启挠了挠头，褐色的头发被他拨得更乱了。

    他出差的时候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帝国报的内部通讯里有人提过，但他那些天忙得要死，每天要处理的稿件、要核实的消息、要跟进的线索，堆满了他的终端桌面。

    他甚至没时间看那份战役的新闻，只是扫了一眼标题，就关掉了。

    “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梳，飞快地梳了两下头发，重新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微笑。

    “需要导游服务吗？我刚好有出差回来的假期，很乐意为您这样美丽的小姐服务。”他捋了捋自己刚梳好的褐色头发，那姿态和他刚才推着行李拖车不耐烦喊话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白钦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

    “不需要。”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感情。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从她嘴里不紧不慢地落下来，钉在地面上，没有回音。

    左启的手停在半空，梳子还插在头发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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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梳子从头发里拔出来，折叠好，放回口袋。

    “那……打扰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白钦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大街的方向走去。

    左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蓝色披着纯白披肩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得很快，也很稳，没有回头。

    他掏出终端，打开帝国报的内部通讯，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屏幕上跳出一份战役简报，附着一张模糊的侧影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银白色的战甲，长发在虚空中飘散，那双异色的眼眸隔着屏幕看着他。

    左启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

    他把终端关掉，塞进口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钦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人流走。

    街道两旁的橱窗里陈列着她叫不出名字的商品，那些光鲜亮丽的广告牌上滚动着帝国各大星域的风光。

    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十字路口上方，那是帝国军方的征兵广告，画面里一台银白色的机兵在虚空中挥剑，身后炸开一片星海。

    白钦看了一眼，发现那不是星陨，是一台人形的、她从未见过的型号，胸口的标志表明它是帝国的量产机。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人行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从她身边经过，那孩子手里举着一个星舰造型的气球，气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孩子的目光落在白钦身上，盯着她那件黑色的连衣裙看了几秒，然后被母亲拉走了。

    白钦没有在意。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行人驻足。

    她站在人群中间，旁边的两个年轻女孩正在用终端自拍，镜头无意间扫过白钦的侧脸，其中一个女孩愣了一下，把终端移开，又移回来。

    “你刚才拍到那个……”她小声对同伴说。同伴凑过来看屏幕，屏幕上白钦的侧影模糊而清冷。

    她们同时抬起头，但白钦已经走了。

    绿灯亮了。

    白钦走过了三条街，经过了一个广场，穿过了一条两侧种满发光银杏树的小道。

    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没有在任何一个橱窗前停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

    白钦走到一条河边。河水很清，河面上倒映着两岸高楼的灯光，那些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站在河岸边，踩在冰凉的石头护栏上，看着那片破碎的倒影。

    河面上有观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在拍照、说笑、举着酒杯。

    “牢大。”艾尔的声音从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嗯。”白钦没有回头。

    “这里是源星。”

    白钦点了点头。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白钦沉默了片刻:“没有。”

    艾尔没有再问。

    河面上的观光船驶远了，水波渐渐平复，那些碎掉的光斑又重新拼凑成完整的倒影。

    “你想家了吗？”艾尔的声音很轻。

    “你说呢？”白钦转过身，从护栏上跳下来，沿着河岸往回走。

    那只小龙在她肩上翻了个身，尾巴在她脖子上又绕了一圈。

    白钦走回到那条繁华的大街上。

    人群还在涌动，灯光还在闪烁。

    她在街角看到一家店铺，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机兵模型，从帝国早期的卢修斯型到现役的地龙型，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限量款。

    最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台银灰色的龙形神机模型。

    它的姿势和星陨一模一样。

    翅膀展开，尾刃绷直，双爪前伸，像是在扑向什么。它是手绘的，每一片都画得很仔细，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白钦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台模型，看了很久。

    “那是限量版，全帝国只有一千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钦转过头，看到左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而是一件浅蓝色的夹克，头发也梳整齐了，手里没有拖车，也没有平板。

    他站在那里，看着白钦，嘴角弯着，那弧度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时才有的光。

    “你跟踪我？”白钦的声音很平静。

    左启摇了摇头。

    “我在对面吃饭，看到你站在这。”他抬手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餐厅，橱窗的玻璃上贴着美食推荐的海报。

    白钦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橱窗里的那台模型。

    “你想买吗？”左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白钦摇了摇头说道:“不想。”

    左启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也看着那台模型，看了片刻。

    “我是帝国报的记者。”他忽然开口，“我见过很多神主，采访过他们，写过他们的故事。有的骄傲，有的谦逊，有的沉默，有的健谈。但你是第一个，没有从人堆里消失的。”

    白钦没有说话。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左启歪着头看她。

    白钦摇了摇头。

    左启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白钦看不懂的、像是在说“果然如此”时的释然。

    “因为你不想要被人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白钦面前晃了晃。

    “名片我收回。我没有见过你，你也没有见过我。”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星，祝你平安。”

    然后他走进了人群，那道浅蓝色的身影很快被人潮吞没。

    白钦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大街往前走。

    那台银灰色的龙形模型还在橱窗里发着光。

    她没有回头。

    QC震动了一下。

    白钦抬起手腕，屏幕亮起，一行字在深灰色的界面上跳动：帝国最高指令部紧急调令。请第十神主“星”于三个系统时内前往第三船坞报道，执行代号“虫巢”的军事行动。目的地：南境虫族战区。

    白钦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她关掉QC，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高楼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星空。

    那片星空和她在特顿星看到的一样，和她在苍蓝星看到的一样，和她在源星看到的一样。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只是她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它们。她抬起手，摸了摸肩头那只还在睡觉的小龙。

    “艾尔。”白钦轻声说。

    “嗯。”小龙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打哈欠。

    “该走了。”

    小龙睁开眼睛，那双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白钦的脸。

    它从白钦肩上站起来，展开翅膀，那四片组合式推进器在夜色中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白钦走在街道上，纯白披肩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然后迈出一步。

    那道深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