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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上任
    沈炼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殿下放心。臣一定把安德县,治理好。”

    沈炼要去安德县的消息,很快就在锦衣卫传开了。

    有人不信,跑去问他。他点点头,说是真的。

    有人惊讶,说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锦衣卫千户不做,去那种地方?

    他笑笑,没解释。

    有人惋惜,说你前程大好,将来指挥使的位置就是你的,你这是何苦?

    他还是笑笑,没说话。

    只有骆炳,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是把沈炼叫到自己的屋里,关上门,倒了两杯茶。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很久。

    骆炳先开口了。

    “想好了?”

    沈炼点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骆炳叹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炼,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你进锦衣卫吗?”

    沈炼摇摇头。

    “因为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骆炳看着他,“那种东西,叫正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锦衣卫办的都是大案,接触的都是最黑暗的东西。有些人干久了,眼睛里的光就没了。可你不一样。你办了那么多案子,见了那么多黑暗,眼睛里的光还在。”

    沈炼没有说话。

    骆炳又叹了口气。

    “你去安德县,我不拦你。那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我告诉你,当知县跟当锦衣卫不一样。锦衣卫是查案子,知县是管百姓。你管的那些百姓,可能有刁民,可能有恶霸,可能有不识好歹的,可能有无理取闹的。你得有耐心,得有办法,得有手段。”

    沈炼点点头:“属下记住了。”

    骆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炼,好好干。别给锦衣卫丢脸。”

    沈炼站起身,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属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大人的栽培。”

    骆炳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路上小心。”

    沈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骆炳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旁边有人小声问:“大人,沈千户这一走,您舍得吗?”

    骆炳沉默了一会儿,说:“舍得舍不得,都得舍。他有他的路,我拦不住。”

    那人又问:“那指挥使的位置……”

    骆炳摆摆手:“再说吧。人各有命。”

    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辞行沈炼离开锦衣卫之前,去了一趟周顺家。

    周顺是他在曹州查案时认识的。那个告倒杨开忠的秀才,后来成了他的朋友。这些年,两人一直有来往。沈炼每次路过曹州,都要去看看他。

    周顺听说他来了,迎出门来,笑着问:“沈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沈炼笑笑:“来跟你辞行。”

    周顺一愣:“辞行?你要去哪儿?”

    沈炼道:“云南。安德县。我去那儿做知县。”

    周顺愣住了。

    他盯着沈炼看了半天,忽然问:“你疯了?”

    沈炼笑了。

    两人进了屋,坐下。周顺的妻子端上茶来,看了沈炼一眼,欲言又止。

    周顺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沈炼把吏部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周顺听完,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对着沈炼深深一躬。

    沈炼吓了一跳,连忙扶他:“你这是干什么?”

    周顺直起身,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沈大人,我替那些百姓,谢谢你。”

    沈炼摇摇头:“你别谢我。我做的,是我该做的。”

    周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敬佩,有感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大人,你知道吗,我当年告杨开忠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我做的,是我该做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越来越觉得,这世上,真正愿意做‘该做的事’的人,太少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其中一个。我敬佩你。”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兄,你别这么说。我只是想,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周顺点点头,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沈炼点点头:“早点去,早点上任。那边没人管,百姓受苦。”

    周顺想了想,说:“我送你一程。”

    沈炼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

    周顺坚持道:“不行。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我得送送你。”

    沈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天后,京城西直门外。

    沈炼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他的行李。随行的只有一个老仆,是他从锦衣卫带出来的,姓王,跟了他十几年。

    周顺站在路边,身后站着他妻子和儿子。

    沈炼下了马,走到周顺面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顺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炼的手。

    “保重。”

    沈炼点点头:“你也是。”

    周顺的妻子走上前,递给他一个包袱。

    “沈大人,这是我做的干粮,路上吃。”

    沈炼接过来,点点头:“多谢嫂子。”

    安儿忽然走上前,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沈炼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安儿,你这是干什么?”

    安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沈叔叔,我替那些百姓,谢谢您。”

    沈炼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伸出手,拍拍安儿的肩膀。

    “安儿,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官,替百姓做事。”

    安儿点点头,郑重地说:“我记住了。”

    沈炼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扬起一路烟尘。

    周顺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不语。

    妻子轻声问:“沈大人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周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愿吧。”

    风吹过,吹得路边的柳枝沙沙作响。

    那辆马车,那个骑马的人,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从京城到安德县,五千多里。

    沈炼走了一个多月。

    一路上,他见识了太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从京城到湖广,是繁华的官道。

    沿途驿站齐全,车马不断,商贾往来,热闹得很。

    可一过湖广,进入贵州地界,景象就完全不一样了。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险。

    盘山道弯弯曲曲,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谷,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马车走不了,只能骑马或者步行。

    他让老仆把马车卖了,换成两匹马,驮着行李,慢慢往前走。

    贵州的瘴气,他早有耳闻,但真正见识到,才知道有多厉害。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村庄借宿。

    第二天早上醒来,老仆就病了。浑身发烫,上吐下泻,脸色蜡黄。

    村里人说,这是中了瘴气。

    沈炼急了,到处找郎中。

    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土郎中。那郎中给了几包草药,让熬了喝下去。

    老仆喝了三天,才慢慢好转。

    这一耽搁,就是七天。

    七天后,老仆好了,他们继续上路。

    又走了半个月,终于进入云南地界。

    云南的山,比贵州还高。一眼望过去,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望不到头。

    路更难走了,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

    路上遇见的当地人,穿着跟汉人完全不一样的衣服,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有人好奇地看着他,有人躲着他,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沈炼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

    这就是安德县所在的云南。

    这就是那些官员们避之不及的地方。

    可这里,也是大明的疆土。这些人,也是大明的百姓。

    他们也需要人管,需要人替他们做主。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

    五月底,沈炼终于到了安德县。

    当他站在县城门口的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官员都不肯来了。

    这哪里像个县城?

    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一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一家卖吃食的小摊。

    街上的人不多,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神情。

    县衙在街的尽头。

    那是一间破败的院子,围墙塌了一半,用木桩草草地拦着。

    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

    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一个歪了,一个倒了,都没人扶。

    沈炼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老仆在旁边小声说:“老爷,这……这就是县衙?”

    沈炼点点头。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足有半人高。

    几间屋子,门窗破破烂烂,有的窗户纸都破了,风呼呼地往里灌。

    正中间那间,应该是大堂,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歪歪扭扭的。

    沈炼站在大堂里,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老仆问:“老爷,咱们……咱们真住这儿?”

    沈炼点点头:“住。”

    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沈炼走到院子里,望着那些半人高的杂草,望着那几间破破烂烂的屋子,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忽然想起临行前骆炳说的话——

    “当知县跟当锦衣卫不一样。锦衣卫是查案子,知县是管百姓。你管的那些百姓,可能有刁民,可能有恶霸,可能有不识好歹的,可能有无理取闹的。你得有耐心,得有办法,得有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

    耐心,他有。

    办法,他会想。

    手段,他也有。

    他不怕。

    他只怕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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