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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多一些这样的官员
    修渠比想象的还要难。

    没有图纸,没有测量工具,全靠沈炼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和钱老根的经验。

    哪里该挖,哪里该填,哪里该垒石,哪里该架槽,都得边干边琢磨。

    沈炼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跟那些汉子一起挖土、搬石、垒墙。

    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成茧子。

    他的脸晒黑了,背晒脱了皮,肩膀磨得红肿。

    可他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

    他干得比谁都多,比谁都卖力。

    那些汉子看在眼里,心里慢慢起了变化。

    “这知县,是真干啊。”

    “可不是,比咱还卖力。”

    “人家是官,咱是民,人家都不怕苦,咱怕什么?”

    渐渐地,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开始是二十几个,后来变成三十几个,再后来变成四五十个。

    那些出去找活路的青壮年,听说新来的知县亲自带着百姓修渠,也都回来了。

    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垒墙的垒墙。

    有人唱着山歌,有人喊着号子,有人说说笑笑。

    累了就坐下歇一会儿,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几口干粮。

    沈炼跟他们坐在一起,啃一样的干粮,喝一样的水。

    有人问他:“大人,您是官,怎么也吃这个?”

    沈炼笑了:“官也是人。你们能吃,我就能吃。”

    又有人问:“大人,您怎么不嫌苦?”

    沈炼想了想,说:“你们苦不苦?”

    那人点点头:“苦。”

    沈炼说:“你们苦,我也苦。咱们一起苦,就不觉得苦了。”

    那人愣住了。

    他看着沈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修到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他们在挖一段崖壁下的渠道。崖壁上的石头看起来挺结实,可一镐头下去,忽然哗啦啦掉下来一堆碎石。

    有人大喊一声:“快跑!”

    几个人拼命往外跑,可有一个跑慢了,被碎石砸中了腿。

    那人叫刘二,三十出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他被砸得躺在地上,抱着腿惨叫。

    沈炼冲过去,把他背起来,就往山下跑。

    山路很难走,沈炼背着一个人,跑得踉踉跄跄。可他咬着牙,一步也不停。

    跑回村里,找郎中。郎中看了看,说腿断了,得接骨。

    沈炼说:“接!多少钱都接!”

    郎中说:“接骨不难,可得养着,至少三个月不能干活。”

    刘二听了,脸都白了。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有老有小,全指着他呢。

    三个月不能干活,家里人怎么办?

    沈炼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说:“刘二,你放心养伤。你家里的活,我包了。你家的口粮,我出了。等伤好了,再回来干活。”

    刘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眼泪哗哗地流。

    沈炼给他接好骨,包扎好,又给他留了二两银子。

    “拿着,买点补品。好好养着。”

    刘二捧着那二两银子,浑身发抖。

    二两银子,够他家吃三个月的。

    他忽然挣扎着要下床磕头。沈炼按住他,说:“别动。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从那天起,沈炼每天收工后,都要去刘二家看看。

    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带点药,有时就是坐一会儿,说说话。

    刘二的娘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大人,您是活菩萨啊。”

    沈炼摇摇头:“我不是菩萨。我是知县。知县就该管百姓的事。”

    刘二的娘哭着说:“可以前的知县,从来不管。”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他们的事。我管。”

    修渠修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里,沈炼没回过县衙。

    他就住在工地上,搭了个窝棚,铺了些干草,就算床。白天干活,晚上就着篝火,跟百姓们聊天。

    有人问他:“大人,您不想家吗?”

    沈炼摇摇头:“我没有家。”

    那人愣住了。

    沈炼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心里有一个家。那个家,是锦衣卫,是骆炳,是那些一起办过案的弟兄。

    可那个家,他已经离开了。

    现在他的家,就是这条水渠,就是这些百姓,就是这片土地。

    两个月后的那天,水渠终于通了。

    当清澈的泉水从渠口流出来,顺着新挖的水渠,流向山下那片干涸的土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是一片震天的欢呼。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水渠磕头。

    有人抱着沈炼,哭得稀里哗啦。

    有人大喊:“水来了!水来了!咱们的地有救了!”

    沈炼站在渠边,望着那哗哗流淌的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自豪。

    钱老根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大人,您是神仙下凡啊。您救了咱们的命啊。”

    沈炼摇摇头:“钱老哥,不是我救的,是你们自己救的。没有你们,我一个人,挖不出这条渠。”

    钱老根摇摇头:“可没有您,我们想不到,也不敢想。是您带着我们,才有了今天。”

    沈炼看着他,忽然问:“钱老哥,以后还怕旱吗?”

    钱老根笑了:“不怕了。有这条渠,再旱也不怕了。”

    沈炼点点头。

    他望着那条水渠,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望着远处那片即将得到滋润的土地,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苦,值了。

    那年秋天,安德县大丰收。

    有了水渠,那些干涸的土地,终于喝足了水。

    玉米长高了,土豆长胖了,荞麦开花了。漫山遍野,一片生机勃勃。

    百姓们把沈炼请到村里,非要请他吃一顿饭。

    那顿饭很简单,就是新掰的玉米,新挖的土豆,新磨的荞麦面做的饸饹。可那是百姓们的心意。

    沈炼坐在院子里,跟那些一起干过活的汉子们喝酒、吃肉、说笑。

    有人问:“大人,您以后还走不走?”

    沈炼摇摇头:“不走。我答应过你们的,不走。”

    有人又问:“大人,您图什么?”

    沈炼想了想,说:“图你们过上好日子。”

    那人愣住了。

    他看着沈炼,眼眶有些红。

    “大人,您……您是好人。”

    沈炼笑了。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沈炼喝醉了。

    他躺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锦衣卫的日子,想起骆炳说过的话,想起太子送他时的眼神,想起周顺说的“我替那些百姓谢谢你”。

    他忽然笑了。

    值了。

    真值了。

    。

    紧接着,沈炼又修了三条水渠,让全县一半的土地都浇上了水。

    修了学堂,让孩子们都能读书识字。

    修了医馆,让百姓们有病能看。

    修了道路,让山里的人能走出来,让外面的人能进去。

    安德县变了。

    不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而是一个有模有样的县。

    百姓们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光。

    朝廷派人来考核,给的评语还是那四个字——“政绩卓著”。

    吏部又来信,要升他的官,调他去一个好地方。

    他又拒绝了。

    他在回信里写了一句话——

    “臣愿与安德县百姓,共甘苦,同始终。”

    太子朱和壁看了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沈炼,”他喃喃道,“你真是个……怪人。”

    他把信收好,放在案头。

    每次觉得累的时候,他就拿出来看看。

    看了,就觉得有了力气。

    很多年后,安德县的百姓还记得那个知县。

    记得他穿着旧衣裳,扛着锄头,跟他们一起挖渠的样子。

    记得他背着受伤的刘二,跑下山时的样子。

    记得他坐在院子里,跟他们一起喝酒,说“我不走”时的样子。

    他们把那条他亲手挖的渠,叫作“沈公渠”。

    把他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传给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曾孙。

    传到很远很远的以后。

    让后来的人知道——

    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愿意为素不相识的人,付出一切。

    那个人,叫沈炼。

    愿大明,多一些这样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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