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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兴明正在宁寿宫里听广播。
他最近迷上了京剧,每天下午都要听一段。今天放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抚琴饮酒,司马懿的大军兵临城下。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里还跟着哼。
朱和壁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睁眼。
“父皇。”朱和壁轻声叫了一句。
朱兴明睁开眼睛,看见儿子的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他关了收音机,问:“怎么了?”
朱和壁说:“父皇,出事了。朝鲜内乱,国王李珖逃到辽东了。”
朱兴明愣住了。他坐直身子,盯着朱和壁。“你说什么?朝鲜国王?逃到辽东?”
朱和壁把刘金水禀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朱兴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登基的时候,朝鲜也曾发生过一次内乱。
那时候老国王去世,几个王子争位,闹得不可开交。
他派人去调解,费了好大的劲才平息。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王后勾结外戚篡位,国王生死不明,逃到了大明。
“和壁,你怎么看?”朱兴明没有回头。
朱和壁说:“儿臣以为,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国王是大明册封的。现在逆臣篡位,大明不能坐视不管。否则,其他藩属国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大明软弱可欺?”
“还有呢?”
“儿臣在想,朝鲜国王不能急于安排。至少目前,在事态没有明朗之前,咱们朝廷不能过早的表态。是支持国王,还是支持叛乱者。”
朱兴明点点头。“你说得对。可出兵不是小事。粮草、军械、人马,都要准备。而且,咱们不知道朝鲜国内的情况。王后和外戚控制了朝政,有多少人支持他们?有多少人还忠于国王?这些都要搞清楚。”
朱和壁说:“儿臣已经让刘金水把国王的印信、国书送来京城,确认身份。同时,让锦衣卫派人潜入朝鲜,打探虚实。”
朱兴明转过身,看着儿子。“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朕来定夺。”
他走回御座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悠远。“和壁,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看重朝鲜吗?”朱和壁摇摇头。
朱兴明说:“朝鲜是大明的东大门。如果朝鲜落入叛逆之手,辽东就危险了。辽东危险,京城就危险。所以,朝鲜不能乱。谁乱了朝鲜,就是跟大明作对。”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那国王是逃到大明来的。他信任大明,把命都交给咱们了。咱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朱和壁郑重地点头。“父皇,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去安排。”
朱兴明摆摆手。“不急。等印信到了,确认了身份,再从长计议。你先去忙吧。”
朱和壁退了出去。朱兴明一个人坐在宁寿宫里,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北方酝酿。
三天后,辽东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刘金水派出的信使跑死了两匹马,昼夜兼程,把朝鲜国王李珖的印信、国书以及亲笔信送到了礼部。
礼部尚书不敢耽搁,亲自捧着这些东西进了乾清宫。
朱兴明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那枚朝鲜国王的印信。
那是一枚金印,龟钮,篆书“朝鲜国王之印”,是大明永乐皇帝当年赐给朝鲜太宗的。
印信背面刻着“永乐三年八月日造”,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朱兴明拿起印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
他拿起那封亲笔信,展开,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可内容清清楚楚——
“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臣李珖,朝鲜国王,顿首再拜。臣之国中,逆臣金尚宪、朴元宗勾结王后金氏,发动宫变,攻破王宫。臣幸得忠臣护卫,从狗洞逃出,流亡在外。今已至大明辽东,恳请陛下垂怜,发兵助臣复国。臣当永世不忘陛下大恩,永为大明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懈怠。臣李珖泣血顿首。”
朱兴明看完信,递给旁边的朱和壁。
朱和壁也看了,眉头紧锁。朱兴明问:“礼部,这印信和国书,可是真的?”
礼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笃定:“回皇上,臣已让熟悉朝鲜事务的官员仔细查验。印信的形制、重量、材质、刻字,均与档案记载吻合。国书的纸张、格式、用印,也都没问题。臣敢担保,这是真的朝鲜国王。”
朱兴明点点头,又问:“那国王现在在哪里?”
礼部尚书说:“还在辽东总督府。刘总督已经把他安置在后院,加了双岗,外人不得靠近。国王的随从被隔离在另一处,以防奸细混入。”
朱兴明站起来,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传旨,让刘金水派人把国王护送到京城。朕要亲自见他。沿途严密保护,不得有失。”
朱和壁愣了一下。“父皇,朝鲜国王进京,这是大事。各国使臣都会关注,会不会太招摇了?”
朱兴明摇摇头。“招摇?他是大明的藩属国王,来京城朝见天朝皇帝,天经地义。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忠心的藩属。”
朱和壁不再说什么,下去拟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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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父皇已经做出了选择。
四月初,朝鲜国王李珖离开了辽东总督府,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
刘金水派了三百精兵沿途护送,领队的参将叫孙德胜,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做事稳重。
李珖坐在马车里,撩着帘子看着窗外。
辽东的春天来得晚,路边的草才刚泛绿,远处的山还光秃秃的。
他想起汉城的春天,那时樱花盛开,王宫里到处是粉白色的花瓣。
今年,他看不到了。
走了三天,到了山海关。孙德胜过来禀报:“殿下,前面就是山海关了。过了关,就是关内。再走十几天,就能到京城。”
李珖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座雄伟的关城上,城楼上“山海关”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听说过这座关城,是大明的咽喉,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屏障。
如今他走在这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过了山海关,路越来越好走了。柏油马路平坦宽阔,马车走在上面一点都不颠。
李珖问孙德胜:“这是什么路?怎么这么平?”
孙德胜说:“殿下,这是柏油马路。这些年大明到处修这种路,从京城修到山海关,从山海关修到盛京,以后还要修到吉林、黑龙江。”
李珖感叹不已。他在朝鲜听说过柏油马路,可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又走了几天,他们看见了铁路。
一列火车轰隆隆地从远处驶来,冒着黑烟,汽笛长鸣。
李珖的马匹受了惊,车夫好不容易才勒住。
李珖从车里探出头,看着那个钢铁巨兽从面前驶过,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
孙德胜说:“殿下,这是火车。烧煤的,跑得比马快多了。从山海关到京城,骑马要十几天,坐火车只要一天。”
李珖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他想,要是朝鲜也有火车,他从汉城逃出来,就不用走那么久的路了。
四月底,李珖终于到了京城。马车从永定门进城,沿着宽阔的柏油马路往北走。
李珖从车窗往外看,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路边电线杆整整齐齐,偶尔有一辆蒸汽汽车嘟嘟地开过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他在朝鲜的王宫里,用的是油灯,出门坐的是轿子,路上坑坑洼洼。
这里,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稀奇东西。
他被安排在会同馆,那是一栋西式建筑,四层楼高,有电灯,有抽水马桶,有热水供应。
他走进房间,摸着那洁白的抽水马桶,愣了老半天。
朴成武站在旁边,也是一脸茫然。李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朴将军,你说,咱们朝鲜,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东西?”
朴成武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等您复国了,咱们可以跟大明学。学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制度。总有一天,朝鲜也会有的。”
李珖点点头,擦干眼泪。
第二天一早,礼部的官员来会同馆,教他朝见大明天子的礼仪。
三跪九叩,这是藩属国王对天朝皇帝的最高礼节。
李珖学得很认真,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他知道,这不是屈辱,是规矩。是大明和他祖先定下的规矩。
五月初三,李珖被带进了紫禁城。
他穿着朝鲜国王的礼服,头戴冕旒,腰悬玉带,走在汉白玉的丹陛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的身后,跟着朴成武和其他几个随从。
乾清宫的大门敞开着,阳光照进去,把殿中的金砖照得发亮。御座上,坐着大明皇帝朱兴明。
他的旁边,站着太子朱和壁。
李珖走到丹陛之下,跪下去,行三跪九叩大礼。“臣朝鲜国王李珖,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朱兴明抬手:“平身。”
李珖站起来,垂手肃立,不敢抬头。
朱兴明看着他,问:“你的事,朕都知道了。你且详细说说,那日宫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珖的眼眶红了。他把那天夜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他听到喧哗声,到王后被叛军攻破王宫,到他从狗洞逃出,到他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夜,到朴成武救驾,到他们一路北上逃到辽东。
他说得很详细,也很动情。说到那个替他堵住狗洞的老太监时,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在脸颊上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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