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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是被冻醒的。
一股湿冷的寒气钻进骨头缝，生生将他逼醒。
他迷迷糊糊地蜷缩了一下，身下是一片软趴趴的枯草，手掌触到凹凸不平的泥地，枯草混着泥土的气息钻进鼻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他皱了皱眉，懒洋洋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根歪斜的木柱，柱身上挂着一张破败的蛛网，蛛网中间趴着一只肥硕的蜘蛛，正悠闲地晒着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枯草堆里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泛着幽幽冷光。
不远处还有几个人影，缩在更靠里的位置，背对着他。破旧的衣裳，脏兮兮的头发，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鼾声。
——竟然是乞丐？
魏无羡没有多看，只是抬起自己的手臂。
一只黑乎乎的小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手指瘦得像鸡爪子，正捏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他凑近闻了闻——是馊臭的馒头。
魏无羡：“…………”
“啊——！”
一声稚嫩的尖叫在破庙里回荡，惊得那只肥蜘蛛八条腿一软，差点从网上掉下来。
那几个人影被吵醒了，其中一个坐起来，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叫什么叫，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另一个翻了个身，嘟囔着：
“别理他，就是个疯子，天天嚷嚷着找爹娘，听说他爹娘早死了。”
又有一个嗤笑了一声：
“笨死了，捡个馒头都能被狗追，活该饿着。”
魏无羡没理会他们。
他把手里那半块黑馒头扔出去老远，像是扔掉了什么烫手山芋。
那几个人见状，其中一个眼疾手快地扑过去捡起来，骂骂咧咧地说不要给我啊，浪费粮食。
魏无羡瞪着自己那双小黑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小的、瘦瘦的，脸颊上几乎没有肉，颧骨硌手。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冷静。
他是神界至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魏无羡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上是一件灰扑扑的破衣裳，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鞋也不合脚，还破了两个大洞，露出漆黑的大脚趾。
魏无羡：“…………”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那股酸臭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本尊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声嘟囔，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一觉醒来就换了个地方，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力，连一丝灵力都感受不到。丹田空空荡荡，经脉细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冷——破庙四处漏风，他身上这层薄薄的破衣裳根本挡不住什么。
“这不是我的身体。”
魏无羡皱起眉头，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沉表情，
“本尊该不会夺舍了一个小屁孩吧？诶，不对……”
他闭上眼睛，开始搜索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
画面断断续续地涌来，像是被撕碎的书页，勉强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孩子也叫魏婴，字无羡。父亲叫长泽哥哥，母亲叫阿回，有时候有人会叫她藏色。
那两个人很好看，母亲笑起来的时候像春日里的暖阳。
父亲会把他举高高，会在他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会在夜里把他护在怀里，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然后，他们去夜猎了。
再也没有回来。
客栈的老板把他的小包袱丢出门外，凶巴巴地赶他走。
他抱着包袱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去哪里。后来包袱被人偷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饿了就去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渴了就去河边捧水喝。有时候会遇到野狗，他就跑，跑不掉就爬上树，蹲在树杈上等狗走开。
就这样，这孩子在街上流浪了半年，后来找到了这间破庙，这里还有其他几个小乞丐。
他们不欺负他，但也不怎么搭理他，偶尔嘲讽几句，他也不敢吭声。
魏无羡睁开眼，沉默了很久。
他是神界至尊。掌管万界法则，俯瞰星河轮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巴巴的手指，上面还沾着刚才那半块黑馒头的碎屑。
他默默地将手指在破衣裳上蹭了蹭，试图擦干净，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认命：
“所以，本尊这是……被困在一个四岁半的小叫花子身体里了？”
他又试着感应了一下神魂空间。
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只能触碰到最边缘的一小角。
里面那些高阶法器、符篆、灵药，大多被锁在深处，能看到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空间里怎么会有这种垃圾。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承载不了他的神魂力量，才会造成如今这种状况。
魏无羡叹了口气，又探出神识。
神识范围极其有限，只能覆盖这间破庙所在的小镇——夷陵。不过已经足够让他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某些基本状况：
灵气稀薄，怨气浓郁。
这是个低魔世界。准确地说，是个灵气凋敝、怨气横行、邪祟多于凡人的小世界。
魏无羡又叹了口气。
他这小身板，还不够那些邪祟塞牙缝的。
他试着脱离肉身，看看能否直接回归神界。
失败了。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将他牢牢锁在这具身体里，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个世界绑在了一起。
魏无羡仰面躺倒在枯草上，盯着头顶那根歪斜的木梁，面无表情。
难不成他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没了结的因果？
不远处那几个人还在嘀咕。
“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谁知道呢，别管他，反正也抢不到吃的。”
魏无羡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他弯起嘴角，悠悠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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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这破地方能拿他怎么样。
他翻了个身，把枯草拢了拢，给自己弄了个稍微舒服点的窝。又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神魂空间。
白茫茫的一片，浓雾笼罩的旷野，看不清边界。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院落，青砖黛瓦，与他神界的居所不可同日而语，但在这片空旷寂寥的空间里，已经算是唯一的落脚之处。
他的意识飘入院中。
院子不大，正对院门的石桌上散乱地摆着几样东西——一沓低阶符篆，清洁符、传送符、隐身符等，品阶都不高，但在这个灵力稀薄的世界里，已是难得的宝贝。
主屋的案几上放着一柄长剑，褐色剑鞘，样式古朴，像是从废铁堆里捡来的烧火棍。
魏无羡盯着它看了片刻，嘴角抽了抽。
他又在一旁的架子上翻出几样低阶护身法器，还有一支白玉笛，笛身温润通透，触手生凉。品相倒是不错，用来防身应该挺趁手。
西厢房里靠墙摆着几排木架，架上码着瓶瓶罐罐，贴着“辟谷丹”“补气丹”“止血散”之类的标签。
魏无羡拿起一瓶辟谷丹晃了晃，里面哗啦啦地响，还剩不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在饿死之前，能有几天缓冲期。
东厢房他没进去，远远瞥了一眼，像是堆放金银细软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再探探那些丹药的品阶时，忽然察觉小腿被人踢了一脚。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
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站在他面前，脏兮兮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手里攥着半块还算干净的饼子。
“喂，别饿死了。”
那小乞丐把饼子往他面前一递，语气凶巴巴的，眼神却有些躲闪，
“你不是还要等你爹娘吗？刚看你没吃馒头，这个给你。”
魏无羡怔了一下。
他堂堂神界至尊，今日竟被一个小乞丐施舍了？
他本想拒绝，可看着眼前那双强作凶戾、实则藏着几分不忍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接过饼子，揣进怀里，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
那小乞丐“切”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匆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魏无羡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另外几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他们故意扭过头不看他，但方才那一脚和那半块饼子，显然不是一个人的主意。
这几个小孩还不错。
在这破庙里，他们都是竞争对手，谁多捡到一个馒头，别人就少一口吃的。可他们没对他落井下石，甚至还匀出了半块饼子。
如果日后有能力了，就拉他们一把吧。
魏无羡这样想着，慢吞吞地从枯草上爬了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朝那几个小乞丐招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庙中静默了一瞬，只有一个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死外面就行”。
魏无羡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破庙。
迎面一股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太阳刚刚升起，挂在天边薄薄的一层，光线惨淡，没什么温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他四下打量了一眼，破庙外的空地杂草丛生，几棵光秃秃的树干伸向天空，枝丫上连片叶子都没有。
是冬天。
难怪这么冷。
魏无羡拢了拢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薄衣裳，迈步朝前走去。
才走出几步，他便察觉到身后有些不对劲。
有人跟着他。
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像是怕被发现。若不是他神识足够敏锐，还真不一定能察觉。
他没有回头，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毫无所觉。凭着方才神识探查过的地形，七拐八拐地钻进了镇子深处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他转了几个弯，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彻底消失。
魏无羡又在巷中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闪身进入神魂空间。
白茫茫的世界，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魏无羡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
他先倒出一颗辟谷丹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胃里因饥饿而产生的灼烧感渐渐消散。
舒服。
魏无羡眯了眯眼，这才晃到后院。
后院不大，有一个温泉池。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不知多少遍，直到皮肤都搓得发红，才满意地起身，从屋里翻出一套墨色法衣套上。
衣料柔软如水，刚穿上便自动贴合身形，随心意调整到最合适的尺寸。
他又动了动念头，衣物的颜色渐渐变得灰扑扑的，远远看去，跟他之前那身乞丐装差不多。
站在铜镜前，镜中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洗干净之后，倒是能看出几分好模样了。
皮肤白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嘴角上扬，天生一副笑相。只是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
怎么感觉这模样有点熟悉呢？似乎跟自己长得有点像。
看来，他跟这小孩还挺有缘，这样他占用这具身体，也没那么多心理障碍了。
就是这头发……他摸了摸自己那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有些发愁。
手指太短，胳膊也太短，根本够不着后脑勺。
他笨拙地试了几次，最终还是在屋里翻出一根红菱，随手将头发拢了拢，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挡眼睛了。
魏无羡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勉强能见人了，这才盘腿坐下，闭目凝神，开始探查自身。
这具身体的资质极好。经脉通透，丹田广阔，天生就是修炼的好苗子——如果不看那半年的流浪生涯的话。
半年的饥寒交迫，到底还是伤了脏腑。他细细探查了一遍体内的状况，叹了口气，又摸出几瓶丹药，补气丹、培元丹、固本丹，一颗一颗地磕下去，直到暖流在体内流转了十几个周天，那些暗伤才渐渐愈合。
经脉通畅了，丹田稳固了。
魏无羡这才试着引气入体。
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顺着毛孔渗入经脉，沿着特定的轨迹缓缓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丹田里的灵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凝实，终于聚成了一缕细微的灵力。
魏无羡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微微弯起。
有灵力了。虽然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了。
他又运转了几个周天，将灵力稳固下来，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长久居住的地方，还需要在外面找。
神魂空间虽然安全，但他总不能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他还得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得找到回归神界的办法。
魏无羡心念一动，离开了空间。
灰扑扑的小身影重新出现在那条狭窄的小巷里，晨光从头顶的一线天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巷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