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为了少些麻烦，重新恢复了易容后的模样。

    

    蓝忘机一直看着他，目光好奇，似乎在研究那张脸是怎么变的。

    

    魏无羡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冲他笑了笑，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纸，塞到他手里：

    

    “蓝湛，是不是很好玩？这个符我会画，我还会画其他的呢，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蓝忘机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白嫩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符纹，抬眼看向魏无羡，眼底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蓝启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魏无羡的天赋又多了几分认识，对蓝忘机拜师之事也越发期待了。

    

    魏长安起身结了账，几人出了镇子，一路步行上山。

    

    魏长安与蓝启仁走在前面，两人虽都不是多话的人，但也从修真界的局势聊到修炼的心得，越聊越投契，不知不觉间称呼已从“蓝兄”“魏兄”变成了“启仁兄”“长安兄”。

    

    山路陡峭，魏无羡特意牵着蓝忘机的手走在后面，不时凑过去逗他说话。

    

    蓝忘机依旧话不多，但魏无羡每次偏头看他，都能对上那双浅色的眸子，澄澈见底，不躲不闪。

    

    魏无羡心里觉得有趣，便说得更起劲了。

    

    偶尔跟蓝曦臣搭几句话，没一会儿就知道了蓝氏兄弟的全部信息，亲切地连“曦臣哥”都叫上了。

    

    蓝曦臣丝毫没察觉出他在套话，还笑着唤他“无羡”，语气温和，像是对自家弟弟一般。

    

    魏无羡正叫得顺口，忽然感觉拉着蓝忘机的那只手被微微收紧了。

    

    他偏头一看，蓝忘机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他身上，抿着唇，一言不发。

    

    魏无羡眨了眨眼，觉得这小孩有点好玩——不是在生气，但就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蓝湛，你怎么了？” 魏无羡凑过去问。

    

    蓝忘机：“……没有。”

    

    魏无羡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眼珠一转，笑道：“你不会是也想让我叫你哥哥吧？”

    

    蓝忘机没说话，但目光移开了。

    

    魏无羡顿时来了兴致，故意拖长了声调：“蓝湛哥哥~？”

    

    蓝忘机的耳尖红了一点，没应。

    

    “忘机哥~？”

    

    耳尖更红了，还是没应。

    

    “蓝二哥~？”

    

    蓝忘机睫毛颤了颤，依旧没说话。

    

    魏无羡看着他红透的耳尖，觉得好玩极了，想了想，凑近了些，笑眯眯地喊了一声：

    

    “二哥哥~？”

    

    蓝忘机的眼睛骤然亮了，整个人像被注入了生机，有了孩童般的鲜活。

    

    他抬起眼，对上魏无羡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稚嫩又可爱。

    

    魏无羡心里一乐。这小哥哥可真内敛啊，连笑容都这么矜持。

    

    他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那我以后就经常叫你二哥哥，好不好？”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

    

    魏无羡笑得眉眼弯弯，又喊了一声“二哥哥”，见蓝忘机耳朵又红了一分，心情大好。

    

    蓝曦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弟弟这样高兴呢，弟弟也交到好朋友了，真好。

    

    一路有说有笑，行至半山腰，蓝启仁抬头望去，只见山石嶙峋，草木葱茏，并无任何建筑痕迹，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正疑惑间，却见魏长安抬手一挥，一道灵光闪过，层层结界如水波般荡开，一座精致的庄园缓缓浮现在眼前。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间，门前溪水潺潺，山间灵气缭绕，恍若仙境。

    

    蓝启仁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暗暗赞叹。

    

    蓝曦臣也是一脸惊讶，蓝忘机倒是没什么表情，目光只在那座庄园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回了魏无羡身上。

    

    魏长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蓝启仁收回惊讶，抬步朝忘忧居走去。

    

    刚进结界，忘忧居的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几个孩子一窝蜂地冲了出来，个个脸上带着戒备，手里还拎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木剑、木棍、扫帚、笛子、符纸，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

    

    待看清来人，他们齐齐一愣，随即欢呼起来。

    

    “魏叔叔！公子！”

    

    魏元最先反应过来，收起木剑，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学着他的样子，七手八脚地行礼，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魏无羡和魏长安。

    

    魏无羡一眼扫过去，心中暗暗点头。

    

    这几个小崽子把自己照顾的还不错，衣裳料子虽是普通棉布的，但洗得干干净净，人也精神了不少，站在一起竟有几分模样了。

    

    他恍然回神，也怪他太久没过凡人的日子了，竟是忘了给他们添置新衣裳。

    

    魏长安侧身，向蓝启仁介绍：

    

    “这是先前与阿婴一同流浪的孩子，无处可去，我便一并收留了。”

    

    他又转向孩子们：“这位是姑苏蓝氏的蓝先生，这两位是蓝大公子、蓝二公子。”

    

    魏元等人这才注意到一旁面色严肃的陌生叔叔，和两位好看的小仙君。

    

    虽不知蓝氏究竟有多厉害，但看那几人的装扮——头戴抹额，衣带飘飘，通身的气派——便知非富即贵。

    

    魏元率先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魏元见过蓝先生、蓝大公子、蓝二公子。”

    

    其余几个孩子也齐齐跟上，动作虽不如世家子弟那般标准，却也整齐划一，有模有样。

    

    蓝曦臣和蓝忘机连忙回了平辈礼。

    

    蓝启仁微微颔首，目光从几个孩子身上一一扫过。这些孩子虽在市井间流浪过，举止间还带着些松散，但个个目光清正，眼神干净，一看就是好孩子。

    

    他心中暗暗点头，对魏长安和魏无羡又多了几分好感。

    

    魏无羡看得啧啧称奇，上前拍了拍魏元的肩膀：

    

    “阿元，行啊，几天不见，礼仪都学会了？”

    

    魏元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公子，既然要跟着你，我想，以前那些不好的习惯总得改改，不能给你丢人。阿灵就让鬼祟们教了我们一些礼仪，不知公子觉得如何？”

    

    魏无羡笑道：“自学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厉害了。晚些我多找些专业的鬼祟来教你们，保准你们不比那些世家公子差。”

    

    魏元眼睛一亮，立即又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道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像是已经看到了光明美好的未来。

    

    魏无羡摆摆手：“行了，进去再说。”

    

    一行人进了前院。

    

    魏无羡手一挥，采买的米面粮油、蔬菜瓜果便从空间中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看得蓝启仁和蓝曦臣目瞪口呆。

    

    魏元连忙招呼弟弟妹妹们搬运收拾，几个小身影在院子里穿梭忙碌。

    

    魏长安将蓝启仁引至客房安顿。

    

    走到厨房门口时，他往里看了一眼，几个小不点在灶台前忙忙碌碌，有的在生火，有的在洗菜，有的在踮着脚尖够案板上的调料，忙得满头大汗，倒也有条不紊。

    

    魏长安微微蹙眉，转向蓝启仁，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启仁兄，我初次下山，经验不足，还未招到合适的人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我与阿婴皆已辟谷，只阿婴贪恋口腹之欲，偶尔下山打打牙祭，却未备专门的厨役。不知启仁兄可有辟谷？”

    

    蓝启仁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世家虽有辟谷术，但极少有人修炼，大多数仍需一日三餐。”

    

    他心底暗暗赞叹，隐世家族果然不凡，个个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

    

    魏长安眉头微皱，有些犯难。

    

    魏无羡从后面探出头来，听见这话，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有何难？”

    

    他走到院外，抬手想打个响指——奈何手指太短，弹了两下都没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改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清亮，在风中飘散。

    

    片刻间，结界外便有了动静。几道灰蒙蒙的身影从山石草木间钻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院门外，齐齐行礼：“主人。”

    

    魏无羡负手而立，小小的身影站在台阶上，倒真有几分主人的气派。

    

    他吩咐道：“去找些擅长打扫、厨艺、采买的鬼祟来……总之，世家大族有的，咱们都得有，干得好的有奖赏。”

    

    鬼祟们齐齐应声，兴奋地飘散了。

    

    蓝启仁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鬼影，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愣住了。

    

    蓝曦臣和蓝忘机睁大了眼睛，脸上难掩惊讶。

    

    魏无羡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笑了笑，转身招呼众人进了正厅，解释道：

    

    “这是诡道，也可称之为魔道，是以怨气、戾气、煞气为修炼根基。”

    

    蓝启仁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魏无羡抬手拦住了他：“蓝叔父且听我说完。”

    

    他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正厅中踱了几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世间有三千世界，人、鬼、魔、神、仙、妖，各族并存，修炼根基各不相同。妖修妖气，鬼修阴气，魔修煞气——存在即合理。

    

    妖鬼魔中有心存善念的，人神仙中也有作恶多端的。道法本身并无正邪，正邪在人，在心性，不在法门。”

    

    蓝启仁怔住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魏无羡继续道：“再看我们这方世界。灵气稀薄，怨气浓郁，邪祟横行——蓝叔父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蓝启仁摇了摇头。

    

    魏无羡一字一句道：

    

    “这是一方低阶小世界，道法没落，以剑道为尊，只修灵气，不修怨气。灵气被消耗，怨气却越积越多，灵怨失衡，天道失常，邪祟也越来越多。

    

    世界规则不完整，修士的修为便卡在金丹期，再也无法寸进。”

    

    蓝启仁心头大震，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我以为……是后人不肖，天赋不及先祖，传承断绝，才会如此。”

    

    魏无羡摇了摇头：

    

    “传承断绝是表，灵怨失衡是里。若长此以往，灵气耗尽，这方世界便会进入末法时代，再也无人能修仙。若怨气爆发，便是生灵涂炭，世界倾覆。”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蓝启仁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不，不像是孩子，倒像一位拥有惊人智慧与见识的修仙大能。

    

    他所说的那些话，闻所未闻，却句句在理，将他十数年来的困惑一一解开。

    

    蓝曦臣也一脸震惊，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蓝忘机倒是没什么复杂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魏无羡，眼睛里有光，纯粹、不加掩饰。

    

    蓝启仁沉默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慨道：

    

    “长安兄，你们隐世家族的底蕴，当真深不可测。魏婴这孩子，更是天资卓绝，见识非凡。我蓝氏传承数百年，竟不及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得通透。”

    

    魏长安微微摇头，语气平淡：

    

    “不是蓝氏不及，是身在局中，难以跳脱。阿婴不过是恰好站在局外罢了。”

    

    蓝启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对魏长安叔侄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魏无羡见他们都在消化方才的话，也不催促，随手一挥，一套茶具出现在案几上。

    

    他慢悠悠地煮水烹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喝了一口，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套说辞，他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既要让人信服，又不能说得太满，留些余地让他们自己去想。

    

    蓝启仁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

    

    就这样，蓝启仁叔侄三人在忘忧居住了下来。

    

    头一日，蓝启仁还端着世家长辈的架子，端坐正厅，品茶读书。可没过多久，他便被院中来来往往的鬼影吸引了目光。

    

    那些鬼祟办事极利索。天不亮，便有两只飘去山下采买，回来时背篓里装满了各种物资。

    

    厨房里，一只胖乎乎的老鬼系着围裙，颠勺翻锅，香味飘出老远。

    

    蓝启仁路过厨房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那老鬼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吓得他险些没拿稳手中的剑。

    

    浴桶是新打的，木头还带着湿气，也不知是哪只鬼祟连夜赶工做出来的。桶里的热水烧得恰到好处，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花瓣，想来是哪只细心的女鬼所为。

    

    蓝启仁泡在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心中暗暗感慨：这日子，竟比在云深不知处还舒坦。

    

    洗衣裳更省事。魏无羡从空间中摸出一叠清洁符，随手拍了一张在脏衣上，一道微光闪过，衣袍便洁净如新，连折痕都没了。

    

    蓝曦臣看得新奇，接过一张试了试，果然好用，便又多要了几张，仔细收进袖中。

    

    照明用的是南海鲛珠或深海妖兽的油脂，都是难得之物。

    

    生火用的是明火符，往灶膛里一丢，火苗便窜起老高，旺得很。

    

    魏无羡还特意给蓝启仁演示了几种不同的符篆：

    

    保暖符贴在身上，大冬天也不觉得冷；隔音符往门上一拍，屋里说话屋外一个字都听不见；传讯符更神奇，激活后对着符纸说话，另一张符纸便会微微闪烁，将声音一字不漏地传过去。

    

    蓝启仁拿着那些符篆，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心中暗暗惊叹。

    

    这些东西，他在蓝氏闻所未闻，如今却在这深山小院中开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