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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嫡系弟子院。

    魏无羡正坐在石凳上，双脚悬空，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蓝忘机的那张古琴。

    他拨了两下弦，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正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几颗琉璃珠，一颗一颗地摩挲。

    魏无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

    “蓝湛，你这么小，为何没有和娘亲住在一起啊？”

    前几日相处，他就发现这两个孩子很少提到自己的父母。他问起过，却见两个孩子都讳莫如深。

    如今到了蓝氏，还是没看见他们的父母，心中疑惑渐深，终究没忍住问出口。

    蓝忘机的手指顿住了。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攥着琉璃珠的手微微收紧。

    魏无羡一看不对，连忙凑过去，伸手在蓝忘机眼角轻轻蹭了蹭：

    “别别别，二哥哥你可千万别哭啊！我不问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蓝忘机没有哭，但眼眶已经泛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伤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兽，可怜又倔强。

    魏无羡心里一软，又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我爹娘都不在了，我都没哭呢……我比你还惨呢……二哥哥不难过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轻轻拍抚蓝忘机的肩背。

    一旁的蓝曦臣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犹豫片刻，低声道：

    “我和忘机……一个月只能见母亲一次。”

    魏无羡转过头看他。

    蓝曦臣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父母陪着，我们却没有。”

    他顿了顿，“我问过叔父，叔父只说……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他抬起头，朝魏无羡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表情：

    “叔父很辛苦，我不该再多问的。”

    魏无羡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这孩子才多大？还不到九岁吧。

    明明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心里也难过，却已经学会把委屈咽下去，不让人担心了。

    他直觉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可他也知道，从这两个孩子嘴里问不出什么——他们是真不知道。

    魏无羡没再追问。这本是蓝氏的家事，他不该多管闲事的。

    可看着蓝忘机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心里又有些不忍。他这位小夫君一定很想念娘亲吧。

    他默默地在心里联系魏长安：

    “叔叔，你见到青蘅君了吗？知道青蘅君为什么闭关不出，青蘅君夫人也不见两个孩子吗？”

    过了一会儿，魏长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不知道。青蘅君看起来情绪很低落，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需要我问一问吗？”

    魏无羡想了想，回道：

    “算了，这种事你不太好问，不如我一个小孩子来得方便。还是我来吧。”

    “好的。”魏长安的声音顿了顿，“若有需要我帮忙的，主人尽管说。”

    魏无羡回了一声“好”，便收回了思绪。

    他抬起头，见蓝忘机依旧低着头，眼眶还泛着红，便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笑着岔开话题：

    “二哥哥，你平时都学什么功课啊？有没有很难的？”

    蓝忘机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抄家规，练字，读古籍……有……累。”

    “那你偷过懒吗？”魏无羡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要谈论什么秘密。

    蓝忘机愣了一下，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没有。”

    “那下次我帮你偷懒！”魏无羡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蓝曦臣在一旁看着，笑着摇了摇头，脸上的愁云都淡了几分。

    魏无羡又问了些修炼和学习的事，嘴上应和着，心里却在盘算着该怎么去见青蘅君。

    没过多久，便有门生来请：“魏小公子，二公子，大公子，青蘅君请你们去雅室。”

    蓝忘机和蓝曦臣的眼睛瞬间都亮了。那光亮得毫不遮掩，连素来内敛的蓝忘机，眼底都漾开了明显的期待。

    魏无羡看在眼里，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两个孩子这么想念父母，不知他们的父母到底在搞什么。有什么天大的事，能比孩子更重要？

    蓝忘机站起身，走到魏无羡身边，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袖子。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弯起嘴角，反手握住他的手，大大方方地拉着往外走：

    “走吧，二哥哥，一起去见你爹爹！”

    蓝忘机的耳尖又红了，却没有挣开，乖乖地被他牵着，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

    门生引着三人来到雅室门前，侧身让开。

    蓝曦臣走在最前面，步子稳稳当当，衣袍一丝不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父亲。”

    蓝忘机跟在兄长身侧，动作比兄长慢了一拍，却也一丝不苟，声音低低的：“父亲。”

    魏无羡站在蓝忘机旁边，笑嘻嘻地跟着拱了拱手：“蓝伯父好！”

    青蘅君的目光从三个孩子身上一一掠过。

    两个儿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面前，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敢说。

    他心里一阵酸涩，面上却不显，只微微点了点头，温声道：“曦臣，忘机，到父亲这里来。”

    蓝曦臣和蓝忘机对视一眼，一齐走上前去。

    青蘅君伸手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又摸了摸小儿子的发顶，动作轻缓。

    “功课如何？”他问。

    蓝曦臣答道：“都跟得上。”

    蓝忘机跟着点了点头。

    青蘅君又说了句勉励的话，便示意他们坐到自己身侧，这才将目光转向魏无羡。

    那孩子小小一个，站在厅中，身量不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毫不怯场地望着他，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蓝启仁在一旁介绍道：“兄长，这便是魏婴。”

    魏无羡又拱了拱手，声音清清脆脆：“蓝伯父，我叫魏婴，字无羡。您可以叫我无羡！”

    青蘅君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魏无羡进蓝氏后便除了易容符，此刻眉眼灵动，神采飞扬，与藏色确有几分神似，又带着魏长泽的几分沉稳。

    “无羡，”青蘅君语气温和，“你的事，启仁已经与我说了。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还能洞察灵怨失衡之理，实属难得。”

    魏无羡弯起嘴角，也不谦虚，脆生生道：“谢谢伯父夸奖！”

    青蘅君又道：“你父母的事，我很遗憾。他们生前皆是行侠仗义之辈，你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心怀正义，除魔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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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无羡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蓝伯父放心，我一定会的！”

    “好了，快坐下说话。”

    青蘅君见他性子活泼，毫不认生，与寻常失怙孩童的羞怯畏缩截然不同，心中倒有几分欣慰，抬手指了指魏长安身边的空位。

    魏无羡乖乖走过去坐下，姿态随意，却并不惹人厌烦。

    青蘅君偏头看向蓝忘机。

    “忘机，”他顿了顿，“你魏叔叔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蓝忘机看看父亲，又看看魏长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唇抿了抿，却没有立刻回答，似是想拜师，又想留在父亲身边。

    魏无羡见他不吭声，生怕拐人任务失败，连忙起身凑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二哥哥，你不想跟我一起玩了吗？”

    蓝忘机抬起头，对上魏无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面朝青蘅君，认真地说：

    “父亲，忘机愿意。”

    “好，既然你已同意，父亲便也没什么意见。”

    青蘅君点点头，又转向魏长安，

    “长安，你可还有什么吩咐？”

    “并无，一切由蓝氏安排便好。”魏长安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蓝忘机听了，拉着魏无羡的手紧紧攥住不放，眼中难得流露出喜色。

    青蘅君见小儿子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欣慰的是忘机总算找到了愿意亲近的人，酸涩的是自己这个父亲，在儿子心中竟还不如一个认识不过几日的小玩伴。

    他定了定神，将那些情绪压下去，朗声道：

    “既如此，拜师之事便定在三日后。启仁，你去安排。”

    蓝启仁欣然应下。

    魏无羡站在原地，眼珠转了转，忽然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

    “蓝伯父，你为什么不陪着蓝湛啊？他好想你的。”

    青蘅君一怔，目光落在蓝忘机脸上。小儿子刚还亮着的眼眸瞬间暗了，垂着眼，一手攥着衣角，捏得紧紧的。

    他心里一阵抽痛，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道：“伯父有重要的事。”

    魏无羡“哦”了一声，乖乖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暗暗吐槽：

    重要的事？什么事比陪儿子还重要？怎么感觉这位青蘅君有些不靠谱呢？

    他又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问：“那蓝伯父把事情快点做完，不就能陪蓝湛了吗？”

    青蘅君无力一笑，心道启仁虽说过这孩子早慧，可终究还是个孩子。大人的事，哪有他说得那般轻松。

    他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孩子，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魏无羡见他不愿多说，也知道自己不好再多问，只好另辟蹊径，仰着脸继续追问：

    “蓝伯父，那我们能见见蓝湛的娘亲吗？他想娘亲都想哭了。”

    蓝曦臣和蓝忘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父亲脸上。

    蓝曦臣还端着兄长的样子，神色还算镇定，眼底却藏着期盼。

    蓝忘机年纪小，不会控制情绪，眼眶已经泛红了。

    青蘅君看着两个儿子，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亏欠了他们太多，也知道妻子心中苦闷。

    不管是为了安抚即将远行的忘机，还是为了自己心底那份说不出口的牵挂，他都应该带孩子们去一次。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三个孩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蓝曦臣抿了抿唇，低下头，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蓝忘机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天上的星星都落进去了，嘴角微微翘起。

    魏无羡也跟着高兴，虽然他还没见过那位夫人，但能让蓝湛高兴，他就高兴。

    蓝启仁站在一旁，看着兄长的侧脸，暗暗叹息一声。

    青蘅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沉到山尖以下，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

    “今天已经晚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明日再带你们过去。先去用晚膳吧。”

    蓝曦臣和蓝忘机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魏无羡也跟着拱了拱手，三人便退出了雅室。

    出了门，魏无羡立刻凑到蓝忘机身边，好奇地问：

    “蓝湛蓝湛，你们家的膳堂是什么样的？饭菜好吃吗？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蓝忘机垂下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跟在兄长身后，领着魏无羡朝蓝氏专门为孩童准备的膳堂走去。

    ---------

    膳堂设在一座独立的院落里，青砖黛瓦，窗明几净。

    几排长桌长凳整齐排列，清淡的苦味混着晨昏时分的凉意，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正是用膳的时辰，已有不少孩子在里面了，大多穿着白色的弟子服。

    蓝曦臣一进门，便有孩子抬头看过来，恭恭敬敬地喊“大公子”。

    蓝忘机跟在他身后，那些孩子的目光便从他脸上掠过，唤了声“二公子”，便匆匆移开。

    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过来。

    魏无羡只当他们好奇自己这个陌生人，便没在意。

    蓝曦臣从旁协助，帮两位弟弟取了餐食，又领着他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餐盘，多为素食，样样清淡，样样寡淡。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没滋没味的。

    他看了一眼蓝氏兄弟——两人吃得从容不迫，夹菜、咀嚼、吞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魏无羡嘴里含着那口青菜，又不好意思在主人家面前抱怨，只好默默地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魏无羡本不想理会，可他神识太强，声音像水一样往耳朵里钻，挡都挡不住。

    “那个就是二公子？他的眼睛果然是浅色的……”

    “听说他母亲是妖女，他被妖气染了，眼睛才那样的。”

    “离他远点，他脾气怪得很，不爱理人。”

    “可不是嘛，上次有人跟他说话，他理都没理。”

    “他母亲被关在后山，听说是犯了大错的……”

    魏无羡的筷子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耳，又听见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夹杂着几句“妖女”“怪物”之类的话。

    蓝曦臣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蓝忘机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吃着碗里的饭，动作还是那么慢条斯理，像是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可魏无羡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悄悄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