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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晁盯了他片刻,见他不像在说谎,也懒得追问。一个乞丐的过往,不值得他费太多心思。
“能不能治?”他转向医师。
医师垂首道:“老夫尽力一试。只是此伤已拖延甚久,非一朝一夕可愈,需长期调理,且未必能完全恢复。”
江澄猛地抬起头,从椅子上滑下去,直直跪在医师面前,又转向温晁,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细狗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医师但有所需,细狗定当全力配合。公子大恩大德,细狗铭记在心,此生不忘!”
说完,便重重叩首在地。
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温晁眼底并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温逐流领着江澄下去了。
温晁独自坐在厅中,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片刻后,他起身去了地火殿,在父亲闭关的石门外站定,扬声喊了一句“父亲”,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
石门后沉默良久,才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一个乞丐,收了便收了。只是记住,莫要养虎为患。”
温晁笑了一声:“父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一条听话的狗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石门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温晁知道父亲这是默许了,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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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时光,倏忽而过。
昔日的孩童已长成少年少女。
夷陵山上的日子平静如水,山下的小镇却一日比一日热闹。
不知从何时起,镇上没了邪祟作乱,百姓睡得安稳了,行商也敢来了。
茶楼酒肆一间间开起来,客栈从两家变成了五六家,街边的摊位挤挤挨挨,卖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山上的仙人在暗中庇护,也有人说是因为有了灵宝阁。
灵宝阁开在镇子最宽敞的那条街上,匾额上的三个字是聂怀桑题的,笔锋清隽,很拿得出手。
说是“阁”,其实只是一间三层小楼,一楼卖些低阶符篆和寻常法器,二楼货品更高级,三楼招待贵客。
货品大多出自魏无羡之手,偶尔也有温情炼的丹药,温宁、魏元等人培育的灵植灵草。
东西好,价格公道,生意自然红火。清河聂氏和姑苏蓝氏的人路过夷陵,都会特意来逛一圈,带些东西回去。一来二去,灵宝阁的名声便传开了。
这一日,阳光正好。
魏无羡难得清闲,拉着蓝忘机下了山,身后还跟着聂怀桑、温情和温宁。
一行五人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一身宝蓝劲装,腰束革带,墨发半束半散,用一根红绫随意扎着。
眉目舒朗,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张扬恣意的少年气。
正是魏无羡。
他身旁的少年与他并肩而行,白衣如雪,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银冠中。眉目清冷如霜,浅琉璃色的眸子沉静如水,周身气质清雅出尘。
正是蓝忘机。
两人走在一起,一蓝一白,一热一冷,却说不出的和谐。
聂怀桑跟在后面,一身青竹色的袍子,手里摇着玉骨扇。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双眼睛总爱往热闹处瞟。
温情走在最后,一袭淡青色衣裙,长发用木簪挽起,面容清丽,气质温婉沉静。
温宁走在她身侧,十五岁的少年身量比姐姐高出不少,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里,存在感不高,却让人莫名觉得可靠。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魏无羡东张西望,看多少次仍觉新鲜,拉着蓝忘机的手在人流中穿梭,一会儿说“二哥哥你看那个兔子捏得好可爱”,一会儿又说“这家包子铺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蓝忘机由他拉着,偶尔“嗯”一声,浅色的眸子始终落在那道蓝色身影上。
前方忽然围了一群人,里面传来锣鼓声和叫喊声。
“走,去看看!”魏无羡眼睛一亮,拉着蓝忘机就要往里挤。
蓝忘机却轻轻拉住了他,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家书铺上,顿了顿,道:“魏婴,我去书铺看看。”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松开他的手,一点也不失望:“行,你去吧。等会儿我去找你。”
说完,他一手拽过聂怀桑,一手拉过温宁,笑嘻嘻道:“走,怀桑、温宁,陪我去看!”
聂怀桑被他拽得差点摔了扇子,哭笑不得:“你慢点……”
温宁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温情站在原地,看着三个少年挤进人群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一有热闹就往上凑。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到街边一个小摊前,漫不经心地打量起摊上的物品。摊主见来了客人,立即热情地介绍起来。
蓝忘机站在人群外,看着魏无羡左拥右抱,挤进了最热闹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目光在那道蓝色身影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朝街对面的书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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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里冷冷清清。
大半条街的人都去看杂耍了。书铺掌柜倚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进来的是一位白衣少年,身形修长,眉目如画,浅色的眸子在昏暗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冷。
掌柜微微一怔——世上竟有人生得这样好看。
他连忙迎上去,堆起满脸笑:“公子,想找些什么书?”
蓝忘机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近日每夜那些旖旎的梦境。
梦中的魏婴衣衫半解、眼波流转,搅得他心头燥热,夜不能寐。
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压下心底的羞赧,声音压得很低:“可有……避火图?”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转身从书架高层抽出一本话本,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相拥而坐。
蓝忘机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是这种。”
掌柜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明白明白,龙阳之好嘛。”
蓝忘机没有否认,耳尖却红得更厉害了。
掌柜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
“公子来得巧,我们那位新晋大神‘山间听涛客’刚出了一本大作,画工精妙,细节清晰,包您满意!”
说着,他从柜台下翻出几本册子,花花绿绿的封面上画着两个男子,姿态亲昵,线条流畅,一看便知出自高手。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细看,一股脑儿塞进储物戒中,正要付钱——
“蓝湛!”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蓝忘机浑身一僵,脊背绷得笔直。
魏无羡大步跨进来,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跑来的。他凑到蓝忘机身边,伸长脖子往柜台上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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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什么呢?藏书阁那么多书还不够你看啊?”
蓝忘机没有转身,不动声色地将银钱放在柜台上,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伸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鬓角轻轻蹭了蹭,动作自然又温柔。
“杂耍看完了?好看吗?”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又透出几分沉稳的磁性。
魏无羡忙不迭地点头:“挺有趣的,你没看可惜了,等会儿我再和你细说。”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两人,心中暗暗感叹——
一个进门时眼睛就亮了,像是找到了全世界;另一个方才还清清冷冷像尊玉雕,此刻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这两人,分明是郎有情,郎也有情。
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掌柜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这么优秀的公子,怎么就被内部消化了呢?
“走吧。”蓝忘机牵起魏无羡的手,朝门外走去。
魏无羡被他拉着走,还不忘回头朝掌柜挥了挥手,笑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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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书铺,两人几步便追上还在街上闲逛的聂怀桑三人。
“走,吃饭去!”魏无羡扬起下巴,兴致勃勃,“今儿我请客。”
聂怀桑合起扇子,笑道:“那可得好好宰你一顿。”
一行人进了镇上最大的酒楼,选了二楼靠窗的雅间坐下。
魏无羡拿起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桌子菜,又朝小二道:“再来两壶酒。”
“好嘞!”小二殷勤地应了,转身下去张罗。
不多时,酒菜陆续上齐,摆了满满一桌。
魏无羡偏头看向蓝忘机,眼中带着几分促狭:“蓝湛,要不要来一杯?”
蓝忘机摇了摇头。
魏无羡啧了一声,托着下巴看他:
“蓝湛,你怎么越长大越像小古板了?你现在又不在蓝家,又不用遵守蓝氏家规。”
“只是不喜。”蓝忘机语气淡淡。
魏无羡了解他的性子,也不强求,耸了耸肩:“好吧,那就请蓝二公子看着我们喝了。”
说着,他提起茶壶,给蓝忘机倒了一杯茶,又拿起公筷,替他夹了几筷子清淡的菜放到碟中。
“说来也怪,”魏无羡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他,
“你明明没在蓝家待几年,行事却还像蓝家人,克己复礼,从不放纵。我都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忍住不和我们一起胡闹的。”
蓝忘机微微弯起唇角,没有回话。
那笑意极浅,像是春日里初融的薄冰,转瞬即逝,却让人眼前一亮。
魏无羡晃了一下神,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答案来,便不再追问,自顾自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好酒!”他眯了眯眼,又给自己满上。
魏无羡边吃边和聂怀桑、温宁说笑,时不时点评几句杂耍的精彩之处。
温情也饮了一两杯,面色微酡,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蓝忘机坐在魏无羡身侧,静静用饭,动作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魏无羡正说得兴起,端起酒杯又要饮,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蓝忘机夹了一筷子青笋,放进他碗里,叮嘱道:“多吃些菜,空腹饮酒伤身。”
魏无羡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乖乖放下酒杯,把那筷子菜吃了。
聂怀桑在一旁看着,摇着扇子笑道:“忘机兄真是细心周到,把无羡当小孩子照顾。”
魏无羡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我们这是从小到大的情分!你也找个人来照顾你呀。”
聂怀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说得好像我们不是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样。”
魏无羡伸手搂住蓝忘机的肩,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那能一样吗?”
聂怀桑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连连摆手:“行行行,说不过你。”
蓝忘机手指微微一顿,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神色,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是有几分愉悦。
温情端着酒杯,目光在忘羡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温宁低着头扒饭,脸颊却悄悄红了。
他虽不如姐姐那般通透,却也隐约觉得,无羡和忘机之间……似乎跟旁人与不太一样。
酒足饭饱,魏无羡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他又叫小二多备了两桌饭菜和几样糕点,仔细装进食盒,收入储物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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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了酒楼,沿着来路往回走。
到了忘忧居,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魏灵咋咋呼呼的喊叫声,不知又在和谁拌嘴。
魏无羡推门进去,几个少年正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不知在翻看什么。见他进来,齐齐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公子回来了!”魏灵第一个蹦起来。
魏无羡笑着从储物戒中取出食盒,一个个放在石桌上:
“这是给叔叔的,这是给蓝叔的,剩下的是你们几个的。”
魏元接过食盒,高兴地拱了拱手:“多谢公子,我这就给两位叔父送过去。”
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道:“不客气,下次你请我啊。”
魏元当即拍着胸脯,一口应下:“没问题!”
话音刚落,魏灵便凑过来,眨巴着眼睛,一脸狡黠:
“公子,你最有钱了,连我们辛苦做工挣的银子都要盯着,好意思嘛!”
魏无羡闻言,佯装生气,哼了一声: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下可是有一批鬼兵鬼将,天天给你到处挖宝呢。你那私库,怕是比我还殷实吧?”
魏灵被戳穿了底细,捂嘴偷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檐下歇息的麻雀。
魏直、魏实和魏言也跟着笑,起哄说魏灵是咱们山上最富的,改天得请客。魏灵也不恼,叉着腰说请就请,谁怕谁啊。
这几个少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瘦弱单薄,个个身量挺拔、神采奕奕,修为也不俗。
魏元稳重,打理灵宝阁的日常事务,井井有条;魏直性子直,负责采买和对外联络,跑得最勤;魏实踏实,专管库房和账目,从不出错;
魏灵机灵,手下养了一批鬼兵鬼将,满天下搜罗奇珍异宝,时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魏言嘴甜会来事,在前头招呼客人,最是讨喜。
每个人都有月钱和分红,偶尔下山夜猎也能挣一份。虽比不得魏无羡阔绰,却也不缺银子花了。
嬉闹了一阵,聂怀桑三人回了自己院子,魏无羡拉着蓝忘机走向白昭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