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省城的冬天比镇上冷得多。
林乔从长途汽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一股干冷的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站在汽车站的广场上,眯着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省城的天比镇上的高,但灰得更厉害,到处都是煤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出差。
出发前,王秀兰往她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和五个大馒头,又硬塞了二十块钱,叮嘱了一百遍“路上小心,别跟陌生人说话,住招待所要住国营的”。林大柱倒是没说啥,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把她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省城有个老战友,姓张,在铁路货运站当调度。”林大柱把纸条塞进她手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做了一件不太符合他性格的事,“你要是在省城遇到啥难处,去找他,提我的名字就行。”
林乔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张德胜,铁路货运站调度室。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跟工作证放在一起,抬头对林大柱笑了笑:“知道了,爸,我会注意的。”
此刻,她站在省城的长途汽车站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然后迈开步子,朝公交站牌走去。
省机电公司坐落在城北的一条大街上,是一栋四层的灰白色办公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其中最大的一块上写着“XX省机电设备公司”几个大字。林乔站在马路对面,把那栋楼从外到内观察了一遍——大门朝南,门卫室在左侧,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和吉普车,楼前的旗杆上飘着国旗。楼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穿的都是清一色的干部服或者工装,胸前别着厂徽或者工作证。
她整了整衣领,把工作证别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穿过马路,朝大门走去。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林乔敲了敲窗户,把工作证递过去:“师傅您好,我是红星机械厂物资科的采购员,来找设备科的刘建国科长,麻烦您登个记。”
门卫接过工作证,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乔,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么年轻就当采购员”的疑惑。但他没说什么,把工作证还给她,从窗户里递出一个登记本:“登个记,进大门左手边,三楼。”
林乔登了记,走进大门,沿着楼梯上了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棕色的木门,门上钉着白底红字的科室牌子。她找到“设备科”的牌子,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两张办公桌对在一起,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图纸。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跟对方确认一批设备的型号和数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精明。
林乔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等刘建国挂了电话,才上前一步,微笑着递上自己的工作证和工作介绍信:“刘科长您好,我是红星机械厂物资科的采购员林乔,我们厂以前一直是周建国同志跟您这边联系的,最近采购品类调整,轴承这一块由我接手了。今天专程来拜访您,向您学习学习。”
刘建国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目光在“林乔”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隔着镜片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货物,评估着它的价值和用途。
“红星厂?”他把介绍信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还给她,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们厂今年的轴承指标应该已经定了吧?我记得三季度的时候,你们厂报的计划是一千二百套,省里批了八百套,那四百套的缺口你们自己想办法。”
林乔心里一沉。八百套,缺口四百套,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了一个诚恳的笑容:“刘科长您记性真好,确实是这样。我今天来,一方面是认认门,另一方面也是想跟您请教一下,看看这四百套的缺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补上。”
刘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小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了,刘科长。”
“十九岁就当采购员,不简单啊。”刘建国放下茶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们庞科长真是敢用人。周建国跑了三年的轴承,说不让跑就不让跑了,换你一个黄毛丫头来接手。你说,你让我怎么放心把货给你?”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林乔没有慌。她知道刘建国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胆量,试探她的底线,也在试探她背后有没有人撑腰。如果他真的不想搭理她,根本不会说这么多话,直接一句“指标都定完了,没办法”就打发了。
“刘科长,您说得对,我确实年轻,经验也不足。”林乔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您放心,轴承这块业务,我会用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去学、去跑。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到;您定的规矩,我一定遵守。我不会因为我们厂换了人就给您添麻烦,相反,我会让您觉得,跟红星厂合作是一件省心的事。”
刘建国微微眯了眯眼睛,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像是从一只不起眼的麻雀身上,忽然看到了一丝鹰的影子。
“你倒是会说话。”他把介绍信推回给林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既然你来了,我也不让你白跑一趟。这是下个季度的轴承分配预报表,你们厂报的是一千二百套,省里初步定的还是八百套。不过——”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表格上的一个数字:“如果你能帮我们解决一个困难,这四百套的缺口,我倒是可以考虑从机动指标里给你们调剂一部分。”
林乔心里一动,面上依然平静:“刘科长您说,什么困难?”
“我们公司最近有一批旧设备要处理,是几个县办小厂淘汰下来的,有车床、铣床、刨床,大大小小十几台。这些东西放在仓库里占地方,卖又不好卖,送又不好送。你们厂要是能接收一部分,我可以跟领导请示,把机动指标向你们倾斜一下。”
林乔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旧设备,县办小厂淘汰下来的,红星厂要不要?这个问题她不能当场答复,因为她不知道那些设备的型号、状况、价格,也不知道厂里有没有接收的意愿和条件。但她也不能当场拒绝,因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跟刘建国建立关系的机会。
“刘科长,这个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厂里汇报。”林乔斟酌着说,“但我可以先去看看设备吗?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回去汇报的时候也好说得清楚。”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行,你去仓库看看,找老赵,就说我让你去的。看完之后,你要是觉得你们厂能要,就回去跟庞科长汇报;要是觉得不行,也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
林乔站起来,向刘建国道了谢,然后按照他说的方向,找到了机电公司后面的仓库。
仓库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各种设备和杂物,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林乔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老头正在里面整理东西,见有人来了,抬起头问:“找谁?”
“赵师傅您好,刘科长让我来看看这批旧设备。”
老赵“哦”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仓库角落里的一堆东西:“就那些,你自己看吧。”
林乔走过去,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那些设备。她的机械知识大部分来自原主的课本和007传输的资料,——看不懂的东西就先记下来,回去慢慢研究。她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每一台设备上的铭牌信息都抄了下来——型号、生产厂家、出厂日期、主要参数。有些铭牌已经锈得看不清了,她就画个简图,把能辨认的信息标注在旁边。
老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抄得认真,忍不住凑过来问:“你是哪个厂的?”
“红星机械厂的,赵师傅。”林乔头也不抬,继续抄写。
“红星厂?”老赵咂了咂嘴,“红星厂不是一直跟老周联系的吗?老周怎么没来?”
“采购品类调整了,轴承这一块现在是我负责。”林乔把最后一台设备的信息抄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老赵笑了笑,“赵师傅,这批设备放在这里多久了?”
“有大半年了吧。”老赵想了想,“都是些小厂淘汰下来的,用又不好用,卖又不好卖,占着地方,我们领导也挺头疼的。”
林乔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跟老赵道了别,走出仓库,站在机电公司的大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007,这批设备的信息都录入了吗?”
“录入了。十三台设备,包括三台C618车床、两台X62W铣床、四台B665刨床,还有四台其他辅助设备。从铭牌信息来看,这些设备的出厂时间都在1965年到1970年之间,使用年限不长,但维护状况不明。需要进一步评估。”
林乔把笔记本放进挎包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件事的可行性了。红星厂虽然主要做农机和配件,但二车间有好几台老掉牙的设备早就该淘汰了,林大柱不止一次在家里抱怨过“厂里的设备太旧,干起活来费劲”。如果这批旧设备中有能用的,用低价买回来替换掉那些更老的设备,对厂里来说未必是坏事。
但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设备本身,而在于刘建国的态度。他用“买设备”作为“给指标”的条件,说明他不是一个死板的人,知道怎么用手中的资源做交换。这种人对林乔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机会在于只要找到他的需求,就能打开合作的大门;风险在于这种人不好糊弄,你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不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林乔在路边找了一个国营饭店,花三毛钱吃了一碗阳春面,然后坐上公交车,往省物资局去。
省物资局在城东,是一栋五层的大楼,比机电公司的办公楼气派多了。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都要查工作证。林乔排了十分钟的队才进去,在二楼找到了金属材料处。
金属材料处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烫着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低头写材料。林乔敲了敲门,递上工作证和介绍信,说明了来意。女干部接过材料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说:“轴承的计划指标已经定完了,你们厂的八百套是省里批的,多了没有。你要是不放心,下个月再来看看,也许有调整的可能。”
下个月。林乔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下个月就十二月了,今年的指标不会再变了,明年的指标要等明年一月的计划会才能定。这位女干部说的“下个月”,不过是一种体面的推脱。
但林乔没有表现出失望。她笑着道了谢,又问了一句:“请问同志贵姓?以后我每个月都来跟您对接,也好知道找谁。”
女干部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小采购员还挺懂规矩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免贵姓方,方红梅。你是红星厂新来的?”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是,方姐,我刚来一个月。”林乔顺着杆子往上爬,把“方同志”换成了“方姐”,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有什么消息您多关照。”
方红梅“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材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乔从省物资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在路边找到一个公用电话,给厂里打了个长途,接线员转了好几次才接通物资科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庞小燕,林乔让她转告庞德明:省机电公司那边接触上了,刘科长提了一个条件,需要厂里研究,她明天再跑一天,后天回厂当面汇报。
挂了电话,她找了一家国营招待所住下。招待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干净。单人间一晚上一块二,床单被褥都是白色的,虽然洗得发硬,但至少是干净的。林乔交了钱,拿了钥匙,上了三楼。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语。窗户朝北,外面是一堵灰扑扑的砖墙,什么也看不见。林乔把挎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十个煮鸡蛋和五个大馒头,数了数,鸡蛋还剩六个,馒头还剩三个。她把馒头掰开,就着凉水吃了一个,然后把剩下的用毛巾包好,放在窗台上。
吃完东西,她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
机电公司刘建国:愿意谈,有条件。旧设备换轴承指标。十三台旧设备的具体信息已抄录,需要技术科评估。
物资局方红梅:态度一般,但留了联系方式。每个月要去刷一次脸,维持关系。
铁路货运站张德胜:父亲的老战友,还没联系,作为备选渠道。
她在“旧设备”三个字点汇报的事情,也是她能否打开轴承采购局面的关键。
整理完笔记,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招待所的床比家里的硬,枕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设备的型号和参数。
C618车床,床身最大回转直径360毫米,主轴转速范围45-1980转/分,电机功率4.5千瓦。这种车床是六七十年代国内最普及的型号之一,技术成熟,维修方便,配件好找。红星厂二车间现在用的那几台老式皮带车床,还是五十年代的产品,早就该淘汰了。如果这批C618的状况尚可,哪怕买回来两台,也能把二车间的加工能力提升一个档次。
X62W铣床,工作台宽度320毫米,主轴转速范围30-1500转/分,电机功率7.5千瓦。这是万能铣床,适合加工各种复杂的零件,对红星厂来说,比车床更有价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窗户缝里透进来一丝凉气,但她没有觉得冷。她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刘建国为什么要用旧设备来换轴承指标?这些旧设备按理说应该是机电公司统一处理的,卖废铁也好,卖给其他厂也好,不关他刘建国个人的事。但他偏偏用这件事作为交换条件,说明这批设备的处理对他来说是一件头疼的事,或者,跟他个人的利益有关。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林乔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笔交易。在计划经济的大框架下,采购员的工作就是在各种交易中为厂里争取最大的利益。刘建国有轴承指标,林乔的厂里有接收旧设备的可能性,只要双方各取所需,这笔买卖就有的谈。
第二天,林乔又跑了几个地方——省生产资料服务公司、省农机公司、省机电设备公司的另一个业务处。每到一个地方,她都按照同样的套路:递工作证,递介绍信,自我介绍,留联系方式,顺便打听消息。一天下来,她的笔记本又多了十几页的笔记,口袋里多了一沓各单位的电话和地址。
下午四点,她坐上了回程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一掠而过。林乔靠在后座上,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闭上眼睛假寐。车里很冷,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过霜花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
“007,汇报一下目前的进度。”
“轴承采购渠道初步建立——机电公司刘建国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物资局方红梅是必须维持的关系节点,铁路货运站的张德胜尚未接触,建议下个月出差时一并拜访。旧设备换指标的交易需要厂领导拍板,这是你回厂后的首要任务。”
“另外,”007补充道,“我需要提醒你,周建国在物资科经营了三年,他在省城的渠道和人脉不会因为采购品类的调整就自动转移到你手里。你今天去机电公司的事,刘建国很可能已经跟周建国通过气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每一步进展,都可能被周建国看在眼里。”
林乔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但这不是坏事。周建国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他出错,我就有机会。”
长途汽车在夜色中穿行,引擎的轰鸣声沉闷而单调。车上的乘客大多已经昏昏欲睡,有人打起了鼾,有人把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摇晃一点一点地歪过去。林乔没有睡,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回厂后的汇报——怎么跟庞德明说,怎么说才能让庞德明觉得这笔交易划算,怎么说才能让厂领导同意接收这批旧设备。
她想了四套方案,每一套都有不同的侧重点和话术。庞德明这个人,精明务实,喜欢听“划不划算”“有没有风险”“能不能落实”,不喜欢听“我觉得”“我以为”“可能大概”。所以在汇报的时候,要用数据和事实说话,少用主观判断。
晚上八点多,汽车终于到了镇上。林乔跳下车,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直跺脚。车站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拉板车的师傅蹲在门口抽烟,见她下车,喊了一嗓子“要不要拉货”,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水泥路往家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干枯的影子。远处的车间还在加班,机床的声音在夜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嗡嗡的,像是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远处盘旋。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她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暖和,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秀兰正坐在桌旁纳鞋底,见林乔回来了,扔下鞋底就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少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
“吃了没?锅里还有粥,我去给你热。”
“妈,我在路上吃过了。”林乔把挎包放在桌上,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搓了搓冻僵的手,“我爸呢?”
“加班,还没回来。”王秀兰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硬塞到她手里,“喝了暖暖身子,这天太冷了。”
林乔没有拒绝,端着粥碗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小米粥熬得浓稠,放了红枣,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她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对王秀兰说:“妈,明天一早我要去厂里跟庞科长汇报,这次出差的情况挺重要的。”
王秀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女儿现在是个采购员了,肩上扛着担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当小孩子看了。
第二天一早,林乔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物资科。她先把出差期间的笔记整理成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然后去庞德明办公室门口等着。七点五十,庞德明来了,手里端着茶杯,腋下夹着报纸,看到林乔站在门口,微微一愣。
“这么早?进来吧。”
林乔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把书面报告递上去,然后简明扼要地把这次出差的情况说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信息,从机电公司刘建国的态度,到物资局方红梅的冷淡,再到那十三台旧设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旧设备换指标的时候,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庞科长,那批设备我看过了,大部分是六五年到七零年出厂的,使用年限不长,但维护状况需要进一步评估。我把每台设备的信息都抄下来了,如果您觉得可以谈,我想请技术科的人帮我去看看,确认一下设备的实际状况和维修成本。”
庞德明没有说话,翻着她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广播声。林乔站在办公桌对面,呼吸平稳,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庞德明放下报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惊讶,还掺杂着一丝别的什么。
“你这个报告写得很详细。”他说,“旧设备换指标,这个思路……你是怎么想到的?”
“不是我想到的,庞科长,是刘科长提的。”林乔实事求是地说,“他主动提出来的,用旧设备换机动指标。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所以先把设备信息抄回来了,具体能不能做,怎么做,还得您来定。”
庞德明“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遍报告,然后说:“这个事我去跟厂领导汇报。你这两天先把手头其他的事情理一理,把轴承的供应商名单重新梳理一遍,等厂里的决定下来了,你再继续跑。”
“好,庞科长。”
林乔从科长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又碰到了赵红英。这一次,赵红英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酸葡萄,眼睛里的东西尖锐得能扎人。
“听说你在省城跑得不错?”赵红英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跟刘建国搭上线了?你可真有本事,才来一个月就敢去撬周建国的墙角。”
林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赵红英。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红英姐,采购员的工作就是跑渠道、找货源,这是庞科长交代的任务,我只是在执行。”她一字一句地说,“至于周师傅的墙角,我没有撬,也不想撬。轴承采购这块业务,我接过来就是接过来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把它干好。周师傅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找庞科长谈,不用通过我。”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红英在身后“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林乔听到了。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进了采购员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开始重新梳理轴承的供应商名单。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工整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这个岗位上扎下的一根根。
周建国的墙角她确实没有撬,但刘建国这条线,她一定会牢牢抓在手里。不是因为她想跟谁争,而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位置上,不进则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