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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23章 一二二一章 吊孝表演
    绍兴五年腊月初一,成都这座以芙蓉花和锦缎闻名的古城,此刻却不见半分往日的闲适与色彩。自御驾从重庆匆匆回銮,一种沉重而诡异的气氛便笼罩了全城。如今,这气氛在腊月的寒风中凝结成了实质——满城尽悬白幡。

    皇宫大庆殿前的广场上,更是白茫茫一片。文武百官皆着素服,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寒风卷着纸钱灰烬,在冰冷的空气中打着旋,落在人们冻得发青的脸上、绣着暗纹的麻布官袍上。殿宇飞檐下,巨大的白色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内里烛火明灭,映得殿前「举国同悲」的巨幅白幔愈发惨淡。

    钟鼓齐鸣,哀乐低回。大朝会的仪式,在一种刻意拉长、放大到令人窒息的悲恸氛围中开始了。

    赵构身着斩衰重孝,脸色是一种长期失眠与心力交瘁交织出的青白,在內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登上御阶,走向那设于殿中的巨大灵位。灵位有二,一为「大宋显仁慈烈皇后韦氏之神位」,一为「大宋贞洁懿孝皇后邢氏之神位」。牌位簇新,油漆亮得刺眼,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他站定,面对灵位,背影在空旷的大殿和广场前显得异常孤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通过特意安置的传声铜管,清晰地传到殿外广场上每一位官员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濒临崩溃的哽咽。

    「母后……!皇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甫一出声,便已是泪流满面,「不孝子构……无能之君赵构……今日,方能……方能在此,为母后、为贤妻,设此灵位,告慰……告慰尔等在天之灵啊——!」

    他猛地跪倒在灵位前的蒲团上,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动作幅度之大,情感之「充沛」,与他平日里的阴郁沉静判若两人。

    「靖康之难,山河破碎,父兄蒙尘,母后、皇后亦陷于虏手!」他捶打着地面,涕泗横流,「七载矣!整整七载!儿臣无一日不心如刀绞,无一夜不魂牵梦萦!每思母后在北地受苦,构……构恨不得以身相代!」

    殿外百官中,不少人被这「真情流露」所感染,尤其是那些本就忠于赵构、或对北狩皇室抱有同情的老臣,也开始低头拭泪,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一时之间,大庆殿内外,悲声四起。

    「儿臣虽偏安蜀中,然北伐中原、迎还二圣之志,未尝一日敢忘!」赵构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灵位,语气转为一种带着恨意的坚定,「整军经武,夙夜匪懈,只为有朝一日,王师北定,犁庭扫穴,迎回母后、皇后,以全人子之孝,夫妻之情!」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尖锐而充满「悲愤」:「然!天道不公,奸邪作祟!伪明方逆,狼子野心!彼等不仅窃据神器,更行此卑劣无耻之伎俩!竟……竟寻得样貌相似之村妇愚婢,假冒母后、皇后之尊号,行惑乱人心、毁我大宋国本之恶事!」

    这番指控,如同惊雷,在悲戚的氛围中炸响。那些正在哭泣的官员愣住了,抬头望向御阶上的皇帝。

    「朕,初闻此讯,亦曾心怀侥幸,期盼苍天垂怜,母后、皇后真能脱险归来!」赵构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痛苦」与「愤怒」,「然,细细查证,伪明所呈之‘人证’,破绽百出!所谓‘韦太后’,言语粗鄙,状若疯妇,岂有母仪天下之风范?所谓‘邢皇后’,神情恍惚,状似木偶,焉存一国之母之威仪?更兼北地早有确凿传闻,母后与皇后,贞烈不屈,早已于数年前,便……便殉节于五国城!」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泣血:「此乃金虏与伪明合谋,欲以污秽之身,假冒贞烈之名,乱我朝纲,毁朕清誉,动摇天下士民之心!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秦桧适时地出列,跪伏在地,声音沉痛而「恳切」:「陛下圣明!伪明此计,毒辣至极!若令其奸计得逞,使那失节之妇玷污太后、皇后清名,则我大宋礼义廉耻何在?国体尊严何存?陛下纯孝之名,岂容玷污?唯有坚壁清野,正本清源,公告天下,太后、皇后早已殉国,方能破此毒计,保全我大宋之国本与陛下之圣德!」

    万俟卨、张俊等人也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激烈地声讨明国「无耻」,赞扬陛下「英明决断」。

    朝堂之上,原本的悲声,渐渐被一种同仇敌忾的「愤怒」所取代。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赵构缓缓站起身,拭去脸上的泪痕,但那悲伤的表情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的「坚毅」与「冷厉」。他环视群臣,沉声道:「秦卿所言,正是朕意!母后、皇后,贞烈殉国,天地可鉴!其灵位在此,受朕与百官、万民祭拜,方是正祀!至于金陵那几个来历不明、行迹可疑之人,不过伪明操纵之傀儡,与我大宋,与朕之母后、皇后,毫无干系!自今日起,凡有妄议、信谣、甚至敢言迎归者,即以通敌、不孝、不敬论处,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以秦桧为首的群臣齐声高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大庆殿的屋顶。

    「传朕旨意!」赵构的声音透过铜管,传遍广场,「辍朝三日,举国致哀!命有司即刻筹备,于青城山择吉地,为母后、皇后兴建衣冠冢,以皇后最高规格下葬!令各州府县,设坛祭祀,官民同悲!朕要这天下皆知,我大宋之太后、皇后,是殉国的英烈,而非……而非受辱苟活之身!」

    旨意一道道传出。成都城内,原本就悬挂着的白幡仿佛更多了。官府组织的哭丧队伍穿着统一的孝服,穿梭于主要街道,号哭之声不绝于耳。寺庙道观的钟磬诵经之声,从清晨响至深夜。纸扎的宫殿、车马、俑人在各个祭坛前堆积如山,随后被投入熊熊烈火。

    锦江之畔,皇城之内,灵幡招展,白茫茫一片。主要的街道、官署、乃至部分被要求配合的商铺民居,都挂上了白幡。宫中设立的灵堂,庄严肃穆,香火缭绕,供奉着两位「烈女」的牌位。文武百官身着缟素,依次入内哭临,哀声阵阵,仪式繁琐而隆重,极尽哀荣。成都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国丧氛围所笼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大多是被这浩大声势引导着,感慨太后与皇后的「贞烈」,咒骂金虏的残暴,以及暗中鄙夷明国「卑劣」的造假行径。

    在这场政治表演的高潮,备受赵构信赖的御史中丞万俟卨,亲自担当了祭典的主持与「辟谣」的急先锋。他不仅指挥着祭礼的进行,更在官方邸报及士林聚集之处,发表了一篇精心炮制、逻辑「缜密」的雄文,旨在彻底「澄清」真相,将《明报》的报道钉死在「谣言」的耻辱柱上。

    万俟卨站在临时搭建的宣讲台上,面对着下方聚集的官员、士子以及部分被引导来的耆老,声音悲愤而沉痛,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国仇家恨:

    「诸位!今日我等在此,痛悼为国捐躯的显仁皇后与邢皇后,心绪悲怆,天地同哀!然,正当举国同悲之际,竟有宵小之辈,受伪明蛊惑,散布种种荒诞不经之言,污蔑太后、皇后清誉,动摇我大宋国本,其心可诛!」

    他首先指向了「柔福帝姬」的问题:「众所周知!」万俟卨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柔福帝姬,陛下之妹,金枝玉叶,早在靖康二年,便已于北地不屈殉节!此事,当年随行宫人皆有见证,史册亦有明载!一个早已香消玉殒多年之人,如何能死而复生,还成了明军的什么‘连长’,带兵打仗?滑天下之大稽!」

    他斩钉截铁地结论:「故,伪明所谓之‘柔福帝姬’,必是妖女冒名顶替!伪明惯使此等鬼蜮伎俩,找些身形貌似的女子,加以训练,便敢来混淆视听,其目的,无非是玷污我朝帝姬清名,乱我民心!」

    接着,他开始全力攻击救援行动本身的「荒谬性」:「再者,诸位试想,三十人!仅仅三十人!」他伸出三根手指,反复强调,脸上露出极度夸张的讥讽表情,「三十人,便能深入金虏腹地数千里的五国城,劫牢反狱,还能在金虏重兵围追堵截下,带着累赘之人,安然返回?此等情节,怕是连桥洞底下最敢编故事的说书先生,也不敢如此信口开河!这已非用兵如神,此乃神话志怪!唯有不通军务、痴心妄想的愚夫,才会信此无稽之谈!」

    最后,他抛出了最为「致命」,也最能引发时人共鸣的「现实」论据——女性的身体限制,尤其是缠足带来的「不便」:「退一万步讲!」万俟卨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即便,即便太后、皇后天佑洪福,真的尚在人间,真的被那三十个所谓‘明军锐士’找到了。敢问,她们是何等样人?是太后!是皇后!是自幼深居宫闱、金枝玉叶的贵人!更是……更是裹着三寸金莲的弱质女流!」

    「三寸金莲啊,诸位!」他痛心疾首地强调,「平日里行走尚需宫人搀扶,如何能经历那千里奔袭、冰天雪地、翻山越岭的亡命之苦?那三十人纵然是三头六臂,神通广大,带着这样两位步履维艰的累赘,莫说突破金虏层层关卡,便是寻常山路,她们可能走得动?只怕不出十里,便要……便要香消玉殒了!」

    他最终得出结论,语气「沉痛」而「坚定」:「故而,无论从情理、从军务、从常理推断,太后与皇后绝无可能被如此儿戏般地‘救出’。她们早已在北国殉节,以身报国,保全了最后的尊严与气节!伪明所为之种种,不过是一场卑劣的闹剧,意图以虚假之人,行乱我社稷之实!我等万万不可中其奸计,玷污了太后、皇后的在天之灵!」

    万俟卨的言论,通过官方渠道迅速传播开来。在许多不明真相,或者宁愿相信官方说辞的士民听来,这番「逻辑严密」、「贴合实际」的剖析,确实比《明报》那听起来如同神话故事的报道,更显得「可信」。是啊,三十人深入敌后,还能救出小脚女人,这听起来实在太像画本传奇了。

    一场为活人举行的、空前盛大的国丧,在这座西南都城轰轰烈烈地展开。白色的浪潮淹没了成都,也试图淹没那来自金陵的、令人不安的真相。

    然而,在那一片素白之下,在那震天的哭声与钟磬声中,总有一些东西无法被完全掩盖。茶馆酒楼里,人们交换着更加隐晦的眼神;深宅大院中,窃窃私语在夜幕下流淌。那《明报》上的报道,那关于「数十人深入敌后」的「荒诞神话」,那官家过于「悲恸」以至于显得有些用力的表演,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蜀宋这具看似哀恸、实则已然开始僵化的躯体之上。

    满城白幡,遮天蔽日,却遮不住那日益扩散的怀疑,与这偏安王朝脚下,正在悄然裂开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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