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狱镇」的堡垒初具雏形,「镇海塔」的地基在烈日与海风中凝固如铁。随行将领与僧官皆以为任务完成,只待休整数日便可北返,沿着熟悉的航线回到爪哇,进而凯旋「正法城」。然而,旗舰「大梵天」号的指挥舱内,慕容复却做出了令所有人愕然的决定。
他手指悬挂的海图,越过了标注着「谏义里」、「峇里」等已知之地的区域,径直点向那片唯有简单轮廓、标注着「未知蛮荒」的东南方海域。
「传令,各舰补足淡水,三日后,转舵东南。」
水师都督段义宗(段寿辉之侄,已接掌部分舰队指挥)闻言大惊:「国师!东南方海况不明,风浪莫测,自古商船皆避之而行。我军劳师远征,将士疲惫,为何要冒险深入不毛之地?」
慕容复转过身,目光扫过舱内诸人疑惑不安的脸,脸上是一种混合著虔诚与狂热的莫测神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窗外无垠的蔚蓝:
「昨夜,我于定中得见佛陀示现。金光指引之处,非在繁华之爪哇,非在纷争之三佛齐,而在那东南未知之海。彼处有『赤色业土』,藏无量『金刚之髓』,乃天赐佛国,助我铸就无上法剑,扫荡群魔。」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佛法无边,岂是区区海图所能限?依令而行,佛陀自会护佑。」
无人再敢质疑。国师的「佛陀指引」在佛国联盟中,早已是比任何地理知识或现实考量更具分量的最高律令。带着满腹的疑虑与对未知的恐惧,庞大的佛国舰队扬起风帆,辅以蒸汽明轮,脱离了传统航道,一头扎进了茫茫无际的印度洋东南部。
航行是漫长而艰辛的。最初几日尚可凭藉经验航行,之后便彻底失去了参照。天空时而湛蓝如洗,时而乌云密布,带来狂风暴雨。海流变幻莫测,船只时常剧烈颠簸。若非慕容复以铁腕维持秩序,并让随行僧侣日夜不停地领诵《护航真言》,恐怕军心早已溃散。
整整十日,眼前除了海水,便是天空。就在连最虔诚的僧侣都开始内心动摇之际,了望塔上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陆地!是陆地!」
众人蜂拥至船舷。只见远方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漫长而低缓的海岸线。与苏门答腊和爪哇的葱郁绿色截然不同,那是一片无比广阔、亘古荒凉的赭红色。土地是红的,裸露的岩层是红的,连吹来的风都带着干热的红土气息。海岸边没有繁茂的红树林,只有耐盐的低矮灌木点缀其间,显得无比寂寥。
舰队小心翼翼地寻找了一处海湾下锚(后世的黑德兰港附近)。慕容复亲自率领一队精锐「飞龙卫」和工部匠人登陆。脚下的土地坚硬而灼热,举目四望,荒无人烟,只有一些从未见过的跳跃生物(袋鼠)在远处警惕地张望。
一名老匠师随手捡起一块因风化而脱落的红色石块,只掂量了一下,又用随身的小锤敲击观察,脸色瞬间剧变。他颤抖着将石块呈给慕容复:「国……国师!此……此物……」
慕容复接过石块,其沉手,断口处呈现出金属光泽。他虽非地质专家,但作为穿越者,基本的常识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极高品位的赤铁矿!
更多的勘探队被派出。回报的结果让所有知情者为之窒息:不仅是随处可见的铁矿石,在更内陆一些的地方,还发现了裸露的优质煤层!
慕容复站在这片红色的荒原上,炙热的风吹动他的袍袖。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如同发现猎物般的笑容。他转向身后依然对这片不毛之地感到失望的部属们,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看清楚了吗?这不是蛮荒,这是佛陀赐予我们的无上宝藏!什么大理的富矿,什么天竺的精铁,与此地相比,皆是粪土!」
他弯腰,亲自捡起一大块沉甸甸的赤铁矿石,高举过头:「此乃『金刚业石』!是铸造『八臂佛陀炮』、打造『护法神兵』甲胄的最佳材料!有了它,我们的军队将武装到牙齿,无坚不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冷酷而现实的算计:「天竺和爪哇,我们抓获了无数冥顽不灵、拒绝皈依我佛也不把自己当人的首陀罗和达利特。与其浪费粮食关押,或轻易超度,岂非暴殄天物?此地,便是为他们准备的赎罪炼狱!」
「在此处开矿、冶铁!让这些罪孽深重之辈,在这佛祖指定的业火之地,用劳作洗刷他们的罪业!他们采出的矿,炼出的铁,不但能武装我们自己,更能铸成农具、铁锭,卖给明国!」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段义宗忍不住道:「国师,卖铁给明国?这岂非资敌?」
慕容复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明国需要铁来造他们的机器、船舰,我们便卖给他们。他们用金银、粮食、甚至是他们宝贵的技术来换。我们用他们的钱,武装我们的军队;用他们的粮,养活我们的子民。此消彼长,何乐而不为?方梦华自诩聪明,她会算账,但她算不清这笔业力之账!」
他将手中的矿石狠狠掷于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即刻传令,调集舰队,返回天竺与爪哇,将所有重刑囚徒、顽固婆罗门教徒,尽数运来此地!在此设立『金刚业火都护府』!我要让这片红色荒漠,变成佛国最强大的兵甲库,变成吸食明国血肉的隐形触手!」
佛国舰队离开了那片蕴藏着「金刚业石」的红色海岸,继续沿着这片彷佛无穷无尽的荒漠海岸向东南方探索。连日所见,景致单调得令人绝望。赭红色的土地绵延不绝,植被稀疏,烈日将海水与岩石都炙烤得滚烫。水手们开始窃窃私语,怀疑佛陀的指引是否将他们带向了一片被神佛遗弃的炼狱之地。
直至航线略微偏向北方,靠近一处河口(后世德比港附近),景象才稍有变化。气候似乎湿润了些许,岸边出现了成片的红树林与耐旱的桉树林。舰队派出小队登陆补充淡水,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土著」。
数十只灰褐色、用强壮后腿跳跃前行、腹部有着育儿袋的异兽,丝毫不惧怕人类,反而停下脚步,用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海上来的两足生物。它们行动迅捷而古怪,时而直立,时而蹦跳,引得佛国士兵啧啧称奇。
「祥瑞!此乃祥瑞啊!」随行的清平官(大理派驻的代表)蒙细奴罗激动得声音发颤,他对着一只被围住而不逃的成年「异兽」连连作揖,「身形矫健,奔走如风,腹藏乾坤,此乃天赐我大理之吉兆!快快捕捉几只,好生饲养,带回永昌府献予陛下!陛下仁德感天,方有此等异域祥瑞来朝,我等回报,必获重赏!」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士兵们费了些手脚,活捉了数只较为温顺的「异兽」(袋鼠),准备带回船上。正当众人忙于捕捉「祥瑞」之时,负责警戒的「飞龙卫」发出讯号——他们在远处的树丛中,发现了几个浑身黝黑、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形生物。
那些「野人」身材瘦小,头发卷曲,身上涂着白色纹路,手中握着简陋的长矛与投掷器,正静静地、带着明显的警惕与疏离,从树梢和岩石后观察着这群不速之客。他们的眼神古老而深邃,与那些傻乎乎的「异兽」截然不同,充满了对陌生事物的审视。
慕容复得到报告,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方向,并未下令接触或驱赶。「蛮荒土著,不识王化,暂且不必理会。」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零散的发现上。
蒙细奴罗还在为发现「祥瑞」而兴奋不已,对着地图比划道:「国师,看此地气候稍润,若能开垦,或可屯田……」
慕容复却摇了摇头,手指点向地图上更南方、一片完全未知的区域,语气斩钉截铁:「此地(德比)不过是这无垠赤土边缘的一点湿气罢了,难成气候。真正的『可居之地』,不在这里。」
他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说出了彷佛来自神启的判断:「根据海流与云气,吾断定,需逆着眼前这股暖流,继续向西南深处航行。彼处当有背风向阳之沃土,气候温和,足以容纳万民,乃是我佛国预留的净土。」
他环视身边的核心层,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天竺与南洋,乃争霸之基业,亦是风口浪尖。他日若与明国决战,胜负难料。此地广袤无垠,远离中土,明国舰队绝难寻觅。若战事顺遂,此地之铁矿可助我横扫六合;若……若事有不谐,这南方预留的沃土,便是我们卷土重来、延续佛国法统的最后避风港!」
段义宗、弥迦悉提等人闻言,心中皆是一震。他们这才明白,国师的深谋远虑,早已超越了当下的征服与积累,甚至为最坏的结局准备好了退路。这片荒凉的大陆,在国师眼中,既是取之不尽的宝库,也是一艘永不沉没的方舟。
「蒙清平官,」慕容复转向仍在兴奋中的蒙细奴罗,语气不容置疑,「祥瑞之事,你尽可办理。但探索南方净土,乃绝密之事,除今日在场之人,不得外传,对永昌府,亦只需报称发现铁矿与异兽即可。」
蒙细奴罗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佛国舰队在补充了淡水并捕捉了若干「祥瑞」后,没有继续向东深入卡奔塔利亚湾,而是依照慕容复的指令,调整航向,开始顶着风浪,执着地向着西南方向的未知海域驶去。他们相信,在那海流的尽头,必有国师所预言的、属于佛国未来的「南方净土」。而这片被他们命名为「金刚洲」的庞大陆地,其神秘面纱,才刚刚被揭开一角。
佛国舰队依照慕容复「逆流西南」的指令,开始了航程中最为艰苦的一段。来自南方的寒流如同无形的巨墙,顽强地阻挡着舰队前进。风帆难以借力,蒸汽明轮在汹涌的逆浪中效率大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航行变得异常缓慢,每日推进的距离寥寥无几,燃料与淡水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海岸线依旧是单调而荒凉的红土与低矮灌木。更令人沮丧的是地形的欺骗性。船队数次耗尽心力绕过一个看似南方的岬角(如西北岬),满心期望后方便是转机,却只发现海岸线又以新的姿态继续向无尽的南方延伸,景象依旧荒芜。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在干热的海风中熄灭。士气如同被烈日炙烤的土地,濒临开裂。
「国师,是否……佛陀指引有误?」连最坚定的段义宗,在又一次绕过一个巨大的、被命名为「贝隆角」的海角而未见转机后,也忍不住发出质疑,「淡水已不足半月之用,将士疲敝,不如暂且北返,从长计议?」
慕容复立于船头,任凭带着盐粒的海风吹打脸颊,目光依旧执着地望向南方。「行百里者半九十。业海无边,回头岂是岸?」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浪与机器的嘈杂,「既已至此,唯有前行。佛陀不会辜负虔诚之人。」
就在补给即将见底,连慕容复都开始暗中计算返航极限之时,舰队艰难地绕过了又一处漫长的海角。忽然之间,风向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空气中那股灼人的干热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久违的、带着生机的湿润。
眼前的海岸线不再是一马平川的红土绝壁,开始出现起伏的丘陵,植被肉眼可见地变得茂密起来,虽然仍以耐旱的桉树为主,但那抹绿色终于不再是点缀,而是连成了片。气候明显温和了许多。
「净土!国师,我们找到了!」船上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为确保后续船队能寻到此地,慕容复下令,在每一处关键的岬角、港湾,都以坚硬的花岗岩垒砌石堆,顶部插上刻有「卍」字符与箭头方向的铁牌,以为航标。
舰队沿着这片终于显露生机的海岸继续探索。他们经过一片水色奇异、泛着瑰丽粉红色的巨大泻湖,引得从未见过此景的船员惊叹连连,称之为「菩萨胭脂湖」。过了此湖向南,地貌愈发多样,甚至出现了流淌着清冽淡水的溪流。
在一处河口附近的宁静水湾,士兵们发现了一种新的「祥瑞」。数只优雅的水鸟在河湾中游弋,其羽毛并非常见的白色,而是如深夜般纯黑,鸟喙却鲜红如血,在碧水绿树间显得格外神秘而高贵。
「黑天鹅!此乃涅槃凤凰之相!」随行僧官立刻赋予其神圣意义,「黑羽象征历劫重生,红喙代表业火炼心而不染!此瑞显示,此净土正是我佛国度厄新生之吉地!」
蒙细奴罗更是喜不自胜,连连道:「祥瑞迭出,陛下洪福!此番功劳,天竺开疆亦不能比也!」
慕容复虽不信这些祥瑞之说,却也乐见其成,这能极大地鼓舞士气,并为他经营此地提供「天命所归」的依据。他下令捕捉数对黑天鹅,与先前抓到的「跳兽」(袋鼠)一同精心饲养,准备作为献给段和誉的至宝。
舰队继续寻找,终于在靠近一条稳定河流入海口、地势较高可避风浪处,找到了一处适合建立据点的地方。此地虽仍显荒僻,远不如天竺或大理富庶,但至少有可靠的淡水,周猎物亦不少,气候堪称宜人。
慕容复亲自将这第一个据点命名为「南溟镇」,取「佛光南照,溟海初开」之意。他留下了两艘受损较重的舰船、百名最忠诚的「飞龙卫」骨干、数名僧官以及足够坚持数月的粮食与物资,命令他们在此筑堡、垦荒、绘制周边详图,并尝试与可能存在的土著接触(或驱逐)。
临行前,他对留守将领与蒙细奴罗总结道:「尔等已见,此『金刚洲』广袤无边,大多干热死寂,寻水不易。然,仅是南面这一片我们所见的『可居之地』,其幅员之广,将来即便将整个大理国搬来,亦绰绰有余。」
他目光扫过这片陌生的土地,语气凝重而深远:「此地,将是我们最重要的退路。好生经营,以待将来。」
满载着发现「净土」的喜悦、各种「祥瑞」以及对未来的复杂期望,佛国舰队主力扬帆北返,将「南溟镇」的孤独与希望,一同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南方大陆边缘。而关于这片巨大退路的秘密,也随着他们的归程,即将呈于永昌府那日益沉默的君王面前。
佛国的船队,满载着发现巨大宝藏的狂热与一个冷酷无比的计划,离开了这片红色的海岸。这片被慕容复命名为「金刚洲」的澳洲西北之地,其命运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改变。它不再沉寂,即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在皮鞭与佛号声中,喷涌出滚滚的铁流,成为搅动两个穿越者帝国命运平衡的重要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