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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4章 一二八二章 吴乞买驾崩
    天会十二年正月的燕京,风雪肆虐,呜咽着卷过新都的朱墙碧瓦,却吹不散皇城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与权谋气息。御极宫内,炭火烧得极旺,暖得让人发燥,可躺在龙榻上的完颜吴乞买,面色却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偶尔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扫过空荡而肃穆的殿宇,耳边依稀能捕捉到宫墙外、乃至整个燕京城隐隐传来的、因权力即将交替而躁动不安的脉搏。

    他知道,所有人都认为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的嫡子,正黄旗少主完颜宗磐,已从会宁府快马加鞭赶回,名义上侍疾,实则已迅速接管了正黄旗吴乞买嫡系的各部兵马,驻扎宫禁,其意不言自明。然而,五国城那个洗刷不掉的污点,如同烙印般刻在完颜宗磐的额头上——重地失陷,重要人犯被劫,间接气病他阿玛(虽未公开,但高层谁不如此揣测),「不孝」、「无能」的暗评在私底下流传,使得他竞争新一代都勃极烈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摇摇欲坠。

    其他几位势均力敌的旗主呢?正黑旗的兀朮(完颜宗弼)确实能征善战,威名赫赫,可近年来对宋、对明战事屡遭挫败,襄阳城下无功而返,蜀地雪原狼狈北归,战功已蒙上阴影。正白旗的粘罕(完颜宗翰)亦是如此,昔日灭辽破宋的锋芒,在明国坚城利炮前屡屡受挫,威望大不如前。

    正红旗的兀室(完颜希尹)倒是沉稳,坐镇后方,既要防御西辽可能的窥伺,又要弹压新附的北高丽(西京两班投金势力),功在社稷,但其根基多在辽东与高丽,于燕京核心权力圈,力量稍逊。讹里朵(完颜宗辅)继承重建的正蓝旗,实力远不及当年斡离不(完颜宗望)全盛时期,难以服众。

    至于镶红旗的完颜银术可、镶黄旗的完颜宗幹、镶白旗的完颜蒲家奴、镶蓝旗的完颜昌、镶黑旗的完颜撒离喝……这些手握重兵的旗主们,彼此间谁也不服谁。几次非正式的密会下来,一个冷酷的共识逐渐清晰:新的都勃极烈,绝不能是吴乞买之子(以免正黄旗势力过度膨胀),也绝不能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否则内斗立起)。必须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至少是暂时能维持平衡的人选。

    于是,数年前那近乎被遗忘的「螟蛉计划」,以及计划中提及的太祖完颜阿骨打的三位嫡孙——完颜亶(合剌)、完颜亮(迪古乃)、完颜雍(乌禄),被重新提到了台面上。

    血统尊贵,年岁尚轻,便于控制……这似乎是眼下最不坏的选择。

    蒲察氏,已故大太子完颜宗峻的遗孀,完颜亶的生母,这位精明的女人看到了绝佳的机会。她动用家族积累的人脉与财富,在暗地里积极活动,最关键的是,她靠蒲察世杰和蒲察乌烈两个兄弟说服了最具分量的两位实权人物——完颜宗翰与完颜宗弼。或许是对完颜吴乞买一系独占大位的不满,或许是对其他竞争者的忌惮,或许是真觉得年幼的合剌易于影响,粘罕和兀朮先后默许,乃至公开表示了对拥立完颜亶的支持。

    这一下,风向立转。而另外两位候选人,完颜亮与完颜雍,远在明国「留学」,归期未卜,音讯难通。在这争分夺夺秒的权力空窗期,他们几乎注定无法及时返回。只要完颜亶抢先一步名正言顺地登上储位,乃至在完颜吴乞买咽气后迅速继位,那么大局便定。远在天边的迪古乃和乌禄,即便归来,也已失了先机。

    宫内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入完颜吴乞买的耳中。当他模糊地感知到,那些他倚重、他提携的旗主们,在他尚未闭眼之时,便已开始迫不及待地抛弃他的血脉,转而拥立一个年幼的孙子,甚至不惜以此阻挠他另外两个更有才能(在他心中或如此认为)的孙子回归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他死死咬着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不能死……朕现在绝不能死!

    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骇人的精光。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自己此刻撒手人寰,围绕着空悬的宝座,各旗之间脆弱的平衡会瞬间打破,酝酿已久的矛盾将彻底爆发。外有明国虎视眈眈,西辽窥伺在侧,内部若再起萧墙之争,他亲手参与缔造的大金国,很可能就此分崩离析,轰然垮塌。

    撑下去……至少要撑到……

    完颜吴乞买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是一个变数,或许只是一个让权力过渡稍显平稳的时机。他调动起生命中最后的所有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急速衰败,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铁,却固执地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就像一头濒死的老狼,用最后的力气,死死守着自己的巢穴,尽管巢穴外的狼群,已经选出了新的头狼候选,只等他彻底倒下。

    燕京城的年关气氛,在这暗流汹涌的权力博弈中,显得格外诡异而压抑。风雪依旧,掩盖了无数密谋与交易,也暂时冻结了即将到来的风暴。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等待那最终时刻的来临,以及随之而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新时代。

    初春的辽南,寒意未消,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掠过庄河棱堡冷硬的石墙。一队打着北高丽西京商社旗号的车马,载着些人参、皮毛和粗糙的陶瓷器,艰难地行至棱堡外围的边市。为首的那个「商贩」头目,面容被风霜刻蚀,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正蓝旗主完颜宗辅麾下一位得力的汉人包衣,名唤李贵。他此行的真正使命,并非行商,而是设法接触潜伏在明国控制区内的侧福晋李氏,探听六子完颜雍(赵褎)的现状。

    经过几番周折,利用边市混杂的人流和暗中传递的暗号,李贵终于在棱堡阴影下一处僻静的货栈里,见到了扮作寻常汉人妇孺、经营着小杂货铺的李氏。李氏清减了不少,眉宇间带着常年警惕的疲惫,但见到来自故国的「商人」,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波动。

    「主子爷……身体可好?」李氏压低声音,用女真话快速问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李贵微微躬身,算是行礼,同样低语:「勃极烈安好,但心中牵挂六讹哥(完颜雍)。如今北边……局势微妙,勃极烈命奴才务必问清,六讹哥在学堂一切可好?有无可能……近期归来?」

    李氏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既有对儿子处境的担忧,也有对遥远燕京权力漩涡的恐惧。她深吸一口气:「乌禄讹哥……雍儿他在那大连一中,刚升了六年级。明国的学问,愈发深奥了,什么代数、几何、物理,还有那鸟语拉丁文……他学得用心,人也沉稳。」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要回来……谈何容易?明国对学龄孩童管控极严,尤其是他们这等有‘前宋宗室’名头的,出入边境需层层报备,若无正当理由,极难获批。更何况……此刻让他回去,岂不是……」她没说完,但李贵明白,此刻让完颜雍回去,就是让他卷入那吃人的储位之争,福祸难料。

    李贵眉头紧锁:「勃极烈之意,北风或将变向,若有可能,需早作打算。然……既然不便,还请福晋务必保全六讹哥,以待天时。」他留下了一些金银和联络方式,便匆匆离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几乎与此同时,在燕京,镶黄旗主完颜宗幹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甚至更为棘手。他同样急于知道长子完颜亮(赵亮)的状况,然而,当初完颜亮被选入的「舟山东点军校」如同人间蒸发,其具体位置在明国亦属高度机密。他派往江南的细作,耗费重金,多方打探,最终只带回一个令人困惑且沮丧的消息:传说中那支汇聚了明国少年精英的「神机营」,似乎在前不久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调动,目的地是一个绝大多数金人闻所未闻的地方——「富国岛」。

    这地名陌生得让人心慌。它在哪里?是茫茫大海中的某个荒岛,还是明国在南方新辟的某个秘密基地?完颜亮是随营调走了,还是依旧留在那神秘的东点军校?一切都成了谜。距离和信息的双重阻隔,使得完颜宗幹纵有千般算计,也无法将触手伸到儿子身边,更遑论将其召回参与那近在咫尺的权力角逐。

    天会十二年三月初五,压抑了数月的燕京皇城,终于传来了那声预料之中、却依旧让所有人心中一沉的丧钟。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在经历了漫长的病痛折磨与权力倾轧的煎熬后,油尽灯枯,驾崩于御极宫,享年五十八岁。

    宫内外瞬间戒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各旗精锐兵马不约而同地向燕京周边集结,旗主们频繁密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然而,在最初的躁动之后,现实的压力迫使这些手握重兵的旗主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无奈的事实:最有资格、也最有实力一争高下的几位候选人,要么身有污点,要么互相牵制,谁也无力压倒众人。而被他们视为平衡砝码的另外两位太祖嫡孙——完颜亮与完颜雍,却因远在明国,音讯不通,根本无法及时返回。

    时间不等人。国不可一日无主,尤其是在强敌环伺之下。

    在完颜宗翰、完颜宗弼等实权人物的主导下,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吵与妥协,众旗主最终达成了唯一的、也是无奈的选择:拥立此刻唯一身在燕京、且得到部分核心旗主支持的太祖嫡长孙——完颜亶。

    随即,以完颜亶生母蒲察氏为首的后族势力迅速行动起来,联合支持者,在完颜宗翰等人的武力背书下,迅速稳定了燕京局面。年仅十三岁的完颜亶在吴乞买灵前即位,尊蒲察氏为太后,临朝称制,垂帘听政。朝政大事,则由蒲察太后与十旗旗主共议裁决,试图以这种「共治」模式维持权力平衡,避免内战。

    次年,改元天眷。

    一场潜在的腥风血雨,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下去。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风暴眼的短暂平静。远在南方的完颜亮与完颜雍,如同两柄悬而未落的利剑,他们何时归来?以何种姿态归来?他们所学到的明国「妖术」,又将给大金带来怎样的变数?这一切,都成为了笼罩在新生的「天眷」朝廷之上的巨大阴霾。而那个名为「富国岛」的谜团,以及东点军校的秘密,也依然在遥远的南方,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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