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昌七年开封城的春天,是带着尸臭的。凛冬的积雪消融,露出的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去岁冻毙于街角的尸骸,如今在暖湿的空气里加速腐烂,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鸣声织成一张死亡的天罗地网,笼罩着内城。护龙河淤塞不堪,泛着墨绿色的油光,上面漂浮着泡胀的死猫死狗,甚至偶尔能看见缠结着水草的、肿胀的人形物体。
伪齐的「皇宫」,如今更像是一座被厉鬼诅咒的疯人院。昔日劫掠来的朱漆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如同长了烂疮。宫人们行走在廊庑间,脚步轻得像猫,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彷佛空气中都弥漫着无形的刀刃。
宫殿深处,一股浓烈得呛人的檀香味,也压不住刘豫身上散发出的、老人与恐惧混合的酸腐气。
他瘫在那张过分宽大的、模仿金国皇帝制式的龙椅上,身上套着明黄色的袍子,却显得空荡荡的,彷佛一阵风就能把他连同这身僭越的皮囊一起吹走。他的眼袋浮肿发青,眼珠浑浊不堪,死死盯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猊儿……猊儿!」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南边……南边有消息了吗?岳南蛮到哪儿了?许州……许州还在不在我们手里?」
刘猊站在下首,一身戎装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惫与戾气。他比几年前更加阴沉,眼角多了几道深刻的纹路,那是败绩和焦虑刻下的印记。
「父王稍安!」刘猊的声音刻意拔高,试图注入一丝底气,「许州尚在!孔彦舟在守,一时半会儿,岳飞来不了那么快!」
「一时半会儿?一时半会儿是多久!」刘豫猛地一拍扶手,身体前倾,像一只受惊的老鸮,「大金!大金那边呢!吴乞买狼主死了,新皇帝是谁?谁来帮我们?他们不能不管我们!不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朕……朕是他们亲封的‘子皇帝’!朕每年给他们那么多金银、小娘子!他们不能过河拆桥!」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遍遍重复着「子皇帝」这三个字,彷佛这个屈辱的称号是什么护身符。
殿内,侍立一旁的「文武大臣」们——罗诱、李邺、郑亿年等,个个面色如土。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冠冕袍服,像一群披着华丽戏服、等待最终审判的死囚。没有人敢接话。金国太宗暴毙,内部争权夺利,谁还顾得上伪齐这条快要沉掉的破船?
「报——!」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大事不好!汴京留守司急报,城外……城外又出现凤牛山贼军的斥候游骑!他们……他们射书入城!」
「念!」刘豫猛地站起,又因眩晕踉跄一下,被刘猊扶住。
内侍颤抖着展开一张粗糙的纸条,磕磕巴巴地念道:「‘告伪齐军民:王师北定中原日,尔等魑魅魍魉,授首之时!限旬日内开城纳降,可保全尸。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尽屠之!’落款是……是‘大宋踏白军都统制董先’……」
「噗——」刘豫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星星点点溅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他身体一软,瘫倒在龙椅上,手指着殿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父王!」「陛下!」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刘猊眼中凶光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向那报信的内侍:「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拖出去,砍了!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不等侍卫动手,他又转向那些噤若寒蝉的「大臣」们,咆哮道:「都听见了?岳南蛮要屠城!我们没有退路了!唯有死战!传朕……传本王令!全城戒严!所有丁壮,全部征发上城守御!敢有懈怠、言降者,满门抄斩!存粮统一调配,优先供给守城将士!其余人等……自求多福!」
这道命令,等于宣判了开封城内无数老弱的死刑。
命令下达,刘猊扶着几乎昏厥的刘豫转入后殿。沉重的宫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混乱,却也关住了更深的绝望。
后殿里,熏香更浓。刘豫蜷缩在榻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金国不要我们了……岳飞要来了……杨再兴……那个煞星,他在光州,他会不会也来……」他忽然抓住刘猊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猊儿,我们逃吧?去大名府?去燕京?去找大金新皇帝……」
刘猊看着父亲这副模样,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化为一丝惨笑:「逃?父王,我们现在还能逃到哪里去?离开开封,我们就是丧家之犬,金人第一个拿我们的人头去平息岳飞的怒火!我们只能在这开封城里,和岳飞,和这该死的命运,赌最后一把!」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让带着腐臭的春风吹进来。远处,内城的街道上,已经传来了士兵挨家挨户抓丁的呵斥声、女人的哭喊声、以及绝望的咒骂声。
「听见了吗,父王?」刘猊的声音冰冷,「这就是我们的国都,我们的‘大齐’!要么和它一起活下去,要么……就和它一起烂掉!」
忽然一队约百人的金国骑兵,如同劈开死水的铁楔,踏着开封内城污浊的街道,径直冲向伪齐「皇宫」。他们甲胄鲜明,清一色的正红旗棉甲外袍,神情冷硬,与周遭的破败麻木格格不入。马蹄铁敲击在残破的石板路上,发出的不是凯旋的鼓点,而是送葬的钟声。
为首的青年将领,约莫三十年纪,面容继承了其父完颜希尹的几分精明,但眉眼间更多是女真贵胄的傲慢与对这片腐烂之地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正是完颜希尹的长子,完颜把答。
宫门前的伪齐禁卫,衣衫不整,看到这支真正的「真十旗天兵」,慌忙跪倒一片,连通报都忘了。
完颜把答马不停蹄,直入宫闱,在那散发着霉味和檀香混合气息的伪殿前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亲兵,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刘豫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殿中踱步,闻声猛地回头,见到完颜把答,浑浊的眼中先是爆出一丝希冀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几乎是踉跄着迎上去:「把答贤侄!可是燕京有旨意?大金新皇……」
「齐王稍安。」完颜把答抬手,打断了他谄媚而焦急的询问,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安抚,「陛下初登大宝,诸事繁杂,然始终念及齐王镇守河南之功。特命我前来,一则宣示圣安,二则,给齐王送一份‘厚礼’。」
他的目光掠过刘豫苍白浮肿的脸,扫过殿内那些噤若寒蝉、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伪齐官员,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厚礼?」刘豫一愣。
完颜把答侧身,朝殿外挥了挥手。
两名魁梧的金兵押着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依旧能看出是旧宋制式的龙袍,身形佝偻,瘦骨嶙峋,彷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拖着。
整个伪殿瞬间死寂。所有伪官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件刺眼的旧龙袍上。
刘豫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粗重。他认出来了!即使此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那轮廓,那身象征性的衣服……是赵桓!是靖康之变前,他刘豫曾跪拜过的,大宋的钦宗皇帝!
一股极其复杂、扭曲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刘豫。恐惧、嫉恨、以及一种病态的、即将宣泄而出的兴奋。
完颜把答很满意刘豫的反应,他慢条斯理地说:「齐王,故地重游,岂能无旧主相伴?陛下将此‘宋废帝’交由你看管,亦是助你……正名。」
「正名」二字,他咬得意味深长。
刘豫猛地反应过来,这是金人给他打的一剂强心针,也是将他彻底绑死在金国战车上的又一道枷锁。他脸上瞬间堆起感激涕零的神色,深深鞠躬:「奴才……奴才叩谢天恩!大金厚爱,奴才万死难报!」
完颜把答淡淡点头:「人已送到,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南边之事,齐王还需勉力为之,陛下在燕京,等着你的好消息。」说罢,他不再多看刘豫一眼,彷佛完成了一桩无聊的差事,转身便带着卫队离去,留下满殿的死寂和那个瑟瑟发抖的「礼物」。
金兵一走,刘豫腰杆瞬间挺直了一些。他盯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旧主」,那股压抑多年的卑屈与怨恨,混合著末日将近的疯狂,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容,踱步到赵桓面前,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哎呀呀!这不是……这不是道君皇帝的太子,咱大宋曾经的官家吗?一别八年,您……您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赵桓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如同两口枯井。对于刘豫充满恶意的问话,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彷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刘豫见他毫无反应,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涌上心头,随即又被更强烈的表现欲取代。
「来!来!来!」他上前,竟一把抓住赵桓干瘦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赵桓踉跄了一下,「故地重游,岂能不好好看看?看看您这昔日的家,如今在朕的治理下,是何等模样!」
他几乎是拖着赵桓,走出伪殿,在宫苑内「游览」起来。
「瞧瞧!这宣德门!当年您就是从这儿被请出去的吧?如今,是朕每日从此处上朝!」刘豫指着宫门,声音尖利。
赵桓的目光掠过宫门,没有任何波动。
刘豫又把他拖到一处明显是新建的、不伦不类的亭子前:「看这儿!这地方,原来是您宫里那个什么……什么破池塘!朕给它填了,修了这‘揽胜亭’!是不是气象一新?」
赵桓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叹息般的嗬气。
刘豫愈发得意,他指着那些因为缺乏维护而显得破败的宫殿:「看看!您看看!这大宋的皇宫,在您手里差点就烂完了!要不是朕接手,苦心经营,这开封城,早就成了瓦砾场!朕,才是这中原之地真正的天命之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彷佛要通过这番表演,说服自己,也说服冥冥中的什么存在。
而赵桓,始终像一具提线木偶,被刘豫拖着,在曾经属于他的宫苑里,走过一处处熟悉的、却又面目全非的景致。他的眼神始终空洞,对刘豫的每一句挖苦,每一次炫耀,都毫无反应。八年的囚徒生涯,五国城的冰风雪雨,早已将他的意志、他的尊严、他作为一个「人」的全部感知,磨砺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一个还活着的亡魂,一个被用来衬托另一场更大悲剧的、无声的道具。
最后,刘豫把他拖到那模仿金制式打造的龙椅前,用力将他按在冰冷的台阶上,俯下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狞笑着说:「我的官家,您就在这儿好好坐着,看着!看着朕,如何替您……守住这祖宗基业!如何打败那岳南蛮!」
赵桓瘫坐在台阶上,头无力地垂着,花白的头发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枯枝般的手指,透露着这具行尸走肉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巨大的痛苦。
刘豫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宫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凄凉。
开封城的「鬼市」,在伪齐末日般的统治下,反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繁荣。这里不仅是销赃之所,更是谣言与真相交织、绝望与生机并存的暗流中心。
在一个堆放着破烂家具的角落,一个名叫「石头」的汉子,正假意摆弄着几件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缺胳膊少腿的陶俑。他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看上去与其他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苦力别无二致。只有那双偶尔扫过街面、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机警。他是凤牛山董先麾下,埋在开封最深的一颗钉子。
「听说了么?前几日,宫里来了队真女真!红袍子,煞气重得很!」旁边一个卖假药的老头低声对摊主嘀咕。
「嘘!小声点!嫌命长?」摊主紧张地四下张望,「俺二舅在宫里当差,偷摸说……那队金兵,押来个穿旧龙袍的老头子!瘦得跟鬼似的……」
「旧龙袍?」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还能是谁?」摊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怕是……北边那位……回来了!」
石头摆弄陶俑的手微微一顿,心跳骤然加速。旧龙袍?老头?从北边来?几个关键词在他脑中飞速碰撞。
他若无其事地收起摊位,像一滴水融入了浑浊的人流。他没有直接去打听,而是在茶馆、脚店、城墙根这些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默默地听。
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汇聚:金兵队伍、正红旗、一个身份尊贵却形同朽木的囚徒、直接送入伪皇宫……
还有更惊人的流言,在胆大包天的人之间秘密流传:「……金人这是要把前头那官家送回来,给岳爷爷下诏哩!」
「啥诏?」
「还能是啥诏?退兵呗!让他岳飞没法打!」
「这……这他娘的不是耍无赖吗?」
「无赖?金狗啥时候要过脸?这是要用咱自家以前的皇帝,来捆咱自家现在将军的手脚!」
石头听得脊背发凉。他虽然读书不多,但跟着翟进、杨再兴、董先、张玘久了,也明白这其中的歹毒。这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这是诛心之计!一旦岳太尉在阵前被那废帝赵桓用大义名分压住,北伐大业,顷刻间就可能功亏一篑!
事关重大!十万火急!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送出去!送回光州,送给杨将军!只有杨将军,或许能在那场注定的风暴来临前,想出应对之法,或者……至少让岳太尉有所准备!
夜幕降临,开封城门紧闭,戒备森严。但再严的防备,也有缝隙。石头凭藉着多年潜伏对地形的熟悉,以及伪齐守军日益涣散的军纪,找到了一段年久失修、守卫相对松懈的城墙死角。
他像壁虎一样贴着冰冷的墙砖,利用砖缝和枯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衫,心跳声在寂静中如同擂鼓。每一次巡逻队的火把光线扫过,他都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阴影里。
终于,他翻过了垛口,顺着外墙滑下,落入护城河边齐腰深的荒草中。他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他没有马,只能靠双脚。怀里揣着仅有的几块干粮,凭着一股铁打的意志,昼伏夜出,绕开官道和巡逻队,朝着东南方向,朝着光州,拚命奔跑。
脚下的布鞋磨穿了,就用破布裹上;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掏鸟蛋果腹。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把消息送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开封的伪齐宫殿里,刘豫正对着行尸走肉般的赵桓发出癫狂的笑声。而在他前方,光州城头,那面「杨」字大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那位曾与岳飞并肩、如今独镇一方的猛将,即将接到这条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滚烫的讯息。
命运的齿轮,因为一个小人物的舍命狂奔,而发出了沉闷的、加速转动的巨响。
开封城宫墙之外,春天的野草,正顽强地从尸骸与废墟的缝隙间,探出嫩绿的、充满生机的尖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