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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97章 一二九五章 黑蝮影行
    绍兴六年五月初三,黑松隘的杀戮尘埃初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硝烟气味,混合着山林泥土的湿腥,令人作呕。杨再兴拄着铁枪,喘息粗重,看着士卒们默默收敛李进、董荣及其他战死弟兄的遗体,心头如同压着一块浸透了血的巨石。包慧娘已从狙击点下来,正快速检查着左轮手枪的弹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狼藉的战场。

    囚车洞开,赵桓依旧蜷缩在内,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只是无意识地瑟瑟发抖。

    就在这片惨胜后的死寂与哀恸之中,「咻!咻!咻!」凌厉的破空之声骤起!并非来自溃逃金兵的方向,而是源自隘口另一侧的密林!数支劲弩箭矢如同毒蛇出洞,目标并非杨再兴等人,竟是直指囚车中浑浑噩噩的赵桓!

    「小心!」包慧娘反应极快,抬枪便射!「砰!砰!」两声铳响,将其中两支弩箭凌空打偏,但第三支箭「噗」地一声,深深钉入了囚车的木框,距赵桓的头颅仅半尺之遥!

    「何方鼠辈!」杨再兴怒喝一声,不及多想,提枪便欲冲向弩箭来处。

    几乎同时,那片密林中呼啦啦涌出二三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持利刃,动作矫健,显然训练有素。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看不清具体样貌,只听得他一声令下,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剿灭匪类,救驾!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这群黑衣人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攻势凌厉,目标明确——仍是囚车!

    杨再兴心头一凛。这些人出现的时机、下手的目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邪气!绝非寻常绿林人物,更不像金兵残部。他无暇细想,铁枪一振,迎头撞上那名为首的黑衣人!

    「铛!」枪刀相交,爆出一溜刺目的火星!

    一股沉雄精纯的力道顺着枪杆传来,震得杨再兴手臂微微发麻,肩背旧伤一阵刺痛。他心中暗惊,此人好强的内力,武功路数堂堂正正,却又带着军中搏杀的狠辣,绝非普通江湖高手!

    那黑衣人亦是身形一晃,兜帽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他原本以为只是些悍勇的草寇或金国溃兵,没想到一交手,对方枪法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竟如此骇人!尤其是那股一往无前、以命搏命的凶悍,让他瞬间判断出,自己绝非其敌手!

    两人电光火石间又交换了数招。杨再兴枪势如狂风暴雨,虽体力消耗巨大,旧伤牵制,但那股沙场悍将的底蕴犹在,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招架。

    另一边,包慧娘与赵云率领残存的士卒,已与其余黑衣人接战。这些黑衣人个体实力不俗,配合也颇为默契,但在包慧娘那神出鬼没、枪枪夺命的左轮手枪威慑下,以及赵云沉稳狠辣的枪法面前,一时也未能占到便宜。

    为首的黑衣人越打越是心惊。他瞥见手下在对方奇特火器下不断倒下,又感受到对面这员悍将枪法中那股不死不休的决绝,心中那份「灭口嫁祸」的算计,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再打下去,莫说完成任务,自己这支精心培养的心腹,恐怕都要折在这里!

    心念电转间,他猛地虚晃一刀,借力向后飘退数步,拉开距离,同时抬手厉喝:「住手!」

    声音依旧刻意改变,却带上了一丝急促。

    混战双方下意识地一顿。

    那黑衣人迅速将兵刃归鞘,对着杨再兴抱拳,语气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带着几分「恍然」与「歉意」,扬声道:「诸位好汉!且慢动手!看来是一场误会!在下看此地厮杀,又有囚车,只道是匪类劫掠,故而出手欲解救车中之人!不想竟是同道中人!」

    他目光扫过囚车中无恙的赵桓(虽然精神状态堪忧),又看向浑身浴血、气势惊人的杨再兴,以及不远处持铳冷视的包慧娘,语气愈发「诚恳」:「看来圣驾已然无恙!诸位忠勇,护驾有功,在下佩服!方才多有得罪,实乃情急之下,未能辨明敌我,还望海涵!」

    杨再兴眉头紧锁,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对方隐藏在兜帽下的脸。这番说辞,转折生硬,漏洞百出。方才那几支直取赵桓性命的弩箭,岂是「救驾」所为?此人武功高强,来历不明,行为诡异,绝非善类。

    但眼下,己方伤亡惨重,人人带伤,实在不宜再树强敌。他冷哼一声,并未放松警惕,铁枪依旧斜指对方,沉声道:「阁下是何人?」

    那黑衣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带着几分江湖豪气:「在下钟义阳,乃荆湖一带的游侠,素来敬重忠义之士。今日路过,见此情景,故而出手。既然此地已无碍,圣驾亦安,钟某便不多打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后会有期!」

    说完,他根本不給杨再兴再追问的机会,再次抱拳,旋即打了个手势,带着剩余的黑衣人,迅速退入密林之中,动作干脆利落,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疑云。

    「钟义阳?」包慧娘走到杨再兴身边,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名字倒是取得正气凛然。只怕是藏头露尾之辈。」

    杨再兴缓缓收枪,看着那支深深钉入囚车的弩箭尾羽,目光深沉。他隐隐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误会」,背后隐藏的阴谋,恐怕比正面厮杀的金兵,更加凶险,更加贴近那令人窒息的庙堂之争。

    「此人武功极高,不在我全盛时期之下。」杨再兴低声道,语气凝重,「他方才……是真的想杀囚车里的人。」

    赵云也走了过来,面色苍白,带着伤,沉声道:「看来,除了金虏,还有人不希望‘他’活着回去,或者说,不希望他‘完好’地回去。」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救下了赵桓,似乎只是揭开了一个更大、更黑暗棋局的序幕。杨再兴看着那依旧在囚车里瑟瑟发抖的「重昏侯」,心中没有丝毫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陷入巨大漩涡的沉重预感。

    「此地不宜久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疑虑,「带上阵亡的弟兄,我们立刻转移!」

    黑松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幸存者们草草处理着伤口,收敛战友遗体,气氛沉重而压抑。那支突如其来的黑衣队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已消失,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层层扩散的疑窦与寒意。

    通判张玘捂着肩上一道不算深的刀口,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那个名字——「钟义阳」。方才混战中,他与那为首的黑衣人有过短暂的交手,虽只是惊鸿一瞥,但对方那沉稳如山、却又隐含凌厉的刀法路数,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绝非江湖草莽所能有的气度,都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如同惊雷炸响!几年前在鄂州时,他曾远远见过一次御前宿卫演武,那位备受官家信任、统领部分亲军的殿前司指挥使杨沂中,其身形、步态,尤其是那股内敛而精悍的气质……

    张玘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踉跄走到杨再兴与包慧娘身边,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杨将军!包将军!刚才那人……那个‘钟义阳’……卑职,卑职可能认得!」

    杨再兴正用布条缠绕着臂上一处崩裂的伤口,闻言动作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张玘:「说清楚!」

    「其人身形、气度,尤其是那手刀法中隐含的军中搏杀术……像极了……像极了殿前司的杨沂中,杨指挥使!」张玘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是官家……是成都行在那边,绝对的心腹近臣!」

    「杨沂中?!」杨再兴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天子亲军统帅,赵构身边最锋利的几把刀之一!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伪齐境内的伏击战场?为何要对他们,不,是对囚车里的赵桓下杀手?那几声「救驾」的呼喊,此刻听起来是何等的讽刺与冰冷!

    一股被背叛、被算计的怒火,混合着对庙堂肮脏伎俩的极致厌恶,猛地窜上杨再兴心头。他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猛地一脚将地上一块碎石踢飞,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呵……呵呵……」杨再兴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暴戾,「好一个赵官家!好一个心腹家奴!俺原以为他只是怯战、只是猜忌……没想到,竟是连自己的亲大哥都容不下!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哪怕……哪怕皇兄他已经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指向囚车中依旧蜷缩、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的赵桓,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就为了他那龙椅坐得安稳?就为了怕这废人回去,碍了他的眼,乱了他的名分?!」

    包慧娘相较于杨再兴的暴怒,显得异常冷静,但那冰冷的眼神深处,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她轻轻擦拭着左轮手枪上的血迹,接口分析,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道无解的算术题:

    「张通判的判断,八九不离十。如此一来,事情就再明白不过了。」她抬眼,目光扫过杨再兴和赵云,「对于成都那位官家而言,一个活着的、尤其是被岳太尉‘迎还’的前官家,是比金国大军更可怕的‘敌人’。」

    「你们想想,」她语气带着一丝讥讽,「一旦靖康官家踏入岳太尉的辖地,会发生什么?」

    「最好的情况,‘自然病故’或‘伤重不治’。」包慧娘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着,「然后呢?所有脏水都可以泼到岳太尉头上——‘护卫不力’、‘别有用心’,甚至更恶毒的猜测。岳家军北伐的大义名分,瞬间就会蒙上厚重的阴影。」

    「次一等的情况,靖康官家活着到了岳家军中,甚至被金人或者‘某些人’逼着,下达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诏书’。」她冷笑,「岳太尉听是不听?不听,便是不忠;听了,北伐大业毁于一旦。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最坏的情况,」包慧娘目光骤然锐利,「就像刚才,杨沂中差点得手的那样——钦宗死在‘匪类’或‘金兵溃军’手中,但偏偏,是被岳家军‘找到’之后死的。届时,岳太尉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弑君’罪人!天下共讨之!」

    她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无论怎么看,只要靖康官家踏进蜀宋地界,他必死无疑!而他的死,必然会成为摧毁岳太尉和北伐事业最致命的武器!我们千辛万苦把他从金人手里抢出来,不是让他回去当炮灰,更不是让他成为刺向岳太尉的毒箭的!」

    赵云听得脊背发凉,他久在江湖,却也深知庙堂之险恶,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张玘更是面色惨白,他身为旧宋官员,对其中关窍体会更深,只觉得一阵绝望。

    杨再兴胸口剧烈起伏,包慧娘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血淋淋的真相彻底剥开,呈现在他面前。他之前的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力的冰冷。

    「慧娘说得对。」杨再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与清醒,「如今,我们是在敌境。金虏在明处追剿我们,尚且可以应对。但那些黑衣人……杨沂中他们,在暗处。他们就像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窜出来,咬上致命的一口。」

    他环顾四周伤亡惨重的部下,看着那辆承载着无尽麻烦的囚车,缓缓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带着他,我们就是活靶子。不仅我们自身难保,更会坏了鹏举的北伐大计。」

    「那……该如何是好?」张玘茫然问道,声音干涩。

    包慧娘与杨再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背离常轨的疯狂。

    密林深处,远离了黑松隘的厮杀之地。「钟义阳」——真正的杨沂中,扯下兜帽,露出那张平日里在御前显得恭谨沉稳的面容,此刻却布满了阴霾与后怕。

    「好险……」他低声自语,回想起方才与那悍将短暂的交手,掌心竟有些微湿冷。那人的武力,那股沙场悍将独有的、视死如归的杀气,绝非寻常将领所能拥有。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人就是情报中提及的,商丘败后盘踞光固的杨再兴!

    「杨再兴……他竟然掺和进来了,还和明国那妖女在一起……」杨沂中眼神闪烁,心思急转。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也打乱了他「借刀杀人,嫁祸岳飞」的完美计划。

    如今,赵桓被杨再兴所救,他再想动手,难如登天,反而可能暴露自身,引来无穷后患。

    「必须立刻禀报官家。」他打定主意,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杨再兴救走钦宗,其心难测,与明国勾结,恐成更大隐患。需请陛下……早做决断。」

    他看了一眼黑松隘的方向,转身,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加茂密的丛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个随口胡诌的「钟义阳」之名,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留在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与阴谋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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