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国岛经互银行分行坐落于岛屿北侧新规划的「金融街」上,是一座三层高的砖石混合建筑,样式简洁,线条硬朗,与岛上葱郁的热带风光形成鲜明对比。分行长蔡贤的办公室在顶层,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可以俯瞰繁忙的港口和远处碧蓝的海面。室内陈设朴素实用,除了必要的桌椅书柜,最显眼的便是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资源与航线概图》,以及书桌上那台需要手摇发电的黑色军用电报机。
蔡贤年近四十,出身岭南商贾之家,早年在明海商会从基层账房做起,因精于计算、作风严谨且通晓数种南洋土语,在「柔佛森林体系」确立后,被擢升至此关键位置。他深知富国岛分行不仅是吸储放贷的金融机构,更是大明经济力量嵌入南洋腹地的触角与传感器,责任重大。
这一日,他刚刚审核完一份来自三佛齐的成衣印染厂二期贷款申请,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秘书便敲门通报,有客来访。
「泰国商人,颂提·乍仑蓬,自称受素可泰商会委托,有要事求见分行长,商讨加入『体系』事宜。」秘书递上一张制作考究、带有泰式纹样的拜帖。
泰国?那个由北面大理傣族南下新立的王国?蔡贤眉头微挑。柔佛会议期间,此人也曾作为泰国代表出席,言辞谦卑,对明国商品赞不绝口,给蔡贤留下过「过分圆滑」的印象。此刻主动上门要求「加入体系」,所图为何?
「请他进来。」蔡贤整了整身上的棉布中山装,坐直身体。
片刻后,颂提·乍仑蓬在秘书引导下步入办公室。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泰式丝绸长衫,颜色低调,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与热切的笑容。
「蔡行长,冒昧打扰,还望海涵。」颂提·乍仑蓬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颂提先生不必客气,请坐。」蔡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带着职业化的距离感,「听闻先生代表素可泰商会有要事相商?」
「正是,正是。」颂提·乍仑蓬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得诚恳而急切,「不瞒蔡行长,自柔佛归来,我国上下,尤其是商界同仁,无不为大明天朝之恢弘气象、为方首相高瞻远瞩之『森林体系』所震撼!此乃互利共赢、福泽万邦之盛举!我泰国虽僻处南陲,立国未久,亦心向往之,日夜期盼能得附骥尾,为体系添一砖一瓦,亦使我泰国百姓,能得享天朝文明之泽,商贸流通之利!」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蔡贤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类似的奉承和表态,他这些日子听得多了。
「贵国能有此心,足见远见。」蔡贤淡淡回应,「不知贵国具体有何考量,又准备以何种方式,融入我大明主导的贸易与金融体系?」
颂提·乍仑蓬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更为郑重的神色,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书,双手奉上。
「蔡行长,此乃我国王室与商会共同拟定的《初步合作意向书》。我国深知,欲入体系,当有实绩,当有贡献,而非空口白话。」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国愿以最大诚意,每年向天朝稳定供应巨量优质铁矿砂!品质上乘,易于熔炼,可解天朝各处工坊、船厂钢铁饥渴之忧!」
「铁矿砂?」蔡贤接过意向书,并未立刻翻开,目光锐利地看向颂提,「据我所知,泰国境内,尤其湄南河平原,似乎并非传统富铁矿区。贵国这『优质铁矿砂』,产自何处?储量如何?运输路径可否保障?」
颂提·乍仑蓬似乎早有准备,应对从容:「行长明鉴。我国主要疆域确非产铁重地。然,我国新近开拓之西部山区,以及与缅地交界处,勘得数处矿脉,品位颇佳。此乃上天赐予我大泰融入天朝体系之机缘!至于运输,我国可动用王室象队与内河船只,汇集至曼谷港,再由天朝商船接驳,定能保障供应稳定。具体矿点、储量报告及样品,后续可呈送工部与皇家矿务局勘验。」他刻意模糊了具体产地,将来源指向了泰国西部与蒲甘接壤的山区,那里地形复杂,勘探不易,便于搪塞。
蔡贤沉吟着,终于翻开了意向书。里面用汉泰双语详细列举了拟供应的铁矿砂预估年产量(数字颇为可观)、建议的离岸价格(略低于当时明国从其他渠道进口的均价)、以及期望的结算方式(当然是以明元结算)。条件看起来,确实有吸引力。如果泰国真能稳定供应大量优质铁矿砂,对正处在工业扩张期、对钢铁需求如饥似渴的明国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贵国诚意,我已看到。」蔡贤合上意向书,目光重新落在颂提脸上,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依我『经互银行』援建惯例,以及资源利用最优之原则,若贵国确有稳定铁矿来源,我大明更倾向于提供技术与贷款,直接在矿产附近或便于运输之处,援建配套之矿石精选场、乃至小型炼铁厂、炼钢炉。如此,既可降低运输损耗与成本,更能助力贵国建立起基础的冶炼工业,真正将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实力。贵国意向书中,似未提及此点?」
这正是慕容复与颂提·乍仑蓬事先推演时,最担心被提出的问题——明国人果然不傻,他们不仅要资源,更想控制资源加工的关键环节,并借此输出工业体系。
颂提·乍仑蓬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惶恐与谦卑交织的复杂神色,他连忙摆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后的不安:「蔡行长厚爱!天朝美意,实在令外臣感激涕零!只是……只是此事关乎重大,外臣不敢妄言。」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显得推心置腹:「蔡行长,您也知我泰国,乃傣、孟、掸诸族新合之邦,立国不过数载,根基尚浅。国内百业待兴,匠户稀缺,更乏通晓格物之人才。冶铁炼钢,乃国之重器,工序繁复,耗资巨大,非有深厚根基不可为。我泰国小国寡民,眼下实不敢有如此『非分之想』。能探得矿藏,采掘出来,洗选干净,供应天朝,换取些许微利,以供国用,安抚百姓,已是托天之幸,岂敢奢望一步登天,涉足那高炉炼铁之事?若是操作不当,徒耗天朝资材,反成笑柄,更是愧对天朝厚望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新兴小国既渴望参与、又自知力弱、谨慎不敢贪功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不仅巧妙回避了「境内并无可靠富铁矿」的核心漏洞(因为不敢建厂,所以无需深入勘验矿源),更以一种极其谦卑的姿态,打消了明国可能产生的疑虑——我们只想安安分分卖点原料,绝无发展重工业、挑战天朝地位的野心。
蔡贤听着,心中的疑虑稍减。颂提·乍仑蓬的态度符合他对一个「识时务」的南洋新兴政权使者的认知。贪婪冒进者危险,但过于谦卑保守、只求稳妥利益的,反而容易控制。
「那么,」蔡贤食指轻轻敲着意向书封面,「贵国除了供应铁矿砂,对于融入体系,获得『经互银行』的援建贷款,可还有具体的方向?我大明亦愿助友邦发展适宜之产业。」
颂提·乍仑蓬眼中立刻放出光来,那是一种看到切实利益时的、毫不掩饰的渴望。他搓了搓手,语气热切:「有!有!蔡行长,我泰国地处热带,水果四时不绝,芒果、榴莲、山竹、红毛丹……品质冠绝南洋!然保鲜不易,运输困难,只能在当地贱卖,或任由其腐败。若能得天朝援建,在曼谷港附近设一『热带水果加工厂』,学习天朝罐头密封之术,将鲜果制成罐头,则不仅能供应天朝市场,还能远销四海!此业所需匠艺相对简易,又能充分利用我国特产,惠及广大果农,实乃利国利民之上选!不知……不知天朝可否垂怜,赐下此类项目?我国愿以最优惠之地价、最充足之原料供应配合!」
水果罐头厂。技术要求相对较低,投资不大,能利用本地资源,解决就业,产品有销路……确实是一个非常适合作为「工业援建」起步的项目。既能让泰国尝到融入体系的甜头,又不会让其接触到核心的重工业技术,完全符合明国对这类「外围藩属」的产业定位。
蔡贤脸上露出了会议开始以来第一丝真正的、淡淡的笑容。他喜欢这种务实、可控、双赢的提议。
「热带水果加工……罐头制造……」蔡贤沉吟片刻,似乎在心中快速评估,「此事,倒有可为之处。技术、设备、乃至初期管理,我大明均可提供支持。贷款额度、利率、建厂周期、原料收购保障、成品销售渠道等具体细节,还需贵我双方派员详细磋商,订立正式契约。」
颂提·乍仑蓬大喜过望,连连躬身:「多谢蔡行长!多谢天朝成全!此乃我大泰万民之福!细节之事,我国定当全力配合,绝不让行长为难!」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就罐头厂可能的技术难点、原料季节性供应、明元贷款的使用监管等初步交换了意见。颂提·乍仑蓬表现得极为配合,对蔡贤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满口答应,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会谈在一种「友好而富有成果」的氛围中结束。颂提·乍仑蓬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承诺会尽快组织国内专家与明国方面对接。
蔡贤站在窗前,看着颂提·乍仑蓬的身影消失在金融街的尽头。他回身拿起那份《意向书》,又看了看桌上刚刚记录的要点。
「泰国……铁矿砂……水果罐头……」他喃喃自语。
铁矿砂的诱惑确实很大,但来源需要进一步核实。而水果罐头厂,看起来则是一步稳妥的好棋。既能将泰国更紧地绑上大明的经济战车,又能通过食品加工这个看似无害的行业,潜移默化地输出生产标准、管理模式,甚至让泰国在农业种植上开始依赖明国认可的品种和技术。
他拿起发报机,准备向金陵总行和南海道经济署汇报此次接触的情况。在报告中,他决定将重点放在「成功引导泰国主动提出适宜其国情的初级加工项目,并初步达成合作意向」上。至于那些来自「西部山区」的铁矿砂,他会建议由工部和矿务局后续派员「实地考察」后再做定夺——这是必要的程序,也是对潜在风险的审慎。
他并不知道,那些所谓的「优质铁矿砂」,此刻正从远在数千里之外、被称为「金刚洲」的蛮荒海岸,由无数戴着脚镣的印度奴隶开采出来,装上佛国控制的船只,绕过半个南洋,准备贴上「泰国特产」的标签。他更不知道,那座即将在曼谷拔地而起的水果罐头厂,在慕容复的计划中,绝不仅仅是一个生产糖水菠萝的工坊。
那将是一个据点,一个观察哨,一个未来可以用于输送特殊「货物」或人员的枢纽,甚至……一个绝佳的、掩盖某些不宜见光活动的场所。甜蜜的果浆之下,铁腥味正在慢慢渗透。
而颂提·乍仑蓬在离开金融街后,迅速拐入一条僻静小巷。确认无人跟踪后,他脸上那谦卑热切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冷静与一丝疲惫。他迅速写下几行密语,塞入一个特制的小竹筒,交给阴影中悄然出现的一名「商队护卫」。
「速送正法城,面呈国师。」他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悄然落下。接下来,就看那颗名为「赵亮」的棋子,何时能发挥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