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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39章 一三三七章 换契迁徙
    永乐十五年六月廿二,夏日的基隆港,热浪裹挟着海腥味与煤烟味,扑面而来。往日里井然有序的码头区,此刻却陷入了一种繁忙到近乎混乱的境地。

    数十艘大小船只挤满了港湾,不仅有从淮河驶来的内河小火轮编队,更多是从上海、明州、福州等地调集而来的近海运输船。穿着不同地域服饰、口音驳杂的人群,像潮水般从船舷涌上栈桥,又很快被身佩「安民会」臂章的人员和东海道驻军士兵引导、分流。哭喊、呼唤、维持秩序的吆喝、扛运行李的号子,还有蒸汽机时而响起的汽笛,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海洋。

    司徒芳和李海站在港务局新建的三层石质塔楼顶层平台上,俯瞰着这片人海。他们抵达已三日,协调、安置的工作千头万绪。

    「比预想的还多,」李海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淮滨港出发时一万二,沿途又有零散加入,到这儿已近一万五千口。船只调度算是跟上了。」

    司徒芳目光沉凝,扫过那些大多面带菜色、眼神茫然的淮北难民。他们中许多人踏上这完全陌生的海岛土地,面对高耸的楼房、喷吐黑烟的工厂、穿着各异的人群,显得更加局促不安。「第一步算是稳住了。接下来,按大当家方略,分两步走。」他转向副官,「传令下去,按之前议定的方案,愿意继续东渡‘天府谷’的,登记造册,集中安置到第三、第四临时营区,加强卫生防疫,等待海船。犹豫不决或明确不愿再渡海的,由东海道民政司接手,分散安置到各府县预备的屯田点或工坊,接替那些愿意东渡的靖康老移民空出的名额和家业。」

    命令迅速传达。码头上,安民会干事们拿着铁皮喇叭,反复喊话,解释着两条不同的路径。人群开始出现明显的分化。

    就在港口忙于应对难民潮的同时,一场关于东海道内部人口「置换」的动员,正在基隆城内外、乃至整个东海道更基层的地方,如火如荼地展开。

    推动这场内部动员的核心人物,正是曾任高雄市长、后来升为大明农务大臣的张孝纯。他并未在金陵享受高官厚禄,而是主动请缨,带着方梦华亲笔签发的《东洲天府谷换契垦殖令》,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他熟悉无比的东海道。

    基隆城中心广场,临时搭起了一座木台。张孝纯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官袍,站在台上,没有繁文缛节,手里举着一份裱糊过的告示,身边站着几位特意从温屿(启门寨)赶回来的、颇有声望的早期移民代表。

    台下,围满了闻讯而来的东海道居民。他们大多是在此定居八年、甚至更久的「老移民」,脸上早已褪去初来时的惶恐,代之以一种安定乃至富足带来的从容,但也隐约可见对未来的某种平淡或焦虑。

    「各位乡亲父老,东海道的兄弟姐妹们!」张孝纯声音洪亮,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格外有亲和力,「本官张孝纯,很多人认得我,在台南、在高雄都干过!今天不扯闲篇,就说一件事——朝廷,方首相,给咱们东海道的老伙计们,又指了一条更宽、更亮的金光大道!」

    他抖开手中的告示,指向上面最醒目的一行字:「看清楚喽!《东洲天府谷换契垦殖令》!啥意思?就是朝廷在新大陆,发现了一片比咱们东海道还大、还肥、还暖和的地界,叫‘天府谷’!那里,急缺咱们这样会种地、能吃苦、敢闯荡的老把式!」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比咱这儿还好?」

    「新大陆?王大虎王公爷去的那地方?」

    张孝纯压了压手,继续道:「好!怎么个好法?听我细说!第一,地换地,加倍换!」他伸出五根手指,「当年,舟山军方大当家给咱们在东海道,是一户五十亩永业田,没错吧?现在,只要你手里有东海道官府正经颁发的田契、地契,自愿报名东渡天府谷,到了那边,立刻,一户换两百亩!五十换两百!」

    「哗——!」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四倍!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是直观而剧烈的。许多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东海道虽好,但经过八年开发,好地、近地早已有主,后来者或子弟分家,能得的土地有限且偏远。两百亩!这足以让一个中等农户一跃成为令人羡慕的大地主。

    「第二,」张孝纯的声音盖过喧嚣,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带着一种诱人的神秘,「那‘天府谷’的土地,不光肥,底下还藏着宝!朝廷明令:凡在自家所分田亩范围内,无论是耕种时翻出,还是有意勘探所得,但凡发现金沙、金块,只需按所得价值,向当地拓殖使衙门缴纳‘矿产所得税’——注意,不是全没收,是按律纳税!剩下的金子,全归发现者个人所有!合法收入,受《大明律》和当地拓殖使衙门双重保护!」

    这一条,比单纯的土地加倍更具爆炸性。黄金!合法挖金归自己!尽管有税收,但这无异于官方许可的、有可能一夜暴富的梦想!台下许多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尤其是那些家里男丁多、有力气、又对现状不甚满足的。

    「第三,」张孝纯趁热打铁,「免税期长!头五年,田赋全免!后五年,减半征收!开荒所需种子、主要农具,由拓殖使衙门借贷,三年内用收成慢慢还就行!朝廷还会组织船队,运送大家安全过去,到了那边,先有集体安置点,帮着大家站稳脚跟!」

    他指了指身边几位从温屿回来的代表:「口说无凭!这几位,都是最早跟王公爷去温屿的老兄弟!让他们跟大伙说说,那边到底啥样!」

    一个缺了只耳朵、面色黝黑的老汉(正是之前在淮滨港现身说法的那位)率先站出来,扯着大嗓门:「俺叫王瘸子!颖州来的!在启门寨呆了快三年!地,是真肥!插根棍子都能活!金子?俺没那运气,可俺邻居,去年犁地犁出块狗头金,交了税,剩下的换了两头牛、一副好犁杖,还有富余!房子?自己砍树自己盖,宽敞亮堂!就是头一年苦点,后来日子美着哩!俺这次回来,就是把家里婆娘娃娃都接过去!」

    另一个稍显文气的中年人也开口:「在下原籍亳州,如今在启门寨新生小学教书。那边虽是新辟之地,然朝廷教化不辍。孩童皆可入学,学习《明制谚文》与华夏经典。民风相较淳朴,只要守规矩、肯出力,前途大有可为。且气候温和,较之东海道,冬日少了许多阴湿寒冷。」

    这些「过来人」朴实甚至粗粝的讲述,比任何华丽的宣传都更打动人。他们身上的伤疤、眼中的光彩、以及提及「邻居挖到金子」时那种自然的羡慕而非嫉妒,都极大地增强了说服力。

    张孝纯的宣讲,像野火一样,迅速从基隆蔓延到台北、宜兰、新竹、台南、高雄……东海道各府县的广场、集市、乡社祠堂前,都出现了农务司官员或安民会骨干宣讲的身影。详细的换契细则、税务条款、航行保障、安置方案被印成通俗易懂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一股躁动在东海道定居已久的「老移民」社群中涌动。尤其是那些当年分到的土地不算最好、家中子弟成年需要更多田产、或是不安于现状渴望更大机遇的家庭。

    基隆城外第三临时营区附近,就发生了这样一幕。

    来自陈州项城的难民陈三狗一家,原本登记了继续东渡。但连日的海上颠簸(从小火轮换海船)、基隆港的喧嚣混乱、以及对茫茫太平洋本能的恐惧,让陈三狗年迈的父母和胆小的妻子日夜不安,哭求留下。正当陈三狗踌躇时,他遇到了来自台南的靖康老移民魏铁柱。

    魏铁柱四十出头,八年前带着家人从河北逃难至东海道,分得五十亩中田,勤扒苦做,也算温饱。但他两个儿子渐渐长大,五十亩地显得局促,听到换契令和「地下有金」的传闻,心思活络了。他决定赌一把,用东海道的田产和积累的一点家底,换取天府谷的两百亩和新机会。

    「陈兄弟,」魏铁柱很实在,「俺一家决定去搏一搏了。俺在台南那五十亩地,还有三间砖瓦房、一头牛、全套农具,都托给民政司估值置换。你们一家要是实在怕过海,不如接俺的盘?房子现成的,地是熟地,牛也好使。虽不如天府谷两百亩阔气,但在东海道,也是稳稳当当的日子,比回淮北强百倍。」

    陈三狗看着魏铁柱眼中对新土地的渴望,再回头看看家人惊恐疲惫的面容,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对海洋的恐惧和对安定生活的向往占了上风。他咬牙道:「魏大哥,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民政司的人可以做主,咱们立字据,按手印!俺拿这置换的凭证,去换东渡的资格和未来的两百亩!」魏铁柱拍着胸脯。

    类似的场景,在东海道各处悄然发生。一些被太平洋未知风险吓住的淮北难民,接过了东海道老移民留下的房屋、田地、牲口、甚至一些小店铺的份额,选择留在相对熟悉、安稳的东海道。而许多像魏铁柱这样的老移民,则怀揣着对更广阔土地和黄金梦想的渴望,交出了自己奋斗八年挣下的家业,换取一张东渡的船票和一份未来的巨大期权。

    基隆港的登记处,排起了两条不同的长队。一队是依旧坚定要前往天府谷的淮北难民(尽管人数因部分人留下而略减),眼神中更多的是背井离乡后的孤注一掷。另一队,则是越来越多从东海道各地赶来的「换契者」,他们脸上少了难民的那种仓皇,多了几分计算、期待与破釜沉舟的决心。

    司徒芳和李海再次站在港务局塔楼上,望着这新旧人口悄然置换的景象。

    「张孝纯这把火,点得正是时候。」李海道,「东海道沉淀下的这些老民,有经验,有韧性,正是开拓新地的中坚。他们换出来的家当,又能稳住部分畏难的淮北难民,省了我们许多安置心力。」

    司徒芳点头:「一出一进,各得其所。大当家此法,不仅疏解人口,更是在筛选。敢渡海搏未来的,心气胆魄不同,到了‘天府谷’,或真能打开局面。只是……」他目光扫过那些即将登上海船、眼神炽热的东海道老移民,「盼他们莫要被那‘田里黄金’迷了心窍,忘了开荒立身的根本。」

    「有我们派去的屯垦骨干,有律法规矩,更有那实实在在的两百亩沃土勾着,」李海望向港外蔚蓝的、通往无垠太平洋的航道,「大多数人,知道该怎么选。」

    七月初,基隆港再次响起连绵的汽笛声。规模更加庞大的远洋船队,载着混合了坚定淮北难民与东海道「换契」老移民的、总数远超预期的首批「天府谷」拓殖者,缓缓驶出港湾,向着东北方向,向着黑潮暖流,向着那片传说中流淌着奶、蜜与黄金的土地,破浪前行。

    海天之际,船影渐渺。东海道的喧嚣稍稍平复,而一场更宏大的开拓史诗,已在太平洋的波涛中,揭开了它充满汗水、希望与未知黄金光芒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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