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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44章 一三四二章 风起青萍
    绍兴六年七月十七,月朗星稀,山风凛冽。董先带着仅存的十二骑,押着被捆成粽子、堵住嘴的刘豫,如同幽灵般穿过金宋明实际控制线模糊的山林地带。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殄寇镇血战留下的伤,血迹在连日奔逃后已变成深褐色的污迹,混合着汗臭和尘土。刘豫被横架在一匹缴获的驮马上,连日颠簸惊吓,已是半死不活,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接应地点在一处废弃的炭窑。牛皋早已带亲兵在此等候多时。这位以豪勇粗犷闻名的岳家军大将,此刻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大大咧咧,只有凝重。火把光下,他看见董先等人褴褛的衣衫、深陷的眼窝,以及那即便在昏暗中也透着浓重血腥气的疲惫,便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寒暄。董先哑着嗓子,指向驮马:「牛统制,人……带来了。」

    牛皋上前,一把扯下刘豫口中的破布,捏着他下巴抬起脸。火光映照下,那张曾经在汴京紫宸殿故作威严的脸,如今枯槁如鬼,眼神涣散。

    「没错,是这老狗。」牛皋声音沉闷,如同重锤砸在夯土上。他松开手,刘豫的脑袋无力地垂下。

    牛皋转向董先,目光扫过他们每个人,抱了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后面的路,交给俺老牛。你们……速去后面庄子疗伤,岳太尉有令,让你们就地隐蔽休整,暂勿归建。」

    董先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将那柄乌黑卷刃的钨钢狗腿刀默默插回鞘,带着兄弟们,沉默地消失在炭窑后的黑暗里,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牛皋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猛地转身,低喝道:「打起旗帜!亮起火把!把这老狗绑在囚车里,给老子把动静闹大点!一路敲锣打鼓,告诉沿途所有百姓——伪齐罪酋刘豫,被我岳家军擒获了!」

    七月二十,当牛皋押着那辆特制的、四面透光的囚车,在「精忠岳」字大旗和震天锣鼓声中驶入唐州城门时,整个城池都沸腾了。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街道,唾骂声、哭喊声、叫好声震耳欲聋。烂菜叶、臭鸡蛋、土块如雨点般砸向囚车中的刘豫。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卒几乎拦不住汹涌的人潮。

    唐州知府沈作喆在府衙二堂急得团团转。他并非庸官,深知此事的分量。擒获刘豫固然是天大的功劳,足以振奋天下人心,但这功劳背后,是即将倾泻而来的、来自北方的雷霆之怒。金国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首当其冲的,很可能就是他这个距离边境不远的唐州,乃至整个京西南路。

    「牛统制,这……这是否太过张扬了?是否先密送襄阳,由岳太尉定夺……」沈作喆试图劝说。

    牛皋眼睛一瞪:「沈知府!这老狗掘皇陵、害百姓的时候,可曾低调?如今擒住了,正该明正典刑,告慰天地祖宗,鼓舞军民士气!藏着掖着,岂不寒了天下义士之心?岳太尉那边,俺自会呈报!你只管安排牢狱,看好这老狗,别让他死了便宜了他!」

    沈作喆无奈,知道跟这头「牛」说不通。他连夜修书,将事情原委、牛皋态度、民间沸腾之状,以及自己对此事可能引发金国大规模报复的深切忧虑,写成密奏,用了六百里加急,直发成都行在。奏章末尾,他几乎是恳求朝廷速做决断,明确指示。

    七月二十五,成都行在德寿宫偏殿内,赵构捏着沈作喆的密奏,手指微微发抖。他既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扭曲的快意,又有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刘豫被擒,自然是大快人心,足以冲刷掉一些「泥马渡江」的狼狈记忆,在史书上写下光彩的一笔。但……金国的反应呢?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完颜宗弼,会如何报复?会不会再次叩门蜀中?

    他看向下首的秦桧。秦桧面色平静,仔细看完了奏章,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陛下,事已至此,骑虎难下。牛皋将军行事虽稍显鲁莽,但将刘豫之事公之于众,木已成舟。若此时退缩,或将刘豫送还……则天下士气顷刻崩解,陛下与朝廷威望扫地,岳太尉亦将陷入被动,此前种种北伐筹备,恐成笑谈。」

    赵构烦躁地打断:「朕岂不知?但金人若以此为借口,大举南侵,如之奈何?」

    秦桧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示弱。刘豫必须明正典刑,而且要以最公开、最严厉的方式。此举,一可彻底断绝与金国在此事上讨价还价的余地,逼朝廷上下同心,背水一战;二可极大振奋军民之心,坐实金国指使伪齐为虐之罪,使我朝更具大义名分;三来……」他微微压低声音,「此事乃岳飞部将所为,无论岳太尉事先知情与否,其责难逃。陛下正好可借此,稍抑其锋,重申朝廷节制之权。可将刘豫押送成都,由朝廷三司会审,公开处决。如此一来,功在朝廷,威归陛下,而潜在之风险与金人怒火,亦可借‘惩戒部将、约束边臣’之名义,稍作缓冲。」

    赵构听懂了秦桧的潜台词:功劳要拿到中央,风险让岳飞和地方承担一部分。这符合他一贯的制衡心思。他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就依卿所言。下旨,褒奖牛皋等有功将士,令其将刘豫严加看押,择日押送成都。另……诏谕岳飞,约束部曲,谨慎行事,勿再轻启边衅。」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钉子。

    同日金陵国会大厦西花厅内方梦华放下刚从蔡州淮滨站发来的密电。电文简洁:「金使押刘猊及伪官若干至界,称刘豫于陈州遭‘匪类’劫夺,金军力战不敌。刘猊等交接完毕。」

    她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力战不敌?好一个「匪类」。完颜乌达补的战报,倒是写得挺快。

    「传高庆裔。」她吩咐。

    再次踏入西花厅的高庆裔,比上次更加憔悴。他已风闻完颜亨战死、刘豫被劫的消息,心知和议之事恐生大变。果然,方梦华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那份电文副本推到他面前。

    「高使者,这就是贵国的‘诚意’?」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最重要的人犯,在贵国重兵押送下,于贵国控制区内被‘匪类’劫走。而贵国交给我们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刘猊和几个虾兵蟹将。本座很怀疑,贵国究竟是想求和,还是想拖延时间,甚至故意制造事端?」

    高庆裔额角见汗,试图辩解:「首相明鉴,此实乃意外!踏白军悍匪狡诈……」

    「本座不管是什么军。」方梦华打断他,「结果就是,你们交不出刘豫。那么,原先基于完整交出罪酋、展露诚意的续约条件,就必须调整。」

    她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新条约草案:「五年续约,改为三年。适用范围,从全线停火,缩减为仅限双方目前实际控制线正面接壤区域。河北、辽东等跨海方向,以及所有敌后绿林区域,不在停火范围内。当然,岁贡条款依旧。这是底线。贵国若接受,画押;若不接受……」她将草案轻轻一推,「高使者便可回燕京复命了。我明军将士,已休整得差不多了。」

    高庆裔看着那苛刻的条款,心如刀绞。三年?仅限正面?这意味着大金无法获得急需的、全面喘息的时间,明国仍可以在其他方向继续挤压,大金后方的火可以继续烧!这条件比城下之盟还不如!但他更清楚,自己若空手而归,面对暴怒的完颜宗弼和失望的燕京朝廷,下场绝不会比董才好多少。

    挣扎良久,他如同被抽去脊梁骨,颤声道:「外臣……代大金皇帝陛下及都元帅……画押。」

    八月初三,开封刚刚开府没几天的金国南京留守府内,完颜宗弼的怒吼声几乎掀翻了大堂的屋顶。爱子完颜亨残缺的遗体已被运回,随同送回的,还有董才那颗面目狰狞的首级,以及完颜乌达补那份精心修饰过的战报。

    「踏白军!董先!岳南蛮!」完颜宗弼双眼赤红,如同受伤的疯虎,将手边能触及的一切:茶杯、笔架、镇纸一一砸得粉碎。「杀吾爱子!劫吾要犯!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盯向刚刚返回、面如死灰的高庆裔:「你!还有脸回来?签了这等屈辱条款?!」

    高庆裔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四太子息怒!明人狡诈,趁我方新败发难,奴才……奴才实在无法带回更好条件。若断然拒绝,恐明军即刻北犯啊!」

    「废物!」完颜宗弼一脚将他踹翻,胸膛剧烈起伏。暴怒之后,是更深的冰寒。他意识到,局势正在滑向最坏的方向。明国咄咄逼人,条约形同废纸;而区区蜀宋,竟敢深入金控区腹地百里劫杀皇子、抢夺要犯!

    「南朝赵构,必须给本旗主一个交代!」完颜宗弼咬牙切齿,眼中凶光四射,「高庆裔!」

    瘫倒在地的高庆裔挣扎着爬起:「奴才……奴才在。」

    「给你三天时间收拾。然后,作为本旗主的特使,再去一趟成都!质问赵构小儿:纵容部将擅杀大金宗室、劫夺交付人犯,是何居意!要他立刻交出凶手董先,严惩岳飞,并赔偿损失,重申臣属之礼!否则……」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木屑飞溅,「我大金铁骑,必再入蜀道,问他一个管教不严、背信弃义之罪!」

    高庆裔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刚从金陵的虎口归来,又要去成都的狼窝?但他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磕头领命:「喳……奴才遵命。」

    完颜宗弼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南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丧子之痛与霸权受挫的愤怒,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知道,对宋的强硬姿态,既是为子报仇、挽回颜面,也是在明国重压之下,试图从相对较弱的蜀宋身上打开缺口,获取喘息之资,甚至扭转战略被动的一次豪赌。

    秋风卷过开封城头,带着肃杀的气息。高庆裔蹒跚着退出留守府,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枯叶,被时代的暴风裹挟着,不知将飘向何方,更不知何时会被碾碎。而风暴,才刚刚开始加速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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