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山的秋,来得比山外更早。八月初七,晨霜已覆满骨脊寨的箭垛,将寨墙上那面褪色的「王」字旗浸得沉甸甸的。寨中炊烟刚起,便被山风扯碎,融进青灰色的天光里。
王荀按剑立于望楼,目光如铁铸般钉向东南——那是岚州方向。八年了。自太原陷落、父亲王稟殉国,他率残部退守此山,已整整八载春秋。八年间,他们开荒屯田、冶铁造械、操演阵法,将这座山寨经营得如铁桶般森严,却从未真正踏出山门一步。
不是不敢,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足以让太原守军血脉贲张、让「王」字旗重见天日的时机。
「将军!」斥候队长杜三眼疾步登楼,单膝跪地时气息未平,眼中却燃着火光,「五台山高胜大当家遣快马传信——八月十五,三山并举,烽火为号!」
王荀身形未动,只指节微微收紧:「还有呢?」
「还有……」杜三眼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岳太尉胞弟岳翻,已于七日前在汤阴县举『还我河山』旗起事!相州、大名震动,金虏正黑、镶红二旗已分兵东援!」
山风骤烈,将王荀玄色披风卷起,猎猎如战旗。八年蛰伏,等的便是此刻——岳家军在故土点火,五台山在侧翼呼应,而吕梁山这支真正的「太原孤忠」,该亮剑了。
「击鼓,聚将。」
辰时三刻,骨脊寨校场。三千三百七十二名披甲持锐的汉子肃立如林。他们大多是当年太原守军的老底子,八年深山磨砺,面容早已刻满风霜,唯眼中那簇火未曾熄灭。队列最前,是八百名「锐士营」——人人身披北海商行去年秘密输送的「山纹钢半身甲」,腰佩制式腰刀,肩挎燧发铳。那铳身以精铁锻造,铳托是吕梁山特有的硬柞木,枪机处「北海军工」的徽记已被磨得发亮。
王荀登台,未着全甲,只一身洗得发白的赤色战袄,那是太原守军最后的印记。
「弟兄伙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沉钟般撞进每个人心里,「八年咧。咱在这山里,喝西北风,啃冻雪,磨刀擦枪,图个甚?」
场中死寂,只有山风呼啸。
「图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板下山,把咱太原军的旗,重新插回该插的地处!」王荀猛地拔剑,剑指东南,「现在,时候到了——岳鹏举的兄弟在汤阴举事,五台山高胜约咱们八月十五共举烽火。而咱们眼前,」他剑锋微转,直指岚州方向,「便是正红旗宋葛斜斯浑猛安的岚州城!」
「那是条老牲口。」队列中,老都头杨进咬牙出声,「当年围太原,他手底的谋克在东门杀掠最恶。我兄弟……就折在东门瓮城里。」
「所以今日,」王荀一字一顿,「咱们不仅要下山,更要破城——用宋葛斜斯浑的脑袋,祭奠太原城下八万军民的英灵!」
「破城!破城!」三千余人齐声低吼,声浪压过山风。
王荀剑归鞘,开始布令:「杨进,你带锐士营打头阵,把咱二十杆燧发铳、五十颗震天雷全挎上,专啃南门。杜横领左队一百人,从西山坳圪溜到东门外埋伏下,等南门火起,佯攻缠住!刘然领右队一百人,携强弓劲弩,占据北坡制高点,压制城头。余者随我中军,直扑南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记住,此战要快、要狠、要出乎意料。金虏以为咱们八年不出,已成山匪。今日,便让他们知道——太原王帅的兵,还在!」
「谨遵将军令!」
午时初刻,吕梁山南麓。杨进伏在草丛中,透过单筒黄铜望远镜观察着三里外的岚州城。城不算高,夯土包砖,约两丈有余,但城墙角新修了四座墩台,上面隐约可见「子母炮」的黑沉炮口——那是金虏仿制明国武备的最新成果,虽仍以前装滑膛、实心弹为主,但百步之内足以摧破盾阵。
「狗日的,还真把自家当成颗钉咧。」杨进啐了一口,回头低声吼,「铳手都上!头一轮,照住墩台炮手往死打!」
二十名锐士营铳手悄无声息地匍匐上前,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的土坎后展开。这是燧发铳的有效射程极限,但八年苦练,这些老卒早已人铳合一。
装药、填弹、压实、点火绳……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杨进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砰——!」并非齐射,而是错落有致的点射。二十声爆鸣几乎在瞬息间完成,白烟腾起的刹那,岚州城南墙墩台上已传来惨叫——三名正调整炮位的金军炮手仰面栽倒,胸前绽开血花。
「敌袭——!」城头警锣撕破午后的宁静。
但太晚了,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五十名投弹手从侧翼沟壑中跃出,臂力最强的老兵奋力掷出第一轮震天雷。那铁壳裹着火药的粗陋武器划出弧线,半数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砖石崩裂;另有七八枚竟奇迹般越过垛口,落入城内,顿时引发更大骚乱。
「擂鼓!进军!」王荀的中军战旗在后方升起。
「太原军——杀!!」
三千精锐如出闸猛虎,扑向岚州城南门。城墙上的金军显然被打懵了——他们防过山匪流寇,防过小股宋军残部,却从未见过如此打法:先是百步外精准毙敌的火器,接着是天雷般的爆炸,最后才是如墙推进的甲士冲锋。
「放箭!快放箭!」城头一名猛安模样的将领挥刀嘶吼。
箭雨落下,但吕梁山兵早有准备。前排盾手立起包铁大橹,后排则继续用强弩还击——八年深山,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弓箭。更致命的是北坡制高点上刘然部的弩箭,专射城头指挥的军官与旗手。
南门守军不过两谋克,在接战之初便已伤亡三成。而当杨进的锐士营冲至城门五十步内,开始第二轮燧发铳齐射时,崩溃终于发生。
「挡不住了!是宋军!是太原兵!」有人哭嚎着丢下兵器,向后逃窜。
「临阵脱逃者斩!」那猛安详稳亲斩二人,却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贯穿咽喉,瞪着眼栽下城墙。
城门,开了,不是被撞开的,而是城内早已暗中联络的汉军签军百户长带人反水——北海商行的暗桩,早在三个月前便将此人策反。
「王将军!快进!闸要落呀!」那百户长浑身浴血,挥刀砍翻一名试图关闭内闸的金兵。
王荀一马当先,率中军涌入城门洞。八年了,他再次踏上平整的官道,尽管脚下是敌占之土,胸中那口郁结八年的气,却在此刻豁然贯通。
「分兵夺墙!杨进直扑府衙!杜横向东门夹击!降者不杀,顽抗者——尽屠!」
岚州城并不大,纵横不过三里。但真正的恶战,在攻入城内后才开始。
宋葛斜斯浑不愧老将,初时的混乱后,迅速收拢了驻守府衙的亲兵两个谋克,以及从东、北二门撤回的残部,合计五百余人,据守府衙高墙厚门,做困兽之斗。
这五百人,是真正的正红旗精锐巴牙喇。人人披双层棉甲,外罩锁子甲,手持长柄挑刀或虎枪,更有数十名巴牙喇(护军)身披重铠,持巨斧大戟,堵在府衙正门前,如一堵铁墙。
杨进的锐士营第一次冲锋,竟被硬生生撞了回来。燧发铳在近距离齐射放倒了七八名重甲兵,但后续的金兵踩着同袍尸体涌上,凭借兵力与甲胄优势,反将锐士营逼退十余步。
「震天雷!」杨进目眦欲裂。
最后十几枚震天雷投入敌阵,爆炸掀翻数人,但烟雾散后,更多的重甲兵补了上来。八年蛰伏练就的精兵,在绝对的数量与防护差距前,终究显出了极限。
正胶着时,东门方向杀声陡近。杜横的左队击溃东门守军后,循着爆炸声一路杀来,正撞上金军侧翼。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稍稍稳住了阵脚。
王荀策马赶至,见状皱眉。府衙墙高门厚,强攻伤亡必巨。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申时已过,若天黑前不能解决战斗,一旦金军组织起巷战反扑,或者城外游骑回援,局面将逆转。
「将军,用火吧。」刘然从后方赶来,低声道,「府衙多木构,库中应有火油。」
王荀沉默片刻,摇头:「城内多汉民,火起难控。」他目光扫过府衙高墙,忽然定格在西侧一处偏院——那里墙稍矮,且有一株老槐探出墙头。
「杨进,继续正面佯攻。杜横,带你手下最好的攀索手,从西墙摸进去。」王荀语速极快,「进去后不必接战,直奔府衙马厩,放火惊马,搅乱其后院!」
「得令!」
半刻钟后,府衙西墙外。
杜横亲自带队,十名身手最矫健的山地兵口衔短刃,借飞索悄无声息攀上墙头,翻身入内。不多时,府衙后方传来战马惊嘶与火光——马厩烧着了。
正面金军阵型顿时一乱。后院是粮秣辎重所在,更是将领家眷安置处。宋葛斜斯浑不得不分兵回救。
「就是现在!」王荀长剑出鞘,「全军——压上!」
三千太原兵发出八年未闻的震天怒吼,如潮水般撞向那已动摇的铁阵。杨进身先士卒,燧发铳已弃,双手持一杆步槊,连搠三名重甲兵,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缺口一旦打开,便再难弥合。王荀率亲卫队直冲府衙大门,途中一剑劈翻一名试图点燃火绳炮的炮手,夺门而入。衙内庭院已乱作一团,金兵、仆役、家眷哭喊奔逃。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正堂前那名被亲兵簇拥、身披华丽山文甲的老将——宋葛斜斯浑。
老将宋葛斜斯浑亦看见了他,竟不逃,反而推开亲兵,提着一柄厚重的偃月刀迈下台阶。二人相距十步,对峙。
「王荀?」宋葛斜斯浑汉语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眼中却有复杂神色,「王稟的儿子?」
「正是。」王荀剑尖垂地,「八年前太原东门,你手底谋克屠我伤兵三百挂零。今日,该还咧。」
宋葛斜斯浑哈哈大笑,笑声却苍凉:「好!好!太原王氏,果有虎种!来——让老夫看看,你这八年深山,练出了什么本事!」
刀剑相交,火星迸溅。宋葛斜斯浑力大势沉,刀法是大开大阖的战场路数;王荀则剑走轻灵,八年山林搏杀,练出的全是险中求胜的杀招。十合过后,老将一刀劈空,王荀侧身欺近,剑如毒蛇般自甲胄缝隙刺入其肋下。
「呃……」宋葛斜斯浑身形一滞,低头看了眼没入身体的剑锋,竟又笑了,「这一剑……比你爹狠。」
王荀抽剑,血涌如泉。老将轰然倒地,偃月刀脱手,砸在青石板上铿然作响。庭院渐渐安静。残存的金兵见主将阵亡,纷纷弃械跪地。
王荀拄剑喘息,抬眼望去。夕阳正沉入吕梁山峦,将岚州城染成一片血红。衙门前,那面镶红旗的大纛已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虽简陋却猎猎飞扬的赤色战旗——上书一个浓墨重彩的「王」字。
八年了,太原守军,终于又站在了一座城池的中心。
杨进浑身浴血奔来:「将军,四门已控,俘获金兵二百余,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另在府库中发现金虏新铸的子母炮六门、火药十五桶!」
王荀点头,却道:「先将阵亡弟兄的遗体收好,伤者全力救治。俘虏……甄别,汉军签军愿降者编入辅兵,女真甲士暂押。」
「那这些缴获的火炮……」
「连同火药,全部运回吕梁山。」王荀望向东南,那是五台山方向,也是更远的汤阴,「这才刚刚开始。八月十五……咱们要给高胜,送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他转身,一步步登上府衙正堂的台阶,站在高处,望向城中渐起的灯火,望向太原的方向。
父亲,您看见了吗?荀儿和太原的兵,下山了。
夜风起,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硝烟。岚州城头,那面「王」字大旗下,一名老兵吹响了太原守军独有的牛角号——低沉、苍凉,却穿透暮色,传出很远,很远。
百里之外,五台山某处峰顶,一簇烽火应声而起,熊熊燃烧,映亮了半边夜空。
八月十五,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