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九月廿三,子时三刻,月隐星稀。汶水在夜色中如同一条墨色的绸带,无声地流淌。下游五里处,静封旗庄的轮廓隐约可见——寨墙不高,但瞭楼上的灯火却格外刺眼,如同蹲伏在河边的恶兽,死死盯着上游的方向。
王昭伏在河岸的芦苇丛中,浑身浸透冰凉的河水,却一动不动。他身后,三十名老神机营战士同样蛰伏,每人腰间系着芦苇杆,口中衔着竹管,只露出眼睛在水面上。这是当年阮恩水鬼营传下来的本事,憋气能憋半盏茶的功夫。
「瞭楼上两个哨兵,一刻钟换一班。」身侧的刘尖子压低声音,脖子上的黑痣随着说话微微颤动。他带着几个徂徕山兄弟,两天前就摸清了庄里的底细。「寨墙里二十个女真骑兵,都在东侧马厩睡觉。签军一百人,散在寨墙各处,夜里最多四十人值勤。寨门后堆着沙袋,顶门的是根碗口粗的杠子,得四个人才能抬开。」
王昭点点头,目光扫过寨墙上的灯火分布。东侧最亮,西侧最暗。他指向西侧:「那是什么地方?」
「仓库。」刘尖子咧嘴一笑,「粮食、草料,堆得满满当当。金狗从附近村子抢来的,还没运走。」
「好。」王昭转身,低声吩咐,「老规矩,先放火,再杀人。火起之后,寨门交给你们徂徕山的。我带人从西侧摸进去,先烧仓库。」
刘尖子一挺胸脯:「放心!寨门交给俺!」
子时三刻,瞭楼上两个哨兵打了个哈欠,其中一个摸出酒囊灌了一口,被另一个推了一把:「少喝点,上头查得紧。」
「怕啥?」那哨兵满不在乎,「梁山贼寇在泰山顶上蹲咧八年咧,下来过?下来过也得从南边中天门走,这东边汶水,船都过不来,能有啥事?」
话音未落,一阵细微的「嘶嘶」声从黑暗中响起。两支箭矢同时破空而至,精准地钉入两名哨兵的咽喉。两人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地滑倒在瞭楼上。
西侧寨墙下,三十道黑影同时跃起,贴墙而立。王昭一挥手,两人弓身搭起人梯,第三个兄弟踩着肩膀攀上墙头,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翻身而入,轻轻落在地上。片刻后,寨门后传来轻微的吱呀声,沙袋被小心翼翼地挪开一条缝,三十人鱼贯而入。
西侧仓库前,两个签军正靠着墙根打盹。王昭示意身后两人包抄过去,他自己则摸到仓库后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包里是两枚掌心雷——北海商行新送来的火器,鹌鹑蛋大小,引信点着后三息爆炸,专门用来放火。
「嗤——」引信燃起,王昭甩手将掌心雷扔进仓库半开的窗户。片刻后,「轰」的一声闷响,火光炸开,瞬间点燃了堆在门口的草料!
「走水咧!」两个打盹的签军惊醒,刚站起身,两柄匕首同时刺入他们的后心。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静封旗庄。东侧马厩里,二十名女真骑兵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有的甚至光着脚,只来得及抓起刀。但没等他们看清形势,西侧仓库方向已经传来密集的铳声——老神机营的火铳手就位了!
「砰砰砰!」七八支火铳同时喷出火焰,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金兵应声倒地。剩下的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排铳响。
与此同时,寨门方向杀声震天。刘尖子带着三十几个徂徕山好汉,抬着那根粗大的顶门杠,狠狠撞向寨门!「咚!咚!咚!」三声巨响,门栓断裂,寨门大开!
「杀——!」刘尖子一马当先,手中朴刀劈翻一个试图冲上来堵门的签军,身后的兄弟如潮水般涌入!
静封旗庄彻底乱了。签军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甚至找不到裤子,光着腿就跑,被追上砍倒;有的试图组织抵抗,却被火铳手点杀;还有的干脆跪地求饶,双手抱头不敢动弹。
女真骑兵是最凶悍的,二十人死了七个,剩下十三人聚成一团,挥舞着刀,试图往寨门外冲。王昭冷冷一笑,抬手一指:「火铳手,列队,齐射!」
十支火铳一字排开,「砰砰砰」一阵齐射,又是七人倒下。剩下的六个金兵终于崩溃,扔下刀,抱头蹲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喊:「投降!投降!」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更快。不到半个时辰,静封旗庄易主。火光照亮了整个庄子,映着王昭那张苍白的脸。他站在仓库前,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第一次跟着李宝团长下山时,也是这样看着火光。
「刘尖子!」他转身喊道。
「在!」
「清点战果,打扫战场!粮食能救的救出来,救不出来的……算了,烧就烧吧,反正金狗抢来的,烧了也不心疼!」王昭顿了顿,「弟兄们伤亡怎么样?」
刘尖子咧嘴一笑:「死咧两个徂徕山的兄弟,伤咧七八个。金狗死咧……俺数数,女真骑兵二十一个(加上那两个哨兵),签军三十七个,剩下的降咧五十多个。仓库烧咧一半,但另一半还能用,粮食少说还有两百石!」
「好!」王昭一拍他肩膀,「留五十个人守庄子,剩下的,跟着我,北上莱芜!」
刘尖子一愣:「现在就走?弟兄们刚打完仗,不歇歇?」
「歇?」王昭冷笑一声,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天空,「金狗在莱芜的大营,这会儿肯定还睡着呢。要是等天亮,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咱们再打就是硬仗。现在去,就是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转身,对着聚拢过来的老神机营兄弟吼道:「兄弟们,八年了,咱们在这山顶上,窝囊了八年!今儿个,打下静封,只是开胃菜!正餐在莱芜!吃饱了没有?」
「没有!」三十几人齐声吼道。
「那就跟俺走!打到莱芜去,吃他金狗的正餐!」
三十几条黑影,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沿着汶水向北疾行。身后,静封旗庄的火光渐渐变小,但那股烧灼的感觉,却在每个人心里越烧越旺。
同一时刻,徂徕山深处,呼延绰靠坐在一棵老松树下,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右手里却攥着一柄铁鞭,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他身后,是三百多个衣衫褴褛的徂徕山好汉,有的拿着柴刀,有的扛着锄头,还有的干脆赤手空拳,但眼神里都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呼延头领,」熊老五凑过来,挠了挠头,「俺们这些人,真能打旗庄?那亭亭山金狗可有二百多人呢。」
呼延绰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二百多人算个屁?当年俺在宿迁,三千金狗,照打不误。」他站起身,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的脸。
「听好咧!你们这些人,有的是庄稼汉,有的是猎户,有的是逃出来的奴户,还有的是跟刘尖子干过没本钱买卖的响马。兵器不趁手,阵型不齐整,纪律更是屁都没有——但这不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重要的是什么?是你们想不想杀金狗?想不想把那些欺压你们八年的狗娘养的,从他们的旗庄里赶出去?想不想把你们的婆娘姐妹,从浣衣院里救出来?」
「想!」三百多人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想就对咧!」呼延绰一挥铁鞭,「今儿个,俺带你们去亭亭山,打下那个旗庄,抢他娘的粮,杀他娘的金狗!不用啥阵型,不用啥纪律,就记住一条——跟着俺冲,别掉队!掉队咧,自个儿找回来;死咧,算你倒霉;活着,往后就有好日子过!」
「吼!」又是一阵怒吼。
熊老六捅了捅他哥:「哥,这呼延头领,挺会说话啊。」
「废话!」熊老五瞪了他一眼,「人家是老将,打过的仗比咱吃过的盐还多。跟着他干,准没错!」
呼延绰一挥手:「出发!下山!」
三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从山间小路涌出,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向着东南方向的亭亭山而去。
亭亭山不高,但地势险要,旗庄建在半山腰,易守难攻。金军驻有两百签军,二十个女真骑兵,由谋克详稳乌林答朮虎统领——此人是镶白旗猛安完颜突谷的亲信,性情残暴,好酒好色,在附近几个村子臭名昭著。
「呼延头领,这旗庄不好打啊。」熊老五望着山腰上的寨墙,挠了挠头,「正面只有一条路,窄得只能过两匹马,两边都是陡坡。硬冲,得死不少人。」
呼延绰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就换个打法。你们徂徕山的人,不是都熟山路吗?有没有能从侧面包抄的路?」
熊老五眼睛一亮:「有!俺知道一条小道,从后山绕过去,能摸到旗庄的后门!就是路不好走,得爬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呼延绰点点头,「来得及。你带一百人,从后山摸过去。剩下的人,跟俺从正面佯攻。」
熊老六急道:「呼延头领,俺跟俺哥一起!」
「你?」呼延绰瞪了他一眼,「你跟着俺,打正面!」
熊老六一脸委屈,但不敢多话。
半个时辰后,亭亭山旗庄正门前。
呼延绰带着两百多人,稀稀拉拉地摆开阵势,往寨墙上射了几轮箭。寨墙上的金兵一阵骚动,探出头来看,见
「哪来的叫花子?」一个签军头目嘲笑道,「就这德行,也想打旗庄?」
乌林答朮虎披着袍子出来,往下一看,也乐了:「老子当是谁呢,原来是徂徕山那帮兔子!怎么,蹲山沟蹲不下去了,想来找死?」
他挥挥手:「开门,放签军出去,抓几个活的,让这帮泥腿子见识见识大金的厉害!」
寨门大开,一百多个签军挥舞着刀枪冲了出来,向呼延绰的队伍扑去。
「撤!」呼延绰一声令下,两百多人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签军们追了一阵,眼看追不上,正要收兵回营,忽然听到后山传来一阵杀声!
寨墙后门,熊老五带着一百人摸到了。他第一个冲进去,一柴刀劈翻了一个没反应过来的金兵,身后的兄弟如潮水般涌入!
「不好!后山有埋伏!」乌林答朮虎大惊失色,急忙召集女真骑兵往后门冲。
但正面的呼延绰岂能让他如愿?他猛地转身,一声暴喝:「兄弟们,杀回去!」
两百多人齐齐转身,如猛虎下山般扑向那群刚刚追击、此刻阵型散乱的签军!刀光闪处,惨叫四起,签军们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呼延绰更是勇不可挡,铁鞭挥舞处,碰着的筋断骨折,挨着的脑浆迸裂!他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直扑后门方向。
后门处,熊老五的一百人已经和女真骑兵战成一团。这些人虽是乌合之众,但个个杀红了眼,舍生忘死地往前冲。一个骑兵砍倒一个,另一个扑上去抱住马腿,被踩得口吐鲜血,却死不松手。又一个冲上来,一刀捅进马肚子,战马悲鸣倒地,骑手还没爬起来,就被几把柴刀同时劈中。
乌林答朮虎带着十几个骑兵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开包围。正焦急间,呼延绰到了。
「乌林答朮虎!」呼延绰一声暴喝,铁鞭横扫,两个挡在前面的骑兵应声落马。他大步上前,铁鞭直取乌林答朮虎面门!
乌林答朮虎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迸裂,刀脱手而飞!他还来不及反应,铁鞭已至,正中胸口!「噗!」一口鲜血喷出,乌林答朮虎从马上栽落,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主子死了!」「快跑啊!」残存的金兵彻底崩溃,扔掉兵器四散奔逃。徂徕山的好汉们追着砍杀,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不到两个时辰,亭亭山旗庄易主。
呼延绰站在寨墙上,望着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又望望那些兴奋得嗷嗷直叫的徂徕山好汉,咧嘴一笑:「他娘的,还真打下来咧。」
熊老五满脸血污,笑得合不拢嘴:「呼延头领,咱们赢咧!赢咧!」
「赢个屁!」呼延绰一瞪眼,「这才刚开始!快,清点粮草,清点兵器,把能用的都搬上。等莱芜那边打下来,这亭亭山就是咱们的大本营!」
熊老五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呼延绰望向北方,那是莱芜的方向。
「王昭小子,可别让俺失望啊。」
莱芜城北三十里,汶水上游,一片茂密的柳树林中。
王昭带着三十几个老神机营兄弟,已经在此潜伏了整整一个白天。他们用树枝和枯草盖在身上,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蚊虫叮咬得浑身是包,但没有一个人动弹。
静封旗庄的消息,昨晚就已经通过潜伏在莱芜城里的细作,传到了金兵大营。猛安详稳完颜剌鲁闻报大怒,当即点齐四百精骑,五百步卒,亲自带队南下,誓要一举荡平这股胆敢下山挑衅的「梁山贼寇」。
此刻,完颜剌鲁正骑在马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眉头紧锁。
「还没有发现贼寇的踪迹?」他问身旁的斥候。
「回猛安,方圆三十里,没有发现大队人马。只有几个樵夫在砍柴,看起来不像贼寇。」
「怪了。」完颜剌鲁沉吟,「静封离这里不过百里,他们打下静封,不往南撤回泰山,反而往北跑?跑哪去了?」
「详稳,会不会……」亲兵欲言又止。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他们从水路上跑了?汶水能走船,往上走几十里,就能到莱芜城下。」
完颜剌鲁脸色一变:「水路?他们哪有船?」
「梁山贼寇水战厉害,早年就在济水一带横行。他们要是真从汶水北上……」
「快!」完颜剌鲁一挥手,「分兵两路,一路沿河搜索,一路继续向前!」
四百精骑分出一百,沿汶水北上。剩下三百精骑加五百步卒,继续往静封方向前进。
当那一百骑兵沿着汶水河岸疾驰而过时,柳树林中的王昭几乎屏住了呼吸。三十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紧了火铳,只要有一声咳嗽,一点动静,就会暴露无遗。
好在骑兵们注意力全在河面上,没人多看路边的树林。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北方。
「现在动吗?」身侧的兄弟低声问。
「再等等。」王昭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支远去的主力的背影。三百精骑,五百步卒,至少八百人,现在出去就是找死。
又过了一个时辰,那八百人也消失在视野中。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笼罩了山林。
「差不多了。」王昭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三十几人陆续从树林中钻出,浑身酸疼,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那些沿河北上的骑兵,肯定会在前面发现不对。」王昭指着地图,「他们找不到船,找不到人,一定会回头。等他们回头的时候,天就全黑了。咱们就在这儿——」他手指点在一处河湾,「设伏!」
两个时辰后,那支搜索无果的骑兵,果然沿着原路返回。他们毫无防备,行军散漫,甚至有人开始打哈欠。毕竟,谁会在自家地盘上,担心被埋伏呢?
当最后一匹战马踏进河湾时,两侧的柳树林中,突然火光迸发!
「砰砰砰砰砰——」十几支火铳同时喷出火焰,密集的弹雨横扫过骑兵队列!战马悲鸣,骑士惨叫,十几个人当场落马!剩下的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排铳响!
「杀!」王昭一声虎吼,三十几人从树林中冲出,刀枪并举,直扑那些惊慌失措的骑兵!
战斗结束得比静封更快。一百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奔逃,消失在夜色中。王昭没有追击,而是迅速收敛战利品——五十多匹战马,三十多具尸体上的兵器铠甲,还有十几支散落的火铳——金兵自己用的劣质货,但聊胜于无。
「撤!」他一挥手,「往北走!」
三十几人翻身上马,向着莱芜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如同骤雨,敲碎了汶水河畔的寂静。
莱芜城外,金兵大营,完颜剌鲁带着主力在静封方向扑了个空,气得暴跳如雷。他站在静封旗庄的废墟前,望着那些被烧焦的粮草、堆积的尸体,恨得咬牙切齿。
「贼寇跑哪去了?!」
「猛安,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
正说着,一个浑身血污的骑兵跌跌撞撞地冲进营门,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猛……猛安……不好了!咱们派出去的骑兵,在汶水河湾中了埋伏,死伤过半!贼寇往……往莱芜方向去了!」
完颜剌鲁脸色大变:「莱芜?!」
他猛地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莱芜城的方向。城里有粮草辎重,有他的家眷,有几百老弱守军。要是真让那股贼寇摸进去……
「全军回援!快!」
但已经晚了,莱芜城外三里处,王昭带着三十几个兄弟,已经勒住了战马。远处,莱芜城隐约可见,城门紧闭,灯火通明。
「王营长,」一个兄弟指着城头,「金狗有防备了,不好打。」
王昭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一笑:「咱们不用打。」
「不用打?」
「对。」王昭指着城头,「你看,他们防备得这么严,肯定已经知道有贼寇来了。咱们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但要是咱们不冲,他们就只能干瞪眼,等天亮。」
「等天亮干啥?」
「等天亮,完颜剌鲁就带着八百人回来了。到时候,他们内外夹击,咱们死路一条。但完颜剌鲁现在在哪?」王昭指向南边,「在静封,离这儿至少八十里。就算连夜赶路,也得四五个时辰才能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四五个时辰,咱们能干点啥?」
众人面面相觑。
王昭一字一句道:「绕过去,打他们的粮道!莱芜城里的粮,是从哪来的?是从北边运来的!咱们就往北走,截他的粮车,烧他的粮草,让他有粮吃不到!等完颜剌鲁回来,发现粮道断了,看他怎么办!」
「好主意!」众人兴奋起来。
三十几骑调转马头,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
第二天天亮,完颜剌鲁带着八百精疲力竭的兵马回到莱芜,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昨夜,一队贼寇在北边三十里处,截了从青州运来的十车粮草,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完颜剌鲁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与此同时,亭亭山方向,呼延绰正带着徂徕山好汉们,清点缴获的粮草兵器。山下,汶水河面上,几艘小船正缓缓驶来,船上站着的是张荣派来联络的梁山兄弟。
「呼延将军!」那兄弟一下船就抱拳行礼,「张荣大当家让俺告诉您,梁山泊的船队已经在济水等着咧,只等你们打通汶水,粮草器械立马就能运上来!」
呼延绰哈哈大笑:「告诉张荣,汶水打通咧!从今天起,泰山到梁山泊,水上一条龙!金狗在泰安州,就等着被包饺子吧!」
消息传回玉皇顶时,已是九月廿六,王昭带着三十几个兄弟,骑着缴获的战马,从莱芜方向绕了个大圈,终于安全返回山寨。他们带回来的,除了五十多匹战马、上百件兵器铠甲,还有一份从莱芜俘虏嘴里撬出来的重要情报——泰安州金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换防时间,一清二楚。
李应坐在聚义厅里,用那柄郑立留下的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静封缴获粮食二百三十石,亭亭山缴获三百八十石,莱芜粮道烧掉一百五十石……加起来,够咱们一千人吃两个月的!」
孙立咳嗽着笑道:「够咧,够咧,今年冬天不用饿肚子咧。」
呼延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咧嘴笑道:「俺看啊,不光不用饿肚子,还能好好打个过瘾的仗。泰安州那帮金狗,被咱们一闹,现在肯定草木皆兵,动都不敢动。」
彭玘摸着那条伤腿,悠悠道:「让他们动?他们一动,咱们就在半道上截杀;不动,就困在城里活活饿死。这叫……那个啥来着?」
「围城打援。」王昭接口,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走到寨墙边,望着山下那片开阔的平原,那里,汶水如带,蜿蜒向东。更远处,泰安州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在夕阳下如同一只蜷缩的困兽。
「八年了。」他轻声自语,「咱们终于不是那个缩在山顶上的窝囊废了。」
身后,那面崭新的、绣着「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杏黄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