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五年十月初十,金湾驿商站的钟声在晨雾中响起。这是沈万昌从金陵带来的铜钟,敲钟的是商站伙计,钟声的意思是:开工了。
码头上,昨夜最后一批移民已经登岸。两万三千人像潮水一样漫过沙滩,被商站的干事们分流成数十股,引向不同的临时营地。老人和孩子被优先安置,青壮年则被组织起来,开始清理营地周围的灌木和杂草。
商站周围两里内的荒地,一夜之间冒出了上千个窝棚。那些用木棍、油布、茅草胡乱搭起的东西,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野兽的巢穴。但巢穴里住的是人,是从陈州、蔡州逃出来的活下来的人,是从东海道卖掉八年家业来赌一把的人。
沈万昌站在商站二楼的窗前,看着那片逐渐扩张的「违章建筑」,嘴角抽了抽。
「这他娘的,比我预想的还乱。」他转身对身后的几个年轻干事说,「但乱也得管。走,发地契去。」
商站外的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两万三千人,不可能一天发完。沈万昌的策略是分批:第一批,是那些带着老人孩子的家庭;第二批,是青壮劳力;第三批,是单身汉和零散人员。今天发的,是第一拨。
商站前的空地上,十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名文书,面前堆着厚厚的名册和一卷卷赛璐珞印制的正式地契。移民们排着长队,手里攥着从基隆港发的那块刻着数字的木牌,等着喊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张王氏抱着闺女,排在队伍里。她不懂那木牌上的数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没了这东西,就没饭吃,没地种。旁边一个东海道来的老移民看她抱得辛苦,伸手说:「我帮你抱一会儿。」张王氏愣了一下,摇摇头,把闺女抱得更紧了。
「肆柒贰玖!」前面的文书扯着嗓子喊。
张王氏没反应过来,直到后面的人推她,她才慌慌张张地走上前。文书看了看她手里的木牌,又翻开花名册,用笔点了点:「张王氏,陈州项城人,带一女,分六十亩地。按手印吧。」
张王氏盯着那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只认得最出右手食指,在文书递过来的印泥盒里蘸了蘸,然后在那条横线上按了下去。
「好了。」文书递给她一张折好的纸,「这是你的地契,收好了,丢了不补。出门左转,找穿蓝褂子的人,他们会带你去认地。」
张王氏接过地契,不知道该怎么折,就那么捧着,抱着闺女走出人群。一个穿蓝褂的年轻人迎上来,看了看她手里的木牌:「项城的?跟我走。」
「下一个!」
冯石七往前走了一步。桌子后面坐着个年轻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姓名?」
「冯石七。」
「年龄?」
「十五……快十六了。」
「你家几口人?」
冯石七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就俺一个。」
干事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轻视,只是确认似的又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在一张地契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冯石七,单身户,分地四十亩。」干事把地契推过来,「地块编号丙七十三区,东南角那块。你跟着这位老哥去认认地方。」
冯石七接过地契,上面写着一行行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认出了那个数字——四十。
「四十亩?」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干事点点头:「单身户四十亩,有家小的更多。你不是一个人,以后会有邻居,会有村子,会有媳妇,会有娃。四十亩,够你一家子吃了。」
冯石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个「以后」,他从来没想过。
人群开始分流,拿到地契的人被干事们领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他们穿过临时营地的帐篷区,走过一条刚踩出来的土路,最后在一片灌木丛前停了下来。
冯石七被一个姓刘的中年干事带着,往北走。同行的还有七八户人家,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挑着箩筐,还有的干脆两手空空,只攥着那张地契。
走了约莫两里地,刘干事停了下来。
「到了,就这儿。」
冯石七环顾四周,愣住了。
脚下是齐腰的荒草,干枯的草秆戳在腿上,刺得生疼。远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东一簇西一簇,密不透风。再远处,是一片沼泽地,黑乎乎的水面上漂着枯叶,不知深浅。没有房子,没有田埂,没有路,什么都没有。
「这……这就是四十亩?」有人问。
刘干事点点头:「对。这就是你们的地。」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
「这哪是地?这是野地!」
「全是草,怎么种?」
「那边还有沼泽,人掉进去怎么办?」
刘干事抬起手,压了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你们得明白,这地方三个月前还是这副模样,三个月后,就会变成田。一年后,就会有房子,有井,有路。三年后,你们自己都认不出来。」
没人说话。冯石七蹲下来,用手扒开荒草,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松软的,比陈州的土还好。他把土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草根的腥味,但
「这土,还行。」他说。
旁边一个老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蹲下来抓了把土,捏了捏,然后站起身,朝远处看。
「那是什么?」他指着远处,那里有一道用砍倒的树干围起来的线。
刘干事看了一眼:「那是原住民的地。奥隆人的。你看见那树干没?那叫边界。这边是你们的,那边是他们的。一迈脚就能过去,但那是人家的地方,不能进。」
「他们有多少地?」
「不知道,反正比你们多。」刘干事说,「但人家不种地,打猎采果子。以后你们熟了,说不定还能换东西。」
老汉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道树干看了很久。
刘干事又指着前方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说:「就这儿了。从这棵歪脖子树往东,到那条干沟,一共六十亩,妳家的。」
张王氏看着那片荒地,杂草比人还高,灌木丛里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是兔子还是蛇。她愣了好久,才喃喃地说:「这……这就是俺家的地?」
「是。」刘干事说,「六十亩,够你们娘俩吃一辈子了。先把草烧了,明年开春就能种。」
张王氏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枯草,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松软湿润,散发着一股腐烂植物的气息。她把土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有劲儿。」她忽然说,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这地,有劲儿。」
不远处,郭铁柱正带着两个儿子在一片缓坡上丈量土地。他是从东海道换契来的,经验比张王氏丰富得多。他没有急着烧草,而是先让儿子们把边界上的几块石头垒起来,做成标记。
「爹,这地比咱东海道的肥多了。」大儿子抓起一把土,兴奋地说。
郭铁柱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用手掌把土压平,又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他心里有数,这片地种玉米最合适,明年秋天,至少能打两百石。
从大名府来的柴有根蹲在属于自己的那块地边上,久久没有起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从相州老家祖坟带来的土。那是八年前逃难时,他偷偷装进布袋的。一路上,多少次想扔掉,都没舍得。他抓起一把金山湾的黑土,和相州的黄土掺在一起,又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囊,倒了一点水,把土揉成一个团子。然后,他站起身,把那团子高高举起,对着西北方的天空,低声说:「爹,娘,儿给你们立个坟头。你们就埋这儿了。」
站在附近的几个移民看见这一幕,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柴有根在做什么。
天孙向里安没有地。他不会种地,按规矩只能做雇工。但他不介意,对他来说,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万幸。他跟着一队青壮年,被派去清理规划中的主街。领头的队长姓施,是从东海道来的舟山第四师老兵,嗓门大,脾气也大,但心眼不坏。
「都给我听好了!」施队长站在一堆砍倒的灌木上,扯着嗓子喊,「这条街,将来是金湾市的「永乐大街」,宽二十丈,两边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咱们现在干的,就是给这条街打底子!」
天孙向里安接过一把斧头,朝着一丛灌木砍去。木头比他想象的硬,第一下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下差点砍到自己脚。旁边一个老兵哈哈大笑,走过来手把手教他:「不是这么使的,看好了……」
天孙向里安学得很快,一个时辰后,已经能利落地砍断手腕粗的枝条。他越砍越有劲,仿佛每砍一刀,都在把那八十多天的漂泊、那无数个呕吐的夜晚、那无数次想死的念头,统统砍进木头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施队长端着一碗糙米饭,挨个问他们的名字。问到天孙向里安时,他愣了一下:「天孙氏?东吴后人?」
天孙向里安点点头。施队长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在这儿好好干,以后有出息。」
天孙向里安没说话,大口扒着饭。糙米饭不好吃,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
就在移民们忙着认地、丈量、清理的同时,一支特殊的队伍从商站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南走去。领队的是沈万昌,身后跟着十几个商站伙计,还有四个奥隆部落的年轻人。他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砍刀、绳索、还有几坛甜酒。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奥隆部落的村寨外。长老帕尼亚·科哈图已经带着族人等在寨门口。沈万昌朝帕尼亚·科哈图拱手:「帕尼亚长老,来给你们送东西了。」
帕尼亚·科哈图笑了:「铁锅?」
「铁锅有。」沈万昌一挥手,伙计们从独轮车上搬下四口崭新的铁锅,「还有这个。」他指了指地上的几坛甜酒,「十坛,按说好的。」
帕尼亚·科哈图的眼睛亮了。他招呼族人过来搬东西,自己却走到沈万昌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倒出一小把金沙:「这些,换不换?」
沈万昌笑了:「换。你想换什么?」
帕尼亚·科哈图想了想:「刀。打猎的刀,要好。」
沈万昌点点头:「明天让人给你送来。」
送完东西,帕尼亚·科哈图带着沈万昌穿过村寨,来到寨子外围的一片林地边。那里,十几个奥隆男人正在忙碌。他们用砍刀砍倒一些手臂粗的树,削去枝叶,然后把树干一根根扛到指定的位置,斜斜地插进土里,再用藤条绑紧,形成一道简陋的围栏。
「这是干什么?」沈万昌明知故问。
「界。」帕尼亚·科哈图说,「咱们的地,这边。」他指着围栏以内,「你们的地,那边。」他指着围栏以外。
沈万昌看着那道围栏,最高处不过齐腰,别说挡住人,连羊都能轻松跳过去。但他知道,这围栏的意义不在物理,而在象征。它告诉所有人:过了这条线,就是别人的地。
「以后呢?」沈万昌问,「如果你们的人想过来干活,我们的人想过去采东西,怎么办?」
帕尼亚·科哈图想了想,说:「走门。我们留了三个门,一个朝东,一个朝北,一个朝西。不管谁,从门里过,打声招呼就行。」
沈万昌点点头:「好。我回去也跟我们的人说,看见这道围栏,就知道是你们的界。要进去,得打招呼。」
帕尼亚·科哈图看着他,忽然问:「你们的人,也围?」
沈万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围。我们规划了几个移民新村,每个村周围都会挖沟,沟边种上荆棘。不是防你们,是防野兽。村里面,你们可以随便进。」
帕尼亚·科哈图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好。野兽,我们也怕。」
下午时分,一支由五十名奥隆和约库茨年轻人组成的队伍,来到了移民的临时营地。他们是被沈万昌招募来的,每人每天一坛甜酒,外加一卷烟草。报酬不算高,但对这些部落青年来说,已经足够诱人。
领队的是约库茨人哈卡·图普纳的侄子,叫塔卡·图普纳。他汉语说得不错,能听懂大部分常用词。他带着族人走进营地,找到负责移民安置的商站管事。
「来了?」管事正在清点工具,头也不抬。
「来了。」塔卡·图普纳说,「五十个人,都是打猎的好手,干活也行。」
「行。」管事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地,「那边,我们的人要去认地,不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你带人,给他们带路。」
塔卡·图普纳点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族人喊了一声。五十个年轻人立刻分成几组,跟着管事指派的移民向导,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冯石七正在那块荒地里发愁,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兽皮,皮肤黝黑,但腰间挂着一把明军制式的短刀。
「你,新来的?」那人用生硬的汉语问。
冯石七点点头。
「我叫波卡。」那人说,「奥隆的。你们,要帮忙?」
冯石七愣了一下:「帮啥忙?」
波卡·科哈图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画:「土,你们懂。天气,我们懂。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晒,什么时候种,我们懂。你们给东西,我们教。」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糖,那是从商站换来的,剥开纸舔了舔:「这个,喜欢。你们有?」
冯石七摸摸身上,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半块干饼,递给波卡·科哈图:「这个,中不?」
波卡·科哈图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他站起身,指了指天空:「一个月后,下雨。那时候种,能活。现在种,死。」然后又指了指地上的草,「这些,烧。烧了,土肥。」
冯石七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下雨」和「烧」。他点点头:「中,俺听你的。」
波卡·科哈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以后,换。你教我种,我教你看天。」
一个约库茨小伙子走到张王氏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地契,又看了看四周,用生硬的汉语问:「妳的地,哪?」
张王氏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从来没跟原住民打过交道,心里害怕。小伙子见她不说话,也不急,只是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妳,地,这边。不能过那边。那边,我们的,打猎。」
张王氏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指着自己的地契,说:「这,六十亩。」
小伙子点点头:「六十亩,多。种玉米,好。明年,收很多。」他站起身,朝远处一个方向指了指,「那边,有河。水多。天旱,去那打水。」
张王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远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绿色,应该是河边的树丛。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抖。
小伙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不用谢。我,拿酒。」
太阳西斜时,移民们陆续回到营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疲惫之下,是藏不住的兴奋。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地,虽然还是一片荒草,但那是自己的。
柴有根把那团掺了两地泥土的团子埋在了地的正中央,又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包。他在坟前蹲了很久,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块地发呆。
张王氏回到营地,抱着闺女坐在篝火边。闺女已经醒了,用小手抓她的脸。她忽然想起那个约库茨小伙子说的话:「种玉米,好。明年,收很多。」她低头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远处的荒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是她来到这片土地后,第一次笑。
与此同时,在金湾驿商站的另一边,一场完全不同的劳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这里是规划中的新城区,紧挨着商站,背靠海湾,面向平原。沈万昌早在一个月前就让人用木桩标出了街道和地块的轮廓。如今,那些木桩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等待着被填满。
商站外的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蚂蚁窝,米沃克人和迈杜人最多,他们光着膀子,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有的扛木头,有的挖地基,有的和泥巴。工头是商站的老伙计,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快!再快!太阳下山之前,这根柱子要立起来!」
米沃克长老蒂基·莫科亲自带着一百多个族人,正在这片棋盘上挥汗如雨。他们干的是最重的活——挖地基。按照规划,商站旁边要建一座两层楼的货栈,再往南要建一排商铺,商铺后面是住宅区。每栋建筑的地基都要挖到一人深,挖出来的土还要运到指定地点填坑。
蒂基·莫科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手中的镐头一下一下地砸进土里。旁边,一个米沃克年轻人正在用铁锹往筐里装土,装满后,另外两个人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远处倒掉。
「长老,歇会儿吧!」那年轻人喊道。
「歇什么歇!」蒂基·莫科头也不回,「早点干完,早点拿酒!」
一个年轻的米沃克人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梁,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卷。那是上午刚发的工钱换来的,他舍不得抽,就那么叼着。旁边一个迈杜人扛着另一头,两人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嘿!嘿!」号子声在工地上回荡。
夕阳西下时,第一根主梁立了起来。工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个叼着烟卷的米沃克人终于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对着天空吐出一个烟圈,笑了。
旁边一个迈杜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有活?」
「有。」米沃克人说,「干一天,换一坛甜酒。干一个月,换一口铁锅。」
「值?」
「值。」
迈杜人的队伍也在忙碌,他们的任务相对轻一些,是清理灌木和杂草。领队的是卡瓦·希亚波,那个沉默的年轻人。他带着十几个族人,用砍刀和镰刀,把规划区里的灌木一棵棵砍倒,再把砍下来的枝条捆成捆,堆到指定地点。
一个迈杜小伙子干活干得热火朝天,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卡瓦·希亚波走到他身边,用迈杜语问:「高兴?」
小伙子点点头:「高兴。干完活,有酒喝,有烟抽。」
卡瓦·希亚波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砍刀,继续干活。他想起爷爷临走时说的话:「去看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如今他来了,亲眼看见了。这些人在盖房子,在开地,在做各种各样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他不知道这将来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今天干完活,能拿一坛甜酒。
傍晚时分,太阳沉入海面,天边被染成一片赤红。工地上的活停了,米沃克和迈杜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往商站的方向走去。那里,沈万昌已经让人摆好了几十坛甜酒和几箱卷烟,等着他们来领。
蒂基·莫科走在最前面,光着的上身沾满了泥土和汗水,在夕阳下闪着油光。他走到沈万昌面前,接过一坛甜酒,二话不说,拍开封泥,仰头就喝。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的泥土上,他也顾不上擦。
「痛快!」他一口气喝了半坛,抹了抹嘴,朝沈万昌竖起大拇指,「你们的酒,好!」
沈万昌笑着又递给他一包卷烟:「尝尝这个,比去年的好。」
蒂基·莫科接过卷烟,在鼻子边闻了闻,然后学着明人的样子,叼了一根在嘴里。旁边一个伙计给他点上火,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周围的人哈哈大笑,他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卡瓦·希亚波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报酬,没有像蒂基·莫科那样当场就喝。他把酒坛和卷烟小心地放进口袋,准备带回部落,让爷爷和族人也尝尝。
他转身要走,忽然被一个商站伙计叫住:「等一下,长老让给你带个话。」
卡瓦·希亚波停下脚步:「什么话?」
伙计说:「他说,明天工地还需要人,问你们迈杜还能不能再出二十个?」
卡瓦·希亚波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明天,我带人来。」
他走出商站,走进暮色中。远处,移民营地里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两种火光,隔着一片空地,遥遥相望。
塔楼上,沈万昌、呼延庆、司徒芳、李海再次聚在一起。他们手里各自端着一杯甜酒,望着脚下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三万八千人了。」沈万昌说,「加上咱们商站原来的,一共三万八。其中原住民一万五,移民两万三。」
「压力不小。」司徒芳说。
「压力也是动力。」呼延庆笑了,「你看那些原住民,干活多卖力。一人一天一坛酒,才多少钱?比从本土运粮过来便宜多了。」
沈万昌点点头:「明天开始,除了挖地基,还要修路。那条主街,得赶紧拉通。不然等雨季来了,全是泥,什么都干不了。」
「人手够吗?」
「不够。」沈万昌说,「但可以继续招。奥隆那边还有两百多个年轻人,约库茨也有一百多。只要酒管够,他们不介意多干几天。」
司徒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些原住民,以后能跟咱们和平相处吗?」
沈万昌想了想,说:「今天他们帮着咱们的人认地,干得很认真。帕尼亚那边,主动把界围了,还留了三个门。蒂基干活比咱们的人还卖力,就是为了早点拿到酒。这些,都是好兆头。」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万昌举起酒杯,「至少今天,咱们还活着,他们也没死。这就够了。」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湾驿周围升起了几十堆篝火,新来的移民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喝着热水,小声说着话。远处,原住民的村落里也亮起了灯火,隐隐约约传来歌声。移民营地的篝火越烧越旺,部落村落里的火光也开始点亮。两片光,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各自燃烧,却又彼此映照。
冯石七坐在自己的那块荒地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他身边放着那张地契,被汗浸得有些发皱。
「四十亩。」他喃喃自语,「俺一个人,四十亩。」
那个名字叫波卡的奥隆人,他还会再来吗?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有火,有星星,有一张发皱的地契,这就够了。
这一夜,金山湾前所未有的热闹。两万三千个移民,一万五千个原住民,共同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第一个不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