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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19章 一四一七章 巨鹿之火
    巨鹿泽的秋夜,没有水声,只有风啃噬枯苇的沙沙声,像无数饿鬼在嚼骨头。月亮是惨白的,悬在干裂的湖床上空,把龟裂的泥板照得像一片巨大的、碎裂的头盖骨。

    团城旗庄蹲在泽地东缘,土墙不高,但厚,垛口上插着松明子,火苗被风扯成歪斜的舌头。庄里囤着从武邑、衡水一带搜刮来的粮,是金军燕大铁路沿线的补给点之一,驻着一个谋克的签军,百十来人,多是本地投靠的汉人,也有几个渤海老兵。庄主是个汉军旗的猛安详稳(俗称「千户」),姓孙,原是武邑县的衙役,金兵来时剃了头,摇身一变成了旗人,把周边几个村子的地都圈了,佃户变奴户,不听话的就往死里整。

    王善趴在庄外三百步的干沟里,身上盖着枯苇,已经趴了大半个时辰。他身旁趴着丁进,再过去是李贵。三个人像三块从泥里挖出来的石头,一动不动。

    庄门前的火把下,两个签军正靠着门框打盹,怀里抱着枪,枪头锈得发红。

    「换岗的时辰快到了。」丁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善没答话,眼睛盯着庄墙上的更鼓。鼓声疏疏落落,敲到三更时,他忽然动了。不是猛冲,是像一条蛇,贴着地皮往前滑。身后,三百个弟兄也跟着动,每个人嘴里都衔着根苇秆,喘气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刘衍教的。他说巨鹿泽的老猎户伏击獐子就是这么干的:獐子耳朵灵,但眼神差,你趴着不动,它当你是一块土疙瘩。金狗也一样。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庄门前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一个打盹的签军猛地抬头,揉了揉眼,往黑暗中张望。王善停住,整个人贴在泥地上,心跳声擂鼓似的响。那签军看了片刻,没见着什么,骂了一句什么,又靠回去。

    五十步。更鼓又敲了一轮。王善猛然跃起,不是站起来,是像野兽那样四肢着地,蹿过最后这段空地!三百人同时暴起,脚步声在干硬的泥地上炸开,像一阵突然卷起的飓风!

    「砰!」铳响了,但不是义军的火铳,是庄墙上一个老兵手里的鸟铳。火光一闪,铁砂扫过人群,王善听见身后有人闷哼倒下。但他没停,也不能停。

    庄门就在眼前。两个签军还没反应过来,王善已经扑到,刀不是砍,是捅,从下巴底下往上捅,刀尖穿过软腭,那签军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被钉在门板上。另一个转身要跑,丁进从侧面赶上,一刀砍在后颈上,头歪向一边,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栽倒。

    「撞门!」

    十几根粗木同时撞上庄门,土墙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门后顶门杠的响动听得分明,有人在喊,有刀枪碰撞的声音。第二下,门框裂了。第三下,门扇轰然向内倒去!

    王善冲进门时,庄子里已经炸了锅。签军们从营房里涌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裤衩,手里抓着刀,眼神还带着睡意。义军是摸黑杀进来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墙,哪里是粮仓,只看见人影就往里砍。

    丁进带着一队人直扑粮仓。这是刘衍交代的——先断粮,再杀人。粮仓的门锁着,但锁是铁的,门是木的。几斧头下去,门板裂开,里面的麻袋堆得顶到梁。丁进一刀砍破一个麻袋,黄澄澄的粟米哗地泻出来,淌了一地。

    「点火!」他退后一步,把火把扔进去。

    火舌舔上麻袋,粟米被烧得噼啪响,热浪扑面,油脂燃烧的焦臭味混着粮香,熏得人眼睛疼。火光冲上屋顶,把整个团城旗庄照得通红。

    那孙千户光着膀子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拎着把大刀,身后跟着十几个披甲的女真人,这是旗庄里真正的硬茬子,从北边调来守铁路的,不穿棉甲,穿铁甲,在火光下黑沉沉地反着光。

    「杀!」孙千户一刀劈翻一个义军,刀口卷了刃,血溅了他一脸。

    王善迎上去,刀对刀。两刀相撞,王善虎口发麻,退了一步。孙千户力气大,刀法却不精,第二刀劈空,露出腋下。王善没砍他腋下,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孙千户一个踉跄,王善的刀从他肋下捅进去,往上挑。孙千户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捂着肋下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那几个披甲女真人凶悍,但人少。李贵带着十几个老弟兄围住他们,不硬拼,只缠斗。女真人的刀砍过来,他们就退;刀收回去,又贴上。火光照得影子乱晃,分不清谁是谁。一个女真兵急了,冲出来要拼命,脚下一绊,栽进烧着的粮堆里,棉甲沾了火,整个人变成一个火球,在粮仓前滚了两滚,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背靠背站着,铁甲上全是刀痕,喘得像风箱。王善走过去,没看他们,只对李贵说:「投名状。」

    李贵点头,转身对身后那些新从庄子里解救出来的奴户说:「想入伙的,过来。」

    没人动。火光里那些脸,麻木,惊恐,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金狗抢你们的粮,烧你们的房,把你们的婆娘送去当营妓。」李贵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像钉子往泥里砸,「现在他们跪在你们面前,刀就在地上。杀不杀?」

    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后生走出来,捡起地上孙千户掉的那把刀。刀太重,他双手握着,刀尖还在抖。他走到一个跪着的女真兵面前,那女真兵抬头看他,眼神凶恶,用生硬的汉话骂了一句什么。

    后生叫了一声,不是喊,是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他闭上眼睛,刀往下砍,砍在肩膀上,没砍准。女真兵惨叫,后生更慌,刀拔不出来,就用手掐,用指甲抠,往那伤口里抠。血溅了他一脸,他还在抠,嘴里呜呜地哭。

    李贵走过去,一只手按住后生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握刀的手,帮他拔出来,帮他再捅进去。这一次捅准了,女真兵身子一挺,慢慢软下去。

    后生松开刀,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自己脑后那根细短的辫子,摸到了,使劲扯,扯不断,就低头用牙齿咬。李贵从地上捡起一把刀,递给他。后生接过来,反手一刀,辫子断了。他站起来,脸上全是血和泪,眼睛却亮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那些跪着的女真兵,有的被刀捅,有的被石头砸,有的被活活掐死。血腥气盖过了粮香,熏得人想吐。等最后一个女真兵倒下时,新入伙的已经站了一片。

    「开仓!」王善喊。

    粮仓烧了一半,还剩一半。麻袋扛出来,堆在空地上。那些刚剪了辫子的奴户,扛着粮袋往泽里运,脚步踉跄,但没人肯歇。

    丁进清点完战果走过来:「粮抢出八十多石,够咱吃半个月。死了七个弟兄,伤了二十多。那孙千户还没死透,咋办?」

    王善看了眼躺在血泊里的孙千户,胸口还在起伏。「带走,吊在泽口那棵枯柳树上。让金狗看看。」

    团城旗庄的火烧到天亮,十里外都能看见。

    两天后,道武旗庄的打法不一样。团城旗庄一烧,金狗有了防备,再摸黑硬冲就不成了。刘衍出的主意让从武邑逃来的难民,扮成修铁路的奴工,推着几辆破车,装成是别处遣散回来的,混进庄去。

    庄门开了。守门的签军也懒得多问,这些日子修铁路的奴工到处跑,见多了。推车的汉子们进了庄,没往粮仓去,而是四散开来,有的蹲在墙根,有的靠着马棚,有的跟庄里的奴户搭话。庄里的签军看了几眼,没在意。

    到了午时,庄里开饭。签军们三三两两去伙房,守备松了大半。混进去的义军忽然点火,庄里几个草垛同时烧起来,风助火势,浓烟滚滚。庄门外的王善听见里面炸了锅,一挥手,五百人冲进去。

    这一次比团城顺利得多,签军们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刀都拿不稳。几个带队的金兵想组织抵抗,被李贵带着老弟兄堵在伙房里,一顿乱刀砍翻。庄主是个女真小官,躲在马棚里,被揪出来时裤裆湿了一片。

    「饶命……饶命……」他用生硬的汉话求饶。

    王善看了他一眼:「你修铁路,抓了多少汉人?」

    小官说不出话。王善没再问,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刀砍骨头的声音,闷闷的,像劈柴。

    道武旗庄的粮更多,一百五十多石。还缴了十几匹马,几箱子从铁路沿线抢来的铜钱、布匹。

    剪辫的仪式在庄前的空地上,火光照着一圈新入伙的脸,有年轻的,有老的,有还挂着泪的,也有咬着牙不吭声的。刀光闪过,辫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滚进火堆里,烧出一股焦臭。

    李贵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忽然说:「当年宗留守在磁州,也是这样。老百姓剪了辫子,就再回不了头。」

    「本来也没路回头。」王善说。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新店旗庄这次更快。细作头天就摸进去,跟庄里的一个厨子搭上了线,因为那厨子的兄弟在修铁路时被活活打死,早就想报仇。夜里,厨子在签军的饭里下了药。不是毒药,是巨鹿泽里挖出来的那种草根,吃了让人拉肚子,使不上劲。

    王善带人摸到庄墙下时,墙上的哨兵正捂着肚子往下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墙头空了大半,搭个人梯就翻进去了。

    庄里乱了一夜,天亮时已肃清。这一仗只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是打得最顺的一次。

    可王善笑不出来。连破三庄,粮草是有了些,可金狗也醒了。铁路沿线出这么大乱子,金国在大名府的驻军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第五天,探马回报:金军镶红旗骑兵出大名府,约两千骑,正沿官道向北搜索。

    两千骑……义军连新入伙的算上,不过五千人,能打的不到两千。刀枪不趁手,火铳只有几十杆破的,火药也快用完了。硬拼是送死。

    王善把几个头领叫到帐里,刘衍也来了。

    「两千骑,走官道,最迟明天到。」王善把地图摊开,上面标着金军来路和义军的位置,「咱硬顶顶不住。」

    「那就引。」刘衍说。

    「引到哪?」

    刘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最后落在巨鹿泽那片干枯的芦苇荡上。

    「这里。」

    帐里静了一瞬。

    丁进皱眉:「芦苇荡?那地方水都干了,芦苇根戳死人,连兔子都不去……」

    「所以金狗也不会去。」刘衍说,「他们知道咱在铁路沿线,知道咱在巨鹿泽,但不知道泽里什么样。骑兵进了芦苇荡,马腿陷泥里,跑不起来。咱们的人轻装,熟路,正好打。」

    李贵点头:「那些芦苇一人多高,钻进去就看不见人。金狗的马再快,进了泽地就是废物。可咱的弟兄……」「知道路的不多。」王善接话,「这几天新入伙的,都是铁路沿线的庄稼人,没进过泽地深处。」

    刘衍说:「不用都知道。挑两百个老弟兄,带三百新兵,够了。剩下的,在泽口接应。」

    王善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一仗,怕是要死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丁进说这话时,没看王善,在看自己的手。

    王善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传令下去,今晚杀羊。让弟兄们吃饱,明天,进泽地。」

    金军来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是硬的,把枯苇刮得沙沙响。骑兵队列从官道上拐下来,黑压压一片,铁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反着暗沉的光。带队的猛安详稳徒单塞思黑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那片枯黄的海:「这就是巨鹿泽?」

    向导是个本地降人,弓着腰说:「回主子,是,那帮贼寇就藏在里面。」

    徒单塞思黑冷笑,一挥手:「搜!」

    骑兵散开,顺着干涸的河道往里走。马蹄踩在龟裂的泥板上,咔嚓咔嚓响。芦苇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马开始不安,打着响鼻,步子慢下来。有骑兵跳下马,牵着走,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带一裤腿的黑泥。

    徒单塞思黑皱眉,想退,但后面的人已经跟上来了,退不出去。

    就在这时,前面的芦苇丛里忽然飞出几支箭。不是射人,是射马。一支箭扎进领头战马的前腿,马一软,跪下去,把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后面的马收不住脚,踩上去,那人惨叫一声没了声。

    「有埋伏!」金兵喊。

    话音没落,四面八方的芦苇里都飞出箭来。箭不多,射得也不准,但马怕箭,惊了,互相撞,蹄子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打着转,把背上的人甩下去。徒单塞思黑大吼:「下马!步战!」骑兵们纷纷跳下马,靴子陷进泥里,走一步要拔半天。

    芦苇丛里,王善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听见徒单塞思黑的喊声近在咫尺。他身后趴着两百个弟兄,再往后是三百新兵,每人手里攥着刀,攥着枪,攥着削尖的木棍。手在抖,不是怕,是冷。泥地冰凉,趴久了,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徒单塞思黑越来越近,芦苇被砍倒的声音咔嚓咔嚓响。王善看见一双靴子踩过来,就在三步外,靴底糊着黑泥,铁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他握紧了刀,而徒单塞思黑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靴子踩到王善面前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徒单塞思黑大概是觉得不对,蹲下来,拨开芦苇,看见一张泥糊住的脸,和一双赤红的眼睛。

    他张嘴要喊,王善的刀已经捅进他喉咙里。不是捅,是往上送,刀尖从脖子后面穿出来,血喷了王善一脸。

    「杀!」王善翻身跃起,刀从徒单塞思黑喉咙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箭。

    两百个绿林老兵同时暴起,刀光在芦苇丛中乱闪。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想结阵,脚下是泥,拔不动腿;想跑,芦苇太密,跑不开。马早就惊散了,在远处嘶鸣。

    新兵们没冲。他们蹲在老兵身后,等着。这是刘衍教的,新兵不打头阵,打落水狗。

    一个金兵跌跌撞撞冲过来,腿上中了一箭,跑不快。一个新兵迎上去,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金兵惨叫,新兵慌了,松了刀往回跑。金兵追了两步,被芦苇绊倒,趴在地上起不来。另一个新兵走过来,用脚踩住他后背,双手握刀,往他后心捅。捅了三下才捅进去。

    这样的场面,在芦苇荡里到处上演。金兵凶悍,但陷在泥里,有力使不出。义军人多,但刀不利,甲不坚,捅一刀未必捅得死,往往要捅好几下。有的金兵被捅倒了还爬起来,掐着义军的脖子,两个人滚在泥里,你掐我,我咬你,直到其中一个不动了。

    李贵被三个金兵围住。他砍倒一个,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剩下两个扑上来,一个抱住他的腰,一个掐他脖子。李贵挣不开,眼前发黑,听见自己喉咙里咯咯响。恍惚间,一个少年冲过来,不是老兵,是团城旗庄那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后生,手里握着把从金兵身上扒下来的短刀,一刀捅进掐他脖子那金兵的腰里。金兵手一松,李贵喘过气来,一肘砸在另一个金兵脸上,那金兵鼻子塌了,捂着脸蹲下去。李贵抢过刀,一刀砍在他颈上。

    「谢了。」李贵喘着气说。

    后生没答话,脸白得像纸,手还在抖。

    仗打了一个多时辰,金兵终于退了。不是打退的,是陷在泥里实在走不动,前头的退了,后头的跟着跑,连滚带爬,出了芦苇荡,抢了马,往官道上跑。义军追到泽边,不追了。

    王善站在泽口,浑身上下都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他回头望去,芦苇荡里横七竖八倒着尸体,金兵的,义军的,混在一起。有的趴在泥里,有的挂在芦苇上,还有的半截陷在泥里,露着半个身子,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枯木。

    丁进一瘸一拐走过来,左腿被刀砍了一下,用布条缠着,血还在渗。「死了六十多个,伤了上百。金狗丢下三四百具尸体,跑了。」

    六十多个??王善的心往下沉。连破三庄才死了不到二十人,这一仗,折进去三倍。

    「值了。」李贵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脸上划了道口子,肉翻着,没流血了。「金狗两千骑,咱几百人,硬是把他打回去了。铁路沿线那些金狗听了,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

    王善没说话,看着那些从芦苇荡里抬出来的弟兄,有的还有气,有的已经凉了。

    刘衍蹲在一个伤兵身边,用撕下来的衣襟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那伤兵很年轻,团城旗庄入伙的,剪辫时手抖得握不住刀,这会儿倒不抖了,只是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先生,俺是不是要死咧?」他问。

    刘衍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包扎,声音很平:「死不了。腿上的伤,养养就好了。」

    那伤兵笑了笑,闭上眼睛。

    王善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丁进说:「受伤的弟兄,送回泽里养着。死了的……」他顿了顿,「记下名字,往后,给他们立碑。」

    丁进点头,转身去安排。

    刘衍站起身,手上的血在衣襟上蹭了蹭,说:「这一仗打完,铁路沿线能消停一阵子。金狗要调兵,得从别处来。趁这空当,咱们得干两件事。」

    「哪两件?」

    「一是派人去梁山泊,找张荣。他们那边打得好,粮草器械比咱强,看看能不能匀一些过来。二是往北走,去真定府,石家庄虽然败了,西山还有不少散了的弟兄,能收拢的收拢,能联络的联络。」

    王善看着他:「先生早就想好了?」

    刘衍没答,只是说:「巨鹿泽的水快干了,咱不能老蹲在这儿。」

    王善没再问,转身走进泽里。身后,芦苇荡里还在抬人,一个接一个。远处的天边,云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惨白的日光,照在干裂的泥地上,照在那些躺着的、坐着的、一瘸一拐走着的人身上。

    新店旗庄缴获的粮食,连夜运进了泽里。团城旗庄烧剩的粮堆还在冒烟。道武旗庄的铜钱砸了,布匹分了,铁锅铁铲也分了。

    剪了辫子的新兵跟着老兵学扎刀,学装火药,学在泥地里匍匐前进。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还有人刀都握不稳。但没人说不想学了。

    夜里,王善坐在泽边的高台上,看着远处铁路线上偶尔闪过的火光。那是金兵在修被炸断的铁轨,电石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李贵上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壶酒,是道武旗庄缴的,劣货,辣嗓子。

    「今天那个后生,团城来的,救你的那个,叫啥?」王善问。

    「刘二蛋。」李贵说,「大名还没取。」

    「记上。以后立碑,得有名。」

    李贵没答话,喝了一口酒。

    远处,铁路线上的火光又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黑暗里,只有风啃枯苇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人在低语。

    王善站起身,往营地里走。那里还有人在练刀,刀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不怎么亮,但一直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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