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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22章 一四二〇章 后勤命脉
    天眷元年十月十六,巨鹿泽的风从北边来,硬得像刀子,刮过干裂的湖底,把枯苇的残屑卷上半空,又撒下来,落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挠。泽里的水又少了几分,露出更大片的泥板,龟裂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王善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刘衍新绘的地图。地图是昨天刚完工的,用十几张从金国兵站缴来的公文纸拼的,上面画着铁路、县城、兵站、河道、山路,还用炭笔标出了距离、守军人数、换防时间。铁路像一条蛇,从深州北边的河间府爬过来,经过武邑、衡水、枣强、清河、宗城,一路往南,钻进大名府的烟尘里。铁路沿线标着好些黑点,是金狗的兵站和补给点。黑点有大有小,大的驻一个谋克,小的只有十几个签军,像蛇身上的疥疮,密密麻麻。

    丁进蹲在火盆边烤手,眼睛盯着地图。李贵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根苇秆,在地上划来划去。王再兴坐在角落里擦他那杆褪了红缨的长枪,枪尖磨得锃亮,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张德没在,他去巡营了,这几日新来的弟兄多,得有人盯着。刘衍坐在王善对面,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的水早就凉了,他也没喝。

    「梁山泊的信,你们都看过了。」王善开口,声音不高,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丁进点点头:「张荣的意思,是让咱跟他们一起,打铁路。」

    「不光是打铁路。」刘衍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摊在桌上。信纸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毛,看得出揣了好些日子。「这是岳翻岳二将军派人送来的,路上走了六天,绕了好几个弯才到咱这儿。」

    信不长,字迹端正,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硬:两河忠义巡社已在太行山南麓站住脚,连下林虑、黎城、陵川、涉县、河平、获嘉、修武,又破了壶关,正跟河东王荀、高胜、李彦仙连成一片。信的末尾写道:「巨鹿泽义军,扼铁路之冲,金狗命脉所在。若能南北呼应,断其粮道,则金虏首尾难顾,北伐可期。」

    帐里静了一会儿。王再兴先开口:「岳二郎的信,说得在理。咱打铁路,金狗就疼;金狗一疼,南边岳家军就能北伐。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丁进搓着手,「可咱打完铁路,往后呢?归谁管?听谁号令?是听梁山泊的,还是听岳二将军的?」

    帐里又静了。这话问到根子上。

    李贵把苇秆往地上一戳:「俺听梁山泊的。张荣兄弟跟咱是一条道上的,都是公明哥哥的根。岳二将军那边……是官军。」

    「岳二将军不是官军。」刘衍纠正他,「岳二将军北上,带的是两河忠义巡社的旗号,不是蜀宋朝廷的兵马。」

    「那还不是他哥的人?」李贵梗着脖子,「他哥是岳太尉,蜀宋的节度使。咱反金,是反金狗;可咱对赵官家,也没啥好念想。当年东京城里那帮人,有谁拿正眼瞧过咱这些泥腿子?金狗来了,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河北、河东、京东(西路)、京西(北路)都丢了,把咱扔给金狗当牲口使唤。现在想起来北伐了?想起来还有咱这些人了?」

    这话说得硬,但没人反驳。在座的人里,王善是宗泽的旧部不假,可宗泽死了,杜充跑了,朝廷的兵连影儿都没见着。这些年,他们吃的粮、用的刀、穿的衣,哪样是朝廷给的?是北海商行给的,是梁山泊匀的,是自己从金狗手里抢的。

    王再兴摸着枪杆,慢悠悠地说:「俺也不稀罕赵官家。可岳太尉这个人,俺服。当年在河北,他带着几百人敢跟金狗拼,那是真汉子。他兄弟岳翻,俺没见过,可既然能带着人从太行山里打出来,破了壶关,那也不能是孬种。」

    丁进点头:「岳翻当然也是条好汉。可俺还是那句话:咱打完铁路,归谁管?咱这几千人,不能没有个主心骨。」

    王善一直没说话,这时看向刘衍:「先生,你怎么看?」

    刘衍没急着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他翻到其中一页,念道:「金狗修这条铁路,用的是马拉铁车。八匹挽马,每时每辰停站换马接力,能拉两节明国火车标准的满载车厢,约六万斤货,每时辰走三十里。」

    帐里没人说话。刘衍继续说:「同样是八匹马,走土官道,只能拉三千斤货,每时辰走六里。算下来,铁道的运力,是官道的一百倍。」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众人:「一百倍。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金狗往南边运一车粮,岳太尉得往北拉一百车,才能抵上他运进来的。岳家军在北伐,粮草从荆襄往北运,走的还是土官道。金狗走的是铁路。这一百倍的差距,不是靠几个猛将、几杆火铳能填上的。」

    王再兴握紧了枪杆,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刘衍又道:「明国那边,火车用的是蒸汽机,一列能拖十二节满载车厢,每时辰走一百里。算下来,明国铁路的运力,是金国铁路的二十倍,是土官道的两千倍。兄弟们,打仗打的是粮草,是辎重,是后方的炉子烧得旺不旺。这不是俺说的,这是从古到今的道理。金狗有了这条铁路,运力就是大宋的一百倍。岳家军再能打,粮草跟不上,也是白搭。所以铁路非打不可。」

    李贵把苇秆往地上一插:「那就打!管他归谁管,先把金狗的铁路砸烂再说!」

    丁进瞪了他一眼:「打是肯定要打。可打完以后呢?咱不能打一辈子游击。总得有个根,有个旗号,让老百姓知道咱是谁,让金狗知道怕谁。」

    王善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铁路线上偶尔有火光闪一下,像鬼眨眼。他转过身:「先生,你说,岳翻那边,跟咱是不是一路人?」

    刘衍想了想,说:「岳翻打的旗号,是‘宋’,是‘忠义巡社’。张荣打的旗号,是‘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字面不一样,意思差不多,都是先把老百姓拢起来,先把金狗打疼了,再说别的。岳翻那边,有宗留守的旧部,有八字军,有复兴社的弟兄,还有从河东、河北跑出来的老百姓。成分杂,心也杂。可有一条是一样的:他们都不愿当金狗的奴才。」

    王善点点头,又问:「那明国那边呢?」

    刘衍愣了一下,没答。

    王善自问自答:「明国远,金狗就在眼前。咱先得活下来,才能想以后的事。」

    他走回桌边,指着地图上那条铁路:「铁路,必须打。打到金狗修不成、运不了,打到岳家军能过河,打到北边那些还在犹豫的庄户知道金狗的铁路,没那么牢靠。」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打完铁路,咱往南走,跟岳翻、跟张荣靠拢。旗号就用张荣那面‘日月重开大宋天’。老百姓认这个,咱也认这个。至于以后的事……」他扫过每个人的脸,「等把金狗赶出河北,再说。」

    丁进点头,王再兴也点头。李贵把苇秆拔出来,折成两截,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舔上去,噼啪响了两声,说:「中。就这么办。」

    张德这时从外面进来,一身寒气,脸上还有被风割出的红印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丁进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完,没吭声,走到火盆边蹲下,伸出手烤着。

    「张大哥,你说句话。」王善看着他。

    张德沉默了很久,久到火盆里的炭又红了几轮。他开口,声音沙哑:「俺是宗留守的旧部。当年跟着宗留守守磁州,守大名,守开封。宗留守临死前,还在喊‘过河’。他喊的不是赵官家,是河北的百姓,是那些被金狗欺负的父老乡亲。」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掉泪:「岳太尉是宗留守看中的人。他兄弟岳翻,俺没见过,可信得过。可要说对赵官家……」他摇摇头,「东京城破那天,俺在开封城墙上,亲眼看着金狗的旗插上城头。朝廷的兵呢?早就跑了。杜留守呢?也跑了。留下俺们这些泥腿子,在城里跟金狗巷战,死了多少人,数不清。这些年,俺有时候半夜醒来,还听见那些弟兄在喊,在哭,在叫救命。朝廷救过谁?谁也没救过。」

    他把手从火盆边收回来,攥成拳头:「可俺还是放不下那面旗。不是因为赵官家,是因为宗留守,是因为那些跟着宗留守死战的弟兄。他们到死,都信着那面旗。信的不是赵官家,是信‘宋’这个字,是信咱汉人还有站起来的一天。」

    帐里没人说话。火盆里的炭噼啪响着,像是在替谁叹气。

    张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铁路。过了很久,他说:「打吧,打完了,咱跟岳翻、跟张荣走到一块儿。旗还用‘宋’字,可心里头,得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带咱走出这泥坑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王善:「先生方才说的铁路、明国、岳家军,俺听不大懂。可有一句俺听懂了:打仗打的是粮草,是辎重,是后头的炉子烧得旺不旺。当年宗留守在开封,为什么守不住?不是将士不肯拼命,是粮没了,兵器没了,后头没人了。如今金狗有了这条铁路,运力是咱一百倍。不砸烂它,岳家军过不了河,河南的百姓翻不了身。咱这些人,活着的、死了的,都翻不了身。」

    王善站起来,走到张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大哥,你说得对。旗还是那面旗,路得自己走。」

    当天夜里,王善把几个头领叫到帐里,把刘衍留下的那张地图重新铺开,把铁路沿线那些黑点一个一个指过去。武邑、衡水、枣强、清河、宗城、馆陶这些县城、兵站、补给点,像一串珠子,串在金狗铁路这条线上。

    「一个一个打。」王善的手指从北往南划过去,「不急,慢慢来。打下一个,就拆一段铁轨,挖一段路基,烧一个兵站。金狗修,咱就拆;金狗运,咱就劫。让他修不成、运不了、急死他。」

    丁进问:「打下来之后呢?咱守不守?」

    「不守。」王善摇头,「咱不守城,守城是死路。打下来,开仓放粮,剪辫收人,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烧。然后撤回来,回巨鹿泽,回山里。等金狗把兵调过来,咱已经走了。等他走了,咱再出来打。」

    李贵咧嘴笑了:「这叫啥?叫‘金狗进,咱退;金狗退,咱进’?」

    「叫游击。」刘衍说,「方首相当年说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王再兴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干!让金狗修不成铁路,运不成粮,急得跳脚!」

    众人齐声应和,帐里有了些热乎气。可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下来。都知道,这仗不好打。金兵不是泥捏的,铁路也不是纸糊的。可巨鹿泽的水快干了,退路快没了,不打,就只能等死。

    散帐时,张德最后一个走。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铁路,低声说:「宗留守,您等着。俺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您砸几根铁轨。」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火盆里的炭又红了几轮,终于暗下去。帐外,铁路线上偶尔有火光闪一下,像鬼眨眼。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不成调的歌,听不清词,只听得见调子,幽幽的,像风穿过枯苇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王善召集各营头领,把计划细细说了一遍。各营头领回去,各自准备。丁进去清点粮草兵器,李贵去挑人,王再兴去练新兵。张德带着几个老弟兄,沿着铁路线去摸情况。刘衍在帐里写告示,写的是招募新兵、剪辫放粮的事,字写得端正,话写得实在,让老百姓一看就懂。

    王善站在泽边的高台上,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新来的百姓在搭棚子,老兵在磨刀,孩子们在泥地里疯跑。远处,铁路线上偶尔传来一声汽笛,呜呜咽咽的,像哭。风从北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刘衍说的那句话:「打仗打的是粮草,是辎重,是后头的炉子烧得旺不旺。」金狗有了铁路,运力是咱的一百倍。岳家军要北伐,要过河,要打回开封。没有粮,没有兵,没有后头的炉子,什么都是空的。铁路必须打。打到金狗修不成、运不了,打到岳家军能过河,打到北边那些还在犹豫的庄户知道——金狗的铁路,没那么牢靠。

    他转身走下高台,走进忙碌的人群里。身后,那面写着「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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