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十一月初五,无终山的雪比往年来得早。北风裹着雪粒从燕山方向扑来,打得寨墙上的松明子忽明忽暗,像在风中挣扎的眼睛。杨浩站在望楼上,裹紧那件半旧的狼皮袄,望着西边。那里是燕京的方向,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城,但他知道金人的狼头旗就在那个方向飘着,已经飘了快十年。
智和禅师从木梯上来,灰布僧袍被风灌得鼓鼓的,他手里托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姜汤,热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他没说话,把碗递过去。杨浩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紧,又把碗递回去。
「刘里忙那边有消息了。」智和禅师把碗放在望楼的女墙上,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是从涿州那边绕道送来的,走了好几天,边角磨得起毛。杨浩接过去,凑近松明子看。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大房山的好汉们已经拿下了涿州、良乡、窦店三处兵站,缴了马匹、粮草、兵器无数。信末尾说,金狗在南边的铁路被扒得稀烂,北边的车皮下不去,整条线已经瘫了大半。
杨浩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没说话,又望向西边。
智和禅师知道他在想什么。刘里忙这一仗打得漂亮,可漂亮仗也有漂亮仗的麻烦。燕京的金狗不是吃素的,完颜希尹、完颜宗翰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刘里忙在易州大房山闹了这么多年,金狗没腾出手来收拾他,是因为南边明军压着、河东义军顶着、山东绿林扒着铁路,金狗顾不过来。可如今刘里忙在北边拔兵站、抢车皮、劫粮草,动静这么大,燕京的金狗还能坐得住?
「咱们也该动一动了。」杨浩说。
智和禅师没接话。无终山这地方,说起来是山,其实不过是一道土梁子,沟沟坎坎的,藏个几百人还行,多了就挤不下了。寨子里如今聚了不到两千人,多是玉田、蓟州一带逃来的百姓,还有几个辽国旧部的老兵。刀枪不趁手,粮草也只够吃到开春。可杨浩的话有道理。刘里忙在燕京西南闹,要是能在燕京东面也点一把火,金狗两头顾不过来,刘里忙那边的压力就小多了。
「东边。」杨浩忽然说,手指向东南。那里是平州的方向,隔着几道山梁,看不见。可智和禅师知道他说的是哪。碣石山,在平州、营州交界处,临着海,山势险峻。前些年舟山军攻取觉华岛、盘锦、辽南后,金国搞迁界禁海,沿海的百姓被赶进内陆,大片土地成了荒地。那地方如今藏着一股人,据说是从山东那边过来的,原来也是绿林上的,犯了事,在山东待不下去,被北海商行用船送到榆关附近的荒山上落草,这些年一直靠着海上的补给过日子。
杨浩的人跟那边从没打过交道,只听说领头的姓施,手下还有几个硬茬子,叫什么杨烈、邓天保、王大寿。这些人什么来头、多少人、打的什么旗号,一概不知。可有一条,金狗的敌人,就是朋友。
十一月初七,耶律焕带着两个人出发了。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腰间别着把短刀,扮成去平州贩皮货的商人。乌秀和顾全跟在后面,一人牵着一匹驮着皮子的瘦驴。三个人沿着燕山南麓的兽径往东走,避开官道和金狗的哨卡,走了一天一夜,才摸到碣石山的边缘。
碣石山不像无终山那么平缓,山势陡峭,乱石嶙峋,松柏从石缝里长出来,黑黢黢的,像趴在地上的野兽。耶律焕在山脚下转了半天,没找到上山的路,正犯愁,忽然从石堆后头跳出几个人来,手里攥着刀,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
「哪来的?」黑脸汉子用刀尖指着耶律焕。
耶律焕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是杨浩亲笔写的,措辞客气,意思直白:无终山杨浩,闻碣石山有英雄聚义,特来相投,共商抗金大计。
黑脸汉子不识字,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瘦高个儿念了一遍,黑脸汉子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往山上走,让耶律焕跟着。
寨子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不大,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棚,比无终山还简陋。耶律焕被领进一间大屋,屋里坐着几个人。正中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但眼袋很重,像是常年睡不好觉。他就是金毛吼施威,张仙的副手,当年跟着张仙投降高俅,又跟着张仙打宋江,手上沾过梁山好汉的血。这些年他从山东跑到河北,从河北跑到辽东,又从辽东被明国送到这荒山野岭,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枯叶,没根没落。
施威看完信,没说话,盯着耶律焕看了很久。屋里其他几个人也盯着他看,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惕。
「无终山?」施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俺听说过。杨大当家是辽国的旧人?」
「是。」耶律焕说,「大辽蓟州巡检使,金兵来了,他没降,带着人上了山。」
施威点点头,又问:「刘大当家那边,你们认识?」
「认识。」顾全说,「刘大王在易州大房山,跟我们是兄弟。前些日子他打下了涿州、良乡、窦店三个兵站,金狗在北边的铁路瘫了大半。燕京的金狗正调兵,要去围剿他。」
施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耶律焕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人跟金狗有仇不假,可跟宋人、跟明国、跟绿林上的同道,关系都拧巴。他们是从山东被赶出来的,在南朝汉人的地面上混不下去,才跑到这荒山野岭靠明国的海路补给苟着。这些年他们不敢打出旗号,不敢招兵买马,像老鼠一样躲在石缝里,就是怕被人认出来,怕被梁山泊的旧部找上门。
「你们想让我们干啥?」施威问。
耶律焕说:「刘大王在燕京西南闹,金狗马上要调兵去围他。咱们要是在燕京东面也点一把火,金狗两头顾不上,刘大王那边的压力就小了。」
「点火?」施威冷笑,「拿啥点?俺们这几百号人,刀都锈了,火铳没几杆,拿石头砸金狗?」
耶律焕说:「火不用大,只要烧起来就行。金狗在平州、营州、榆关一带的兵力本来就不多,迁界禁海后沿海的百姓都迁走了,金狗更顾不上这边。你们在山里窝了好几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施威没答话,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屋里几个头领低声议论着,声音时高时低,像远处的闷雷。杨烈说干,邓天保说再看看,王大寿闷着头不说话。
耶律焕不急,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等着。
过了很久,施威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看着耶律焕:「杨浩那边,能出多少人?」
「五百。」耶律焕说,「刀枪趁手,还有几十杆火铳。」
「俺们出三百。」施威说,「多了养不起,也藏不住。」
耶律焕点点头。三百虽然不多,可在平州、营州一带,金狗的兵力也空虚。三百人加上无终山的五百,八百来人,够金狗喝一壶了。
施威又问:「打完往哪撤?」
乌秀说:「打完就散。你们回碣石山,我们回无终山。不守城,不占地,打了就跑。金狗追不过来。」
施威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十一月十五,耶律焕走上寨门,气喘吁吁,靴子上全是雪泥。他跺了跺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杨浩。杨浩站在寨门口,看着耶律焕带回来的消息。
纸是从平州那边绕道送来的,上面画着几处金狗旗庄的位置,标着守军人数、粮草多少、兵器几何。纸是施威派人送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该有的都有。
邦军店、罗山铺、石门镇、沙流河——四处旗庄,像四颗钉子,钉在无终山往东、往南的要道上。金狗在燕京调兵去弹压刘里忙,平州、营州一带的兵力被抽空了大半。施威信上说,双望店、建昌镇两处旗庄的守军也减了,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杨浩把信看了一遍,递给智和禅师。智和禅师看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六日夜里,杨浩带着五百人下了山。无终山的好汉们分成四队,摸黑摸到四处旗庄墙根下。
邦军店在无终山东南,靠着官道,是个不大不小的庄子。金兵在那里设了个粮站,囤着从蓟州、玉田一带搜刮来的粮食,准备运往燕京。粮站驻着一个蒲辇的签军,三四十人,领头的也是个汉人,姓刘,原来是玉田县的小吏,金兵来了剃了头,当了粮站的管事。
庄子里没有灯火,只有粮站门口挂着两盏风灯,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守门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守门的是两个签军,抱着枪缩在门洞里,冻得直跺脚。
耶律焕带着十几个人从西侧摸过去,贴着墙根,无声无息。他们手里攥着短刀,刀背咬着布条,怕碰撞出声。两个签军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一个吓瘫了,尿了一裤裆;另一个想喊,被捂住嘴,一刀捅进心窝。
庄门开了。杨浩一挥手,五百人无声地涌进去。粮站里的签军还在睡,听见动静时,刀已经架到床上了。那个姓刘的管事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被顾全一脚踹倒,按在雪地里。
「钥匙呢?」顾全问。
刘管事哆嗦着指向粮仓。粮仓里堆着麻袋,粟米、麦子、豆子,堆得顶到梁。杨浩让人往外搬,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洒上火药,点着。火光照亮了半个庄子,热浪把屋顶的雪都烤化了,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火光里像血。
天亮时,邦军店粮站烧成了一片白地。缴获的粮食装了三十多辆大车,牲口不够,人拉肩扛,沿着雪路往无终山运。那些被解救的奴户——粮站里关着三十几个从附近村子抓来的壮丁,帮着扛粮食、拉大车,眼神里有怕,也有亮。
「剪不剪?」耶律焕问。
杨浩看着那些人,他们有的还留着辫子,有的已经剃了,是自己用刀割的,割得参差不齐,头皮上全是血痂。
「剪。」杨浩说。
剪刀递过去,没人接。一个老汉站出来,接过剪刀,反手一刀,辫子断了。他蹲在地上,摸着后脑勺,没哭,只是发抖。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剪了。辫子扔在雪地里,黑乎乎的一堆,很快被雪埋住。
罗山铺在邦军店东南,离官道更近。金兵在那里设了个兵站,驻着一个谋克的女真兵,不到一百人,管着方圆几十里的治安和征粮。兵站不大,土墙围着几排木屋,门口堆着沙袋,沙袋后头架着两杆抬枪。
杨浩没敢硬攻,让耶律焕带人先去摸情况。耶律焕在兵站外头趴了整整一个白天,把兵站的布防、换岗时间、粮草堆在哪、马厩在哪,摸得一清二楚。
北侧是马厩,墙矮,好翻。几十个人翻过墙,摸进马厩,把马牵出来,拴在远处的树上。马厩空了,没了马,金兵想追也追不上。
子时,杨浩点火为号。藏在兵站四周的人同时动手,火把扔进营房,油脂罐砸在屋顶上,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金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还没穿裤子,被堵在门口乱刀砍死。那几个披甲的女真人凶悍,退到粮仓里死守,被义军放火烧了屋顶,烧得在里面鬼哭狼嚎。
领兵的谋克详稳叫仆散阿鲁带,他光着膀子从火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把刀,满脸是血。耶律焕迎上去,一刀砍在他胳膊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仆散阿鲁带疼得嗷嗷叫,另一只手来抓耶律焕的脖子。顾全从旁边冲过来,一枪捅进他肋下,捅穿了,枪尖从另一边露出来。仆散阿鲁带晃了晃,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兵站里的金兵死了大半,剩下的往南跑,跑进黑夜里,没影了。粮仓烧了一半,还剩一半。缴获的粮食装了二十多车,还有几十匹骡马、十几杆火铳、几箱子火药铅子。
那些被关在兵站地窖里的奴户——四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是从附近村子抓来的,等着送往燕京当奴工。地窖的门被撬开时,里面的人缩成一团,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
「出来吧,」顾全说,「你们自由了。」
没人动。过了很久,一个年轻人爬出来,浑身发抖,辫子拖在地上,沾满了泥。他看着顾全,又看看那些躺在地上的金兵尸体,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石门镇,靠着陡河,是个渔村。金兵在那里设了个小兵站,驻着十几个签军,管着河边渡口。兵站小,油水少,杨浩本来不想打,可探马回报说兵站里关着几十个从蓟州抓来的女子,等着送往会宁浣衣院。
杨浩连夜带人赶过去。兵站建在河边,背后是河,前面是一片空地。杨浩让人从上游绕过去,泅水过河,从背后摸进兵站。签军们正在喝酒,被堵在屋里,一个没跑掉。那些女子被关在地窖里,有的已经疯了,有的还清醒。她们被救出来时,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天。
杨浩蹲下来,问一个姑娘:「你家在哪?」
姑娘没答话,只是摇头。旁边的妇人替她答了:「蓟州的,家没了,人都死了。」
杨浩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耶律焕说:「带回山上,先养着。」
最硬的骨头是沙流河旗庄。庄里驻着个正白旗的谋克,二十多个女真兵,外加一百签军。庄墙高,墙根下还埋了铁蒺藜。杨浩没硬攻,让人从西侧摸进去,先放了把火。火借着风势烧起来,把马厩、粮仓烧得通红。金兵从营房里冲出来,被堵在门口砍。那谋克详稳是个宗室远亲,姓完颜,性子暴,不退,被杨浩一刀砍翻。战斗打了快两个时辰,庄里才肃清。
天将亮时,四处旗庄都传来了消息:全拿下了。缴了二百多石粮,几十匹骡马,铁料、布匹、药材堆了半院子。最要紧的是救出了三百多个奴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金狗从附近村子抓来的,关在旗庄里当牲口使唤。
剪辫是在沙流河旗庄前的空地上。李铁头搬了把椅子坐在庄门口,手里拿着把剪刀,谁来了就给谁剪。剪一个,他就在那人肩膀上拍一下,说:「从今往后,你是人了。」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泥里砸。那些人剪完辫子,摸着后脑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站在那里发呆。有一个年轻的妇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她死去的男人,哭她被抢走的闺女。哭完了,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李铁头面前说:「俺要入伙,俺会打枪。」
李铁头看着她,说:「会打枪的不缺,缺不怕死的。」
那妇人说:「俺不怕死。」
天刚蒙蒙亮,碣石山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施威带着三百人,趁着金兵被无终山好汉支走的空当,下山打双望店和建昌镇两处旗庄。双望店的守军跑了大半,没怎么打就破了。建昌镇打了一个多时辰,死了几个弟兄,也拿下了。两处加起来,缴了一百多石粮,几十匹骡马,还救出了二百多个奴户。
施威在信末尾写:「粮草兵器俺留一半,另一半派人送去无终山。人俺也留一半,愿意跟俺干的,留下;不愿意的,发粮食,放他们回家。剪辫的规矩,俺照你们的办。」
杨浩看完信,递给智和禅师。智和禅师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说:「施威这人,还算仗义。」
杨浩没接话,望着山下。那里,新剪了辫子的人们正扛着粮袋、赶着骡马、拖着铁料,往山上走。队伍拉得很长,在雪地里像一条黑色的蛇,缓缓蠕动。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伸手拉一把,继续走。
「这回金狗该疼了。」杨浩说。
「疼了就会咬人。」顾全说。
智和禅师点点头:「刘里忙在南边扒铁路,咱在东边烧兵站,金狗两头忙不过来。等他们把兵调过来,咱已经撤了。等他们走了,咱再出来。」
杨浩没再问。他知道智和禅师说的对。金狗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可那又怎样?金狗在西边要应付刘里忙,在东边要应付施威,在南边要应付巨鹿泽的好汉,在北边还要防着营口的明军。他们顾得过来吗?
杨浩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远处,平州方向隐约有火光闪一下,又灭了。
「碣石山那边,这次出了力,得有个说法。」耶律焕说。
智和禅师想了想,说:「施威那些人,不是不想打出旗号,是不敢。他们在山东那边有仇家,怕被认出来。可要是一直这么藏着掖着,手下的人心就散了。咱不如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打出旗号。旗号不用‘宋’,不用‘明’,就用‘漢’。老百姓认这个,金狗也知道怕。」
杨浩点点头:「你写封信,让人送去碣石山。就说无终山愿与碣石山结盟,共抗金狗。旗号的事,他们自己定。只要打的是金狗,咱就是一条道上的人。」
双望店在碣石山西南,是通往平州的要道。金兵在那里设了个旗庄,庄主徒单阿里罕手底下有几十个旗丁,管着周边几个村子的奴户。旗庄不大,墙高,但年久失修,好几处墙头都塌了。施威没费多大力气就打下来了,旗丁死的死、逃的逃,庄主徒单阿里罕被堵在屋里,被王大寿一刀砍翻。
旗庄里关着上百个奴户,是从附近村子抓来的,等着分给金兵当奴才。粮仓里堆着粮食,还有几箱铜钱、布匹、铁器。施威让人开仓放粮,铜钱布匹分了,铁器能带走的带走。
旗庄门前的空地上,剪刀递过去,有人接,有人不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才两三岁,脑后也拖着根细短的辫子。妇人拿着剪刀,手抖得厉害,剪了好几下才剪断。孩子没哭,只是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施威带着人摸到建昌镇时,天已经黑透了。庄门紧闭,望楼上点着松明子,火光把墙头照得通亮。墙头上有哨兵走动,脚步声咚咚咚的,像踩在人心上。
杨烈趴在一道土坎后面,盯着望楼上的哨兵。等了好一会儿,哨兵换岗的空当,他带着几十个人翻过壕沟,摸到墙根下。墙高,翻不过去,他们用带来的竹竿搭在墙上,一个接一个往上爬。爬到墙头时,一个哨兵正好转过脸来,看见他,张嘴要喊。杨烈手里的短刀已经飞出去了,刀扎进哨兵的喉咙,血喷了一墙。
庄门开了,施威一挥手,三百人涌进去。庄里的旗丁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还没穿裤子,有的光着脚,被堵在营房里乱刀砍死。那个蒲察庄主披着袍子从后院冲出来,手里攥着把刀,被邓天保一枪捅翻。
粮仓里的粮来不及搬,施威让人一把火烧了。马厩里的马牵走,牵不走的放。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十里外都能看见。
「撤!」施威吹响竹哨,三百人扛着缴获的粮袋、拖着缴获的马匹,消失在晨雾里。
平州城里的金兵听见动静,派出一队骑兵来查看,到双望店时,只看见一片废墟和被烧焦的粮袋。带队的猛安详稳脸色铁青,站在废墟前,看着东边灰蒙蒙的天。他想起上个月从燕京传来的消息:南边的铁路被扒了,北边的车皮下不去,整条线已经瘫了大半。如今东边的兵站也被端了,粮草运不到辽东,辽东的驻军就得饿肚子。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带着骑兵往东追。追出十几里,没见着人影,只看见雪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往山里去了。他没敢进山,在山口转了两圈,回去了。
五天后,碣石山的大营里堆满了缴获的粮草、兵器、布匹、铜钱、骡马牛羊。新入伙的弟兄有四百多人,都是被解救的奴户。施威让人给他们发粮食、发衣裳,安排住处。杨烈在营里走了一圈,回到施威的帐里,说:「粮草够吃到明年秋天了,人也多了,可金狗不会善罢甘休。」
施威知道,双望店、建昌镇两处旗庄兵站被端,平州、营州的金狗不会坐视不管。他站在寨墙上,望着西边,那里是无终山的方向。
「杨浩那边,也该有消息了。」他对杨烈说。
十一月底,耶律焕又跑了一趟碣石山,带来杨浩的口信:无终山打了四处,邦军店、罗山铺、石门镇、沙流河,全拿下了。粮草兵器金银细软,缴了无数,解救的奴户好几百,都剪了辫子,入了伙。
施威听完,没说话,站了很久。
「告诉杨大当家,」他说,「碣石山也打了,双望店、建昌镇,全拿下了。粮草够吃到明年秋天,人也多了。问他,下一步往哪打。」
耶律焕走了。施威站在寨墙上,望着西边。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无终山,但他知道杨浩就在那个方向。两座山,两条河,几百里山路,可他们打的是同一个敌人。
寨子里,新入伙的弟兄还在练刀。刀光一闪一闪的,不怎么亮,但一直在闪。远处,滦河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施威站在寨墙上,看着耶律焕送来的信。信写得不长,意思明白:无终山与碣石山,从此结为兄弟,同进同退,共抗金狗。旗号各打各的,不打紧。信的最后,是杨浩的亲笔签名,还盖了颗私章。
施威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回议事堂。杨烈、邓天保、王大寿都在,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头领,是从平州、营州逃来的百姓里挑出来的。
「杨浩要跟咱结盟。」施威说,把信放在桌上。
杨烈第一个开口:「结就结。无终山那帮人,打仗不含糊,咱跟他们结盟,不吃亏。」
邓天保犹豫了一下:「可咱跟刘里忙那边不认识……」
「认不认识不打紧。」施威说,「打的是金狗,就是一条道上的人。」
王大寿闷声道:「那咱的旗号呢?打啥?」
施威沉默了很久,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远处,榆关方向隐约有火光闪一下,又灭了。他想起这些年,从山东到河北,从河北到辽东,又从辽东被送到这荒山野岭,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枯叶,没根没落。他想起当年跟着张仙投降朝廷,以为能有个出路,结果被当成炮灰,去攻打宋江。他想起鲁智深倒下时的样子,想起解珍被背刺时的怒吼,想起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这些年他不敢打出旗号,不是因为没有旗,是不敢面对那面旗下站着的人。
「就打个‘漢’字。」施威说,「黑字,白底。简单,好认。」
杨烈点点头,邓天保也点头。王大寿闷声道:「中。」
十二月,无终山、碣石山、大房山,三路人马同时动了。刘里忙在北边扒铁路、打兵站;杨浩在东边烧粮仓、劫粮道;施威在碣石山一带袭扰金狗哨卡、拔除小股签军。金狗在燕京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起火,顾头顾不了腚。
燕京的宫城里,完颜宗翰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急报,脸色铁青。易州、涿州、良乡、窦店、蓟州、玉田、迁安、昌黎……一个个地名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方梦华在清凉亭说过的那句话:「金人的天下,不是铁板一块。」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可已经晚了。
无终山的风还是那么硬。杨浩站在望楼上,看着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智和禅师走上来,递给他一碗姜汤。
「碣石山那边来信了。」智和禅师说,「施威答应结盟,旗号打‘漢’字。」
杨浩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他望向东边,那里是碣石山的方向,隔着几道山梁,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面黑字白底的旗,已经在山上升起来了。
「好。」杨浩说。
智和禅师没说话,只是念了一声佛号。风从东边来,把松明子的火吹得东倒西歪,可没灭。远处,天边露出一线光,白惨惨的,像鱼肚子。雪停了,风也小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还会下更大的雪,刮更大的风。可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