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俯首,广场上只剩下风卷旌旗的猎猎声。
沈青负手立于正殿之上,目光从那几团血雾上收回,面上波澜不惊。
大妖的血腥气在空中弥散开来,禁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便是皇权。
沈青垂下眼帘,心中默默盘算着。
夺舍之事已成,一切倒是按部就班。
如今,真正让他上心的,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景王沈璃。
身负魔气,却也有大气运加身。
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只要魔心还在,魔剑还在,那便无伤大雅。
他在位数十年,运朝之术早已将乾武国运纳入掌中。
国境之内,任何气运波动都瞒不过他。
未曾想,景王的气运,竟是能一步步成长。
而且,所积攒气运之迅速,甚至还远胜过运朝之法。
这等气运,若能为己所用……念及此处,沈青的目光微微眯起。
他肉身五重神藏,心火神藏,自夺舍之后便一直不稳。
但这具肉身到底不是他原本的身躯,哪怕是自己的骨血,灵魂与肉体之间,竟还存在着细微的排斥。
这种排斥,短期内不会致命。
但若放任不管,三五年后,他武道一途,只怕是要出大问题。
至于解决之法,便是景王的魔剑
到时以同源血脉的骨血为基,炼入魔剑之中。
便可做定稳心神藏宫的器物。
而沈璃那具肉身,恰好流着皇室的血。
更妙的,是她那一身滔天气运,若是将那等气运炼化吸收,足以成为他突破大限的养分。
想到这里,沈青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很快便收敛回去。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内侍总管,轻轻点了下头。
内侍总管会意,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圣旨。
百官才将悬着的心放下,便见第二道明黄又被展开。
一时间,目光齐齐投了过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内侍总管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些。
“朕龙体违和,沉疴日重,恐难再理朝纲。
太子沈青,品性端方,才德兼备……即日起,传位于太子,着礼部拟定登基大典,克承大统,以安社稷……”
话没念完,广场上已经炸了锅。
这道圣旨的分量,比方才那道要重上百倍千倍。
废皇子、通缉逆党,那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皇帝退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众臣之中,几位老臣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震惊。
“陛下……当真龙体不适?”
“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
“诸位难道没发觉,上次见陛下真容,已是月余之前了。”
“难怪今日由太子代宣圣旨……”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殿首上的沈青只是静静站着,也不催促,也不解释。
等了大约十息。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单是这一步所释放出的威压,便让在场所有人的脊梁骨一凉。
方才碾杀大妖时的那股气势,又回来了。
而且更重。
广场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有几个修为略低的文臣,膝盖直接软了。
倒也不必装模作样地挣扎,干脆跪了。
这一跪,也是带了个好头。
前排几位老臣对视一眼,也是看出对方的心思。
无论皇帝是否真的病了,这道旨意一出,太子继位便已成定局。
更何况,太子方才那气势,应是已执掌朝运权柄,修为深不可测。
顺势而为,方为上策。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先跪下的,是兵部尚书。
紧接着,礼部、户部、吏部……如同推倒的骨牌,一个接着一个。
山呼万岁之声,从广场上层层叠叠地荡开去,传遍了整座皇城。
沈青负手而立,听着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俯瞰着匍匐在脚下的文武百官,他眼底的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过分。
一个刚刚得到皇位的年轻太子,不该是这种眼神。
但没人敢抬头去看。
……
景王府。
林尘听到院墙外传来的喊杀声时,刚刚用绑带缠在手上。
先前修炼武技时,到底是一个不注意,把手臂给伤了。
“林尘、王羽,奉旨缉拿逆党,束手就擒!”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听着好似有百十来号人。
林尘绑死绷带,甩了甩手,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好家伙。
整个府邸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禁军的铁甲和巡检司的玄色锦服混在一起,枪林如刺猬,弩箭上弦。
粗略一扫,至少三四百人。
其中还混着数十个神藏境高手,气息沉凝。
为首那人,面色平静,身形高挑。
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他们来得够快的。”
王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林尘身旁,庚金长剑已经飞入手中。
林尘回头看去。
徐绯烟正一手拽着陈鸢儿,从内院往这边跑过来。
陈鸢儿被她拉得踉踉跄跄,小脸煞白。
陈子余紧跟在两人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
那张一贯温润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杀意。
几人都是刚刚从小虚境出来,进行休整。
“动静怎么这么大?”徐绯烟跑到近前,沉声问道。
“被通缉了。”林尘答得言简意赅。
“咱们就进了一趟小虚境,出来就成通缉犯了?凭什么?”
“凭圣旨。”
王羽将手中长剑翻了个面,语气寡淡。
早在小虚境中,他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
沈璃便是方玉凝。
所以才借此机会,跟着林尘来到景王府邸。
陈子余一愣,只是将手中短刃捏死。
徐绯烟神情冷漠,上前一步,将陈鸢儿拉到自己身后,沉声道:“先别管凭什么了,咱们得赶紧走,这府上没有阵法可守,硬扛不住的。”
话音刚落,院墙便被人一掌拍碎。
碎石飞溅间,三道身影破墙而入。
为首一人身着巡检司的玄色锦服。
右臂连身,绣着一只金钱豹,栩栩如生。
修为赫然是神藏三重。
“逆党伏诛,休要顽抗!”
那人一掌拍来,真元凝聚成的掌印遮天蔽日。
林尘反应迅速,上前一步。
体内苍炎玄火骤然引动,整个人周身笼罩了一层青色纹路。
一重鼎身。
砰!
掌印砸在林尘身上,玄纹剧烈闪动了几下,却没碎。
脚下的地砖被压得龟裂,人却纹丝未动。
“力道小了些,来个劲大的。”
甩了甩手臂,林尘脸上带着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那巡检司之人脸色一变。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一道剑光从侧面横斩而至。
却是王羽一剑斩出。
庚金长剑,剑光一分为三,每一道都取的要害。
三道剑气凌厉无比,逼得那三人同时后撤。
但院墙外,更多的人已经开始涌入。
弩箭齐发,铺天盖地。
那弩箭裹挟着真元、真气,且材质特殊,专克武者。
王羽剑身一旋,分光神剑术展开。
无数剑影交织成一面光幕,将箭雨尽数挡下。
这一挡虽然轻松,但他面色却是暗沉如水。
对面人太多了。
几个修为不低的高手夹杂其中,他们不可能一直这么挡下去。
特别为首那人,还是个命府境。
“咱们往北……”
徐绯烟手腕轻抖,一杆长枪落入手中。
然而,话刚说到一半,声音就被一道更恐怖的气息给压了下去。
府门方向,一股命府境的威压扑面而来。
林尘的笑容收了。
命府境的强者亲自出手,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
“操。”
林尘骂了句,手中苍炎玄火鼎已经祭出。
焰光烈烈,巨鼎身形不断变大。
赤云老头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臭小子,硬来不行,对面那个至少是命府后期。”
林尘当然知道硬来不行。
可跑,往哪儿跑?
四面八方全是人。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闷哼,从府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伴随着一道金铁交鸣的声音。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林尘等人的前方。
来人身着灰袍,年约五旬,身形清瘦,留着一把花白的长髯。
看着不起眼,但他站在那里的一瞬间,整个景王府的空气都凝住了。
命府境巅峰的气息,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
直接将对面那命府后期的威压,撞得粉碎。
“爷爷。”徐绯烟瞪大了眼睛,那张冷冽的俏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喜色。
只是王羽和林尘两人,面色依旧难看。
甚至听到徐绯烟喊人后,面色更加难看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徐镜山。
听到徐绯烟的呼喊,徐镜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丫头,带人走,往西南方向,老夫给你们开路。”
“可是。”
“少废话。”
声音不大,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徐绯烟一把抓住陈鸢儿的手腕,朝着林尘和王羽喊了一声:“走!”
林尘收回玄火鼎,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王羽断后,长剑横扫,斩出一片剑光,逼退了几个试图追上来的巡检司的人。
陈子余跟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正与那命府后期缠斗的徐镜山。
老人的身法矫健得不像这个年纪,掌风所过之处,禁军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倒伏一片。
几息之间,便杀出了一条血路。
真元涌动之下,他竟看到在那水雾之中,有无数道水雾所幻化的千百虚影飞出。
气势磅礴,竟是将那拦路之人,尽数挡住。
一行人借着这片混乱,从景王府西墙破墙而出,窜入了坊间小巷。
身后的喊杀声,倒是渐渐远了。
……
与此同时。
上京城外,一处无人问津的枯井之下。
陈子悠盘坐于井底,身形飘渺虚幻,不似活人那般凝实。
他到底是没有按照和陆元枢的约定行事。
说来也可笑,陆元枢为何阻止他,他心里门儿清。
但陆元枢那老东西,也一定料到,他肯定会出手。
原因简单得让人发笑,陈鸢儿。
陈子悠看着自己愈发透明的双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与陈家兄妹,倒也有些渊源。
毕竟这具身体,就是以陈家兄长为基幻化而成。
算是欠下了因果。
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就连陈鸢儿那小丫头,也不知道这事儿。
毕竟,当时陈家灭门之时,那小丫头尚在襁褓之中。
若非他知道,那小丫头乃是剑心转世,又岂会用大半真灵气息将其封住,护其心脉至今?
至于那陈子余,不过是陈家先祖,抽那小丫头身上的一缕帝气显化,算是陈家先祖最后的手段。
一个是仿其样貌所化,一个是帝气所化。
两个皆是兄长,都是真的,又都是假的。
“昔日所借剑气,假借名身,尽数奉还……算是了却当年因果。”
陈子悠呵呵一笑,那原本就透明的身形,此刻变得愈发虚幻。
“算算时间,那丫头也该闯完了吧,再不闯完,我可有点撑不住了。”
随着其话音落下,袖口剑指向天。
随着一声长叹,身形终于是彻底消散。
下一瞬,风云际动,一声虎啸伴随着青白色的剑气骤然飞出。
直直朝着远处掠去。
那剑气横贯而出,疾若雷霆,剑气所过之处,层云倒卷。
横纵千丈有余,肉眼难望到头。
……
上京西南,坊间巷道纵横交错。
林尘一行人,在狭窄的巷子中疾掠而过。
身后远处的喊杀声渐渐被风吹散。
但却无人敢停下半步。
徐绯烟怀抱陈鸢儿,跑在最前头。
一手长枪横握,随时准备应付突然冒出来的追兵。
陈鸢儿小脸煞白,却咬牙没吭一声。
王羽断后,庚金长剑斜指地面,剑身上血迹尚在。
散发着些许温热。
林尘跑在中间,手臂上的绑带已经渗出血来。
但他浑然不觉,脑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退路。
陈子余虽未受伤,但也是手持短刃,一刻不敢松懈。
徐境山能拦住那命府后期的追兵,但拦不住多久。
巡检司和禁军既然敢来围景王府,说明上京已经被彻底封锁。
出城?
此刻,只怕是难上加难。
除非有人在外接应。
“往哪儿走?”
徐绯烟回头问了一句。
“西南。”
林尘答得干脆,“徐……老说的方向,肯定有他的道理。”
虽然他和徐镜山有过过节,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徐绯烟点头,不再多问。
一行人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
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难行。
就在此时。
林尘脚步猛地一顿。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瞬间遍布全身。
“停!”
他低喝一声,同时伸手拦住了身后的王羽。
徐绯烟也停下了脚步,手中长枪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怎么了?”陈鸢儿怯声问着,将徐绯烟抱得更紧了些。
想要借此,寻找些安全感。
林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十步开外的地方。
那是窄巷的尽头,是一堵青砖墙。
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
但此刻那堵墙前,多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三个。
三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仿佛是凭空从墙里长出来的一般。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留着短须,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
他身着黑色劲装,袖口处绣着一道暗金色的纹路,纹路如火焰般蜿蜒而上,没入肩头。
左右两侧各站一人,身形样貌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一看便是同胞兄弟。
左边那人稍矮,面色阴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双手负在身后,指尖隐约有寒光闪烁。
右边那人则最为精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他指间翻飞如蝴蝶。
三人的气息浑然一体,却又各有不同。
但有一点相同,林尘看不透三人的修为。
“小尘子当心些,三个命府境。”
云老的声音,缓缓传出,让林尘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