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
但巷子里十来号人，却没一个觉得自己是听岔了。
安少炎此刻，更是咬着牙，强撑住上半身。
脖子僵得像被人掐住，只能微微抬起下巴。
勉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客栈二楼。
一扇窗半开着，窗后什么也看不见。
灯火都没点。
黑洞洞的，只有风偶尔掀动帘角。
……
络腮胡跪在地上，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他压着嗓子想喊一声“阁下何人”，
但张了张嘴，硬是没发出半个音。
这股力道来的实在邪门，让他们猝不及防。
身上重的像是要把骨头压断。
络腮胡心里清楚，这是遇到高人了。
他们这些个护卫，除了通脉境，还有玄骨境。
可现在不都一样在这儿跪着。
两个字，让玄骨境的高手也跪着。
修为差了不是一两层，是压根不在一个天地里头。
“贵、贵人……”
络腮胡终于憋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像样。
而后，那股压力顿时松了一些。
虽并未消失，但却勉强够人喘气。
“我只说一遍。”
窗后的声音冷冽，“我不管你们城里闹什么事，
但这是我歇脚的地方，你们吵到我了，
现在，都从这条巷子撤出去，三息之内。”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络腮胡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
尽管双腿发软，膝盖磕得生疼，但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回头更是冲那些还趴在地上的护卫，疯狂在打手势。
走走走！
快走！
巡夜的护卫们七零八落地站起来，有两个腿软得走不动的，被旁边的人一把架住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巷口退。
整个撤离的过程，没有一个人出声。
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轻。
三息不到，巷子果然空了。
唯独还剩两个人。
安少炎跪在原地，没动。
李淑儿，也是瘫坐在他身后，没动。
倒不是他俩胆子大。
安少炎确实想走，但膝盖就跟长了根似的。
那股压力虽然撤去不少，可方才压得他，已经是喘不过气来。
三息时间，他压根来不及反应。
因此，自然还跪着呢。
身后李淑儿，则是更加不堪，小脸煞白，身体摇摇晃晃的。
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去一般。
两人冷汗顺着后脊往下滚。
心中一时冒出同一个想法来，
‘这下，算是完了！’
然而，隔了好一会儿。
窗后，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叹气声。
“你俩还杵着干什么？不赶紧走。”
安少炎身形一怔，抬头寻声看去。
愣了好久，才深吸了一口气，喊出两个字来：“前辈。”
安少炎声音哑得厉害，微微发颤。
身后的李淑儿，此刻却是拽了拽他的衣袖，满脸的担忧。
安少炎回头，轻拍了拍李淑儿的手背。
随后才又转头，再次正色道：“前辈，晚辈安少炎，自知鲁莽，但有一言，求前辈若不嫌弃，收我为徒。”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说完这话，安少炎的心头直突突。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口。
按理说，能保住命逃出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刚才那股子从天而降的威压，让他脑子里疯转了一圈之后，
只剩下一个念头。
拜师！
在他身后的李淑儿，此刻也是猛地抬头。
看着没有声音回应，才怯生生的凑近些，小声道：“炎哥，咱们走吧。”
安少炎回头，摇了摇头。
没有起来，也没有多说。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的石板。
一息。
两息。
十息。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
李淑儿嘴唇哆嗦了几下，见安少炎实在不愿离去。
便也跟着朝窗户的方向磕头。
额头撞在石板上，也发出了一声闷响。
方玉凝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右手托着香腮。
她本来已经不想搭理了。
今天从山坳回来之后，精力消耗不少，正打算早点歇下。
结果外头闹成那样，想不理都难。
出手压了一把，原本是为了图个清净。
收徒？
她哪有那闲工夫。
正准备将窗子合上，手指碰到窗框的瞬间，她忽然停了一下。
目光往下一落。
月光底下，跪在地上的那个青年，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方玉凝眯了眯眼。
她没有运转神念，只是凭直觉扫了一眼。
那小子的筋骨，在这种灵气稀薄的地界，算得上很不错了。
但引起她注意的不是这个。
是他体内有东西压制，被血肉裹着，藏得很深。
不是真元。
更像是……某种血脉。
方玉凝素手收回，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系统，扫一下。”
下一瞬，系统面板跳出。
“告知：”
“检测目标：安少炎”
“修为：玄骨一层（伪装做通脉七层）”
“特殊：祸斗血脉（未觉醒）”
“气运：3000（蓝）”
“备注：气运之子，身负妖族血脉。
母族为熔火狼族族长之女，化形妖物，父族为人族李氏。
血脉中携带上古大妖祸斗血脉，觉醒条件未达成……”
方玉凝一怔，手从窗框上滑下来。
好半天没说话。
好家伙，气运之子。
行啊，又来了一个。
就是这气运值，倒是少得可怜。
这般想着，方玉凝打开了陈鸢儿的面板。
相互对比一番。
“陈鸢儿”
“修为：玄骨九层（剑意注体、龙气伐髓）”
“气运值：（橙）”
“攻略度: 89%”
“佑亲：护佑亲眷，不受灾厄侵袭”
“帝运：一缕紫薇龙气，现已回归”
“剑意：剑意通神，对剑之一道，天生通透”
方玉凝眼角一跳，未曾想这小丫头已经玄骨九层了。
先前那些个负面词条，已经完全消散。
气运之子，觉醒了和没觉醒，面板是两个概念。
而且……这还是剑心尚未找回，气运未曾补全。
心念一动，面板再次收起。
之所以用陈鸢儿做对比，是因为陈鸢儿，是目前方玉凝所绑定的，气运值最强的一位。
当然，除了林父、林母那尚未出世的子嗣。
……
母族，熔火狼族。
父族，人族李氏。
方玉凝看过信息后。
视线猛得从安少炎身上，移到了他背后瘫坐着的李淑儿。
李淑儿。
李家家主的女儿。
那安少炎姓安，却是李氏之子？
也就是说……
信息量有些大，让方玉凝不禁嘴角抽了一下。
“系统，这俩人什么关系？”
“告知：二人为同父异母的兄妹。”
“父亲李崇，现为南陵城李家家主。”
果然如此，那就是说，老安被戴绿帽子了。
方玉凝摩挲着下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这算是，莫名吃了个瓜？！
好家伙，同父异母。
而且看这俩人刚才手拉手跑路的架势，怕是谁也不知道这茬。
方玉凝靠回矮榻，双手抱在胸前。
一种莫名其妙的八卦之火，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系统，前因后果给我看看。”
方玉凝心念一动。
系统也在此时作出回应。
只是回应的内容，让她有些出乎意料，却又觉得十分正常。
“告知：查询该气运之子相关信息，需支付1000情绪点”
“请问是否支付？”
蹙了蹙眉，方玉凝差点没从榻上蹦起来。
一千？！
不就看个故事？
你要是拍成戏本子卖钱也不至于这么贵！
骂骂咧咧一阵儿后，手还是点了确认。
没办法，谁让她好奇呢。
情绪点余额肉眼可见地少了一截，方玉凝心疼得直咧嘴。
但面板上的光影已经铺开了，一段段画面从系统中浮了上来。
四十年前。
这片地方，还不叫南陵城。
甚至连城都没有。
方圆数百里全是山林，山林之间散落着几十个小聚落。
最大的一片地盘，归属于熔火狼族。
熔火狼族是妖族中的旁支，血脉不算顶级，但在这一隅之地，也算是称得上霸主。
族中有数个化形大妖，最强的族长已经踏入五阶巅峰。
对标的，便是命府境巅峰的武者。
这股势力，对于太虚道州下辖的苍云府而言，虽算不上什么威胁，
但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打发的存在。
但架不住苍云府正势力扩张。
十万灵府，每隔百年便要清查辖区，未纳入版图的妖族领地，需要进行收录或是收编。
收编不成，便进行讨伐。
熔火狼族的族长是个硬骨头，自然是不肯低头。
结果则是很简单、
苍云府派了一队巡查使。
四名命府境武者，连同五千精锐甲兵。
半月时间，族长战死，族中长老，或死或伤，最终下落不明。
族中成员，能逃则逃，逃不掉的，便被抽筋扒皮，或是资质不错的，便被豢养起来，当做妖奴培养。
而为了方便发卖，一些修为接近的妖族，都被喂了化形丹。
安少炎的母亲，自是其中之一。
方玉凝看到这里，微微蹙眉。
狼女啊……
而且，方玉凝也是注意到。
万年之前，此处丹药传承和武道传承，应该是相对完整的。
命府境的武者，随意便能派遣出四位来。
还有化形丹这样的药物。
……
画面继续。
那批被发卖的妖奴走了好几条商道。
其中一条经过此地，便也就是后来的南陵城。
押送的车队在途经山路时遇上暴雨，有几只妖奴，趁乱挣脱了禁锢。
安少炎的母亲，便是乘机逃脱出来。
虽然修为被封印了大半，但求生本能还在。
暴雨夜里，她一路往北跑，跑了整整两天，浑身是伤。
最后倒在了距离如今南陵城不到三十里的一条溪涧旁。
被安家的人发现了。
方玉凝看到画面上那个中年男子的脸时，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长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那种在小城里横惯了的家族少爷。
安家少爷把这个浑身是伤、面容却极为出挑的女子带回了府。
手段不算高明，目的也不难猜。
狼女被灌了药，关在后院。
方玉凝见状，不由冷哼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来，这胖子似乎正是现在的安家家主。
但接下来的事情，倒是让方玉凝有些出乎预料。
药效在上来之前，狼女醒了。
修为被封印了七成，但肉身力量还有些。
狼女随即一掌劈开后院的墙，就跑了出去。
安家的人，追了几条街没追上，气急败坏地派了十几号人。
满城搜捕。
然而，画面中的狼女，却是压根没往城外跑。
因为，她跑岔了路。
一头撞进了城东一条巷子里。
那巷子里住着的，是李家少爷李崇。
彼时的李崇，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血气方刚，更是城中三家难得的武道天才。
修炼回来，还没进门，便被一个浑身带伤的女人撞了个满怀。
药效那时候已经发作了。
……
方玉凝看到这段的时候，当即挥手将画面拨快了几息。
付费内容，不用看也猜得到。
一夜荒唐后。
等到天亮的时候，狼女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屋子里，身边还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盯着李崇看了很久。
最后翻窗离开了。
没杀人，这一点让方玉凝有些意外。
按理说，狼族的报复心很强，受了这种屈辱，应该动手灭口才对。
方玉凝这样想着，面前的画面却是还在继续。
只是后来的画面，给的很碎。
狼女没有离开南陵城附近的山林，她在山中找了个洞穴，独自待了几个月。
修为封印没解开，伤也没好全，靠着猎山中的野兽勉强活了下来。
还顺便生了个孩子。
“真准，一枪就中了。”
方玉凝暗暗吐槽着。
却也注意到，画面中的狼女在生下那个孩子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不是欢喜，也没有恨。
更像是一种极深的疲倦，里头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狼女抱着那个小东西，在洞穴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她起身，把孩子裹好，放在洞口的石头上。
然后拿起一块尖石，对准了婴儿的脑袋。
方玉凝默默看着，知道狼女没有砸下。
这一石头要是下去了，跪在外面的那个，又能是谁？
正如方玉凝所说，
画面中，狼女手中的石头举了很久。
举了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
最后，狼女把石头砸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砸出一个坑。
方玉凝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
画面又跳了一段。
狼女走了。
孩子被她留在了洞穴里。
一个刚出生七天的婴儿，裹在兽皮里，旁边放着一小堆干肉。
活不了几天。
但偏偏就活了下来。
因为狼女走出去三天之后，又折返回来了。
她站在洞口，盯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又站了很久。
然后把孩子抱起来，喂了奶。
如此反复了四次。走了回来，回来了又走，走了再回来。
第五次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快满月了。
狼女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她把孩子抱起来，连夜走了三十里路，绕到南陵城的东门外。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孩子放在了安家门前。
安家。
正是那个抓过她的安家。
方玉凝嘴角一抽。
这是故意送错了，还是压根不认路？
往后的剧情，便是安家的家主，收养了这个子嗣。
取名安少炎。
因为是幼子，再加上武道天赋不差，所以待遇并不错。
至于那一夜的另一个当事人，李崇。
则是在外闯荡回来后，因为受伤留下暗伤。
此生无法突破，便在李家娶妻生女。
女儿便叫李淑儿。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
画面到此结束。
方玉凝盯着面板上渐渐暗去的光影，半晌没出声。
老实讲，看完了。
很狗血，非常狗血。
方玉凝把面板关了，揉了揉眉心。
她在心里捋了一遍：狼族被灭，狼女被卖做妖奴，途中逃脱，被安家家主抓住想当侍妾，又跑了出来，撞上李崇，药效发作……然后生了安少炎。
安少炎以为自己是安家之子。
李淑儿以为自己是李家独女。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很。
不知道是兄妹，还拉着手一起逃命。
方玉凝长叹了一声。
“真是……”
后面那个词她没说出口。
紧跟着，一个很古怪的念头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话说回来，被狼女撞上那个李崇，怎么说也算因缘际会，机缘不断。
系统，这李崇会不会才是气运之子？”
系统没搭腔。
方玉凝也没指望它搭腔。
她又朝窗外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巷子里，安少炎还跪着。
一动没动。
额头上磕出来的那块红印，在月色下格外扎眼。
他身后的李淑儿也跪着，也不知道是跟着跪的，还是真心实意。
小姑娘的眼泪早就擦干了，咬着嘴唇，倔强得很。
方玉凝看了几息。
然后把窗子关了。
“爱跪跪着。”
她翻了个身，闭目凝神。
今天，她是折腾够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