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方玉凝伸着懒腰,只觉着身子一阵轻快。
她身上暗伤,虽已随着修为突破,早已恢复。
但心中的疲累,随着这两日的休息,不但丝毫未减,反而更是增多了几分。
方玉凝推开窗子。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她本想透透气,结果目光一落……
巷子里,两道身影还跪着。
安少炎的脊背微微弓着,额头上那块红印已经发了紫。
身后的李淑儿更惨,整个人歪在一边,靠着墙根才没倒下去,小脸白得跟纸似的。
方玉凝嘴角往下一撇。
跪了一整夜?
她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说实话,这安少炎的韧性,倒是出乎她的预料。
通脉七层的身子骨,被她那威压砸过之后,还能撑到现在没晕过去,光凭这一点,就比寻常人强出不少。
当然,这跟他体内那条祸斗血脉脱不开关系。
虽然尚未觉醒,但也远胜过常人。
方玉凝垂眸,又看了两眼。
气运之子,祸斗血脉未觉醒,气运值虽然只有三千。
三千,是少了点!
但话说回来,林尘刚被她绑定的时候,气运值也没高到哪儿去。
这东西,是会涨的。
收了也不是不行。
顺便看看觉醒条件,要是不太麻烦,顺手推一把,万一气运值涨上来能触发系统绑定,那就是白捡的便宜。
想到系统升级任务,需要凑够十万情绪点。
方玉凝打定了主意,也不再犹豫。
一道传声,直接落入安少炎耳中。
“尔等就这么跪了一晚上,便想着拜师,那我这师父,未免太掉价了些。”
安少炎浑身一震。
他本来已经快撑不住了。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后背的衣衫被夜露打湿又被体温烘干,反复了好几遍。
虽然有玄骨七层的修为在,但那顾威压,早令他伤到。
再加上还要护持住身旁的淑儿,消耗甚多。
这会儿声音入耳,倒是让他脑子里那根弦儿,猛得拔了一下。
前辈回话了!
安少炎猛地直起腰,嘴唇干裂,嗓子有些干。
但精气神一下子就回来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前辈教训的是,是晚辈莽撞了。”
顿了顿,他又道:“敢问前辈,晚辈该如何做,方能表现诚意?”
拜师是大事,马虎不得。
是他疏忽了。
身后的李淑儿被他这一动,也是清醒过来。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安少炎挺直了背,愣了一下,
随即也跟着撑起身子,有样学样地朝二楼窗户的方向低下头去。
方玉凝看着底下这俩人的模样,心里头多少有点乐。
一个跪得膝盖都肿了,一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地行礼。
“行吧。”
手指轻敲着窗边,方玉凝抬手间,翻出两个竹篓。
半人高,这是她早先用来采药的。
至于为什么是两个,一个是她的。
一个是林尘的。
当时她还真觉着,那小子能帮自己采药来着。
结果装了一筐子杂草,愣是背了半座山。
现在想想,小尘子那时便别有心思。
方玉凝一歪脑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抿了抿唇,只觉着这俩竹篓留在空间也是吃灰。
当即手一扬,两个竹篓便从窗口飞出。
“咚咚”两声,两个竹篓便落在安少炎面前。
“城北后山,山中药草不少。你二人去林子外围采药,今日天黑之前,把这两个篓子装满,拿回来给我看。”
方玉凝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语气平平淡淡的。
“若是办成了,收你俩做徒弟,也不是不行。”
安少炎抬头,看着面前两个比他半个身子还高的竹篓。
心里头一阵翻涌。
收徒!前辈答应了!
虽然是有条件的,但好歹有了个说法。
脸上带着喜色,安少炎连忙俯身叩首:
“多谢前辈!晚辈定不辱命!”
然而,他身后的李淑儿,却没那么痛快。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那个……前辈。”
她的声音细细的,态度倒是恭敬,但话里头多少带着些埋怨:
“后山那地方,幽气横生,林子深处还有大妖野兽。
我们两个,一个通脉境,一个……”
她看了安少炎一眼,“就我们这点修为进去,怕是连药草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就被妖兽啃了。”
安少炎脸色一变,连忙回头拉她袖子:“淑儿!”
李淑儿把袖子一抽,小声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嘛。”
安少炎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后山的凶险?
南陵城的人都知道,后山那片林子,玄骨境以下进去就是送死。
可前辈既然开了这个条件,又只是让去外围,哪还能再讨价还价?
外围区域,凭着他玄骨七层的修为,未必不敢闯。
正忐忑间,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嘲讽,倒像是觉得有趣。
紧接着,两道光从窗口飞出。
一青一红,划过晨光,稳稳落在两人面前。
青光落在李淑儿身前,红光停在安少炎手旁。
光芒散去,露出两颗龙眼大小的珠子,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温润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气韵。
“带着这两样东西上山。”
方玉凝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保你们无事。”
安少炎伸手将红色云纹珠拾起,入手微温。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宝物。
但掌心传来的那股气息,让他心头莫名安定了几分。
李淑儿也捡起了那颗青色的,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多问。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晚辈领命。”
安少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撑住,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李淑儿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两人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口走去。
方玉凝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这才收回目光。
随即心念一动,传声给了云纹珠中的魑离与嗔无。
“你二人随他们上山,不到性命攸关之时,不必出手。
只需护住两人,别让山中幽气侵了他们经脉便是。”
魑离的回应干脆利落:“属下遵命。”
嗔无则多问了一句:“主人,若遇妖兽袭击呢?”
“弱的随他们自己应付。”
方玉凝想了想,“真遇上两人难对付的,你们再动手。
总之,别让他俩死了就行。”
“明白。”
交代完毕,方玉凝转身回到屋内。
忽然脚步一顿,她心中不禁在想。
此地乃是万年前,那后面这片山,莫非就是无涯山脉?
无涯山脉,便也是万年后,福州城后的一处山脉。
方玉凝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却也没有再继续休息,
反而是闪身进了鼎中界。
鼎中界内,灵气充沛。方玉凝落在第一层殿中,
将三字令取出。
令牌上三个古字贪、嗔、痴。
正各自对应一位护卫。
方玉凝停了停,随后手中真元涌动,将“痴”字从令牌中引出,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脱离令面,悬浮在掌心。
随后,方玉凝又取出一颗云纹珠。
这颗珠子比给安少炎和李淑儿的略有不同,
表面云纹更显厚重,隐隐有山岳之形浮动。
正是不动山。
山为土,对应五脏之脾。
脾土不济,故生痴愚,固执不化。
稍稍思索片刻,方玉凝将痴字打入珠中。
光芒一闪,珠子震了震,
随即一道厚重的气息从中涌出。
云纹珠上,气息爆涌,随后一道魁梧身影显现出来。
不动山。
土属护卫,体魄在三大护卫中最为雄浑。
也是她得到的第一个护卫,同属猿类,但身形要比溟祸魁梧许多。
自打将三大护卫融入分身,助力突破神藏之后,便鲜少将三大护卫召唤出来。
第一个原因,便是之后遇到的敌手,都非三大护卫所能应付。
第二个原因,那就是相比于召唤他们出来做事,施展云纹变的性价比更高些。
“主人。”不动山一出来,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瓮声瓮气的说道。
方玉凝也不废话,直接抬手中取出一枚丹药,递了过去。
那丹药光华流转,上有金色丹纹,丹香四溢。
若论品质,已是不输于五品丹药。
“定神丹,吃了。”
不动山点头,伸手接过,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下一瞬,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药力顺着经脉铺散开来。
不动山铁面之后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身上那浑厚的气息,也愈发强盛。
那庞大的身形,却是在此刻陡然发生变化。
浑身骨节啪啪作响,身形却是缩水一圈。
但却不显低矮,反倒是变得高挑起来。
待身形固定,方玉凝已看不出其气息变化。
命府境?!
方玉凝惊疑,只觉着不动山此刻虽站在自己面前,却又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样。
将丹药运化后,不动山单膝跪地,再次恭敬道:“主人。”
三大护卫通过定神丹,三字令进阶。
是为了恢复修为,而并非突破。
所以若非刻意表现,根本无法看出异常。
“起来吧。”
方玉凝摆了摆手,随后垂眸道:“跟你说个事。”
不动山站起身,垂首听令。
方玉凝坐在高台上,托着下巴道:“咱们现在,一下子穿回到万年前了,你比我修行时间长,有没有什么能穿回去的法子。”
“主人,何为穿回去了。”
不动山挠了挠头,有些不解道。
闻言,方玉凝白了一眼,顿时无语,只能挥手道:
“行了,你先回珠子里继续稳固修为,等我需要你的时候,再叫你出来。”
话音落下,不动山应声,身形化作一道土黄色光芒。
重新变回到云纹珠里去。
她真是病急乱投医,三大护卫中,虽然最属不动山老实。
但也就属他最木讷。
“让两个最精的走了,留下个最笨的,唉我这……”
方玉凝喃喃着摇了摇头,抬手将珠子收好。
闪身来到二层灵泉边,整个人一脑袋钻了进去。
她有段时间,没这么惬意的泡过池子了。
清洗一番后,方玉凝换了身干净衣物,这才又闪身回到了客栈房间。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坐回矮榻,方玉凝分出分身。
幽光一闪,两道身影相对而坐,盘腿闭目。
后山那两个小的,且让他们折腾去。
能不能装满两篓药材,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她现在要做的,是趁这段空闲,把分身突破后的修为彻底稳固住。
五重圆满。
待修为稳定后,她就开始闯关,争取早些将那其余三个传承给拿下。
……
另一头,络腮胡张叔带着人撤回去,直到现在,两条腿还在打颤。
众人守在院子,一直站到了天亮。
刚一回来,他们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家主。
如今家主正在议事,事未办成,他们自然不好撤走。
“噗通”一声,有人一下子跪了下来。
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妈的,我裤子湿了。”那人嚎了一声,干脆踉跄着坐在地上。
没人应声,没人笑话他。
因为在场的,没一个好到哪去。
络腮胡比他们贼一些,靠在外院的门板边上。
借着力气,喘了口气。
但脑子里却还是在想昨晚那股威压。
他摸爬滚打四十来年,勉强在通脉境中耀武扬威。
自诩碰到玄骨境武者,也能招架两招,结果昨晚就两个字,直接让他跪得爬不起来。
就是不知,正堂几位家主,商议的如何了。
城主府中,天光虽然大亮,但油灯却是一夜未熄。
李崇、严正、安泰,三人又是齐聚一处。
都是老面孔了,也便没有什么可顾及的。
“严老兄,凭着你的修为,可能让张巡卫他们,两个字就跪在那儿?”安泰眯着小眼,还是好奇的问着。
严正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动了动。
“全盛时期,或能做到。”
“老张那人,两位老弟是知道的,胆子不算小,能把他吓成那样的,可见修为不低。”
严正端起茶盏,又放下,“而且,只凭两个字的威压,就让数十位护卫都跪下,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这手段……”
那些护卫当中,是有玄骨境的。
严正自觉,凭着两个字,还无法让这么多人都跪下来。
一旁李崇眼里满是血丝,犹豫了片刻后才道:
“那人住在何处?”
“应该是城北那间客栈,就在后巷那边。”
严正一顿,沉声应道。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思量。
李崇“两位,李某倒是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严正看他:“怎么说?”
李崇攥拳道:“蛛母岭那东西,盘踞此地多久了?这大半年光景,咱们往苍云府上送了多少次信,都折半道了,一封回信都没有。
咱们三家再这么献祭下去,还能撑上几天?”
没人接话,这是事实,在场三人自是都清楚。
李崇打量着二人,接着又道:“如今有位高人在,我等何妨一试,且去请人家来,我等联手,看看是否能将那妖祟铲除。”
安泰把玩着手中铜钱,摇头道:“李兄未免太过想当然,我等凭何,让人家出手?”
一旁严正未说话,但眼中也带着几分疑惑,看向李崇。
显然心中所想,和安泰一致。
而李崇此时,像是早就预料到两人会如此说一般,当即朗声道:“两位莫不是忘了,苍云府的规矩,杀妖者,可兑换相应贡献,我等只需将此事告诉那人,他若真有能耐,自会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