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小孩,那俩人采药,采了多少了?”
方玉凝的声音,落入云纹珠中。
嗔无正盘腿坐在珠内空间当中,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一根草茎。
听到主人传声,他晃了晃身子,懒洋洋地往外探了一眼。
珠子先跟着李淑儿,视角从她那边出去。
嗔无先看了看李淑儿背上那个竹篓,装了大半,但还差些。
随后又朝前瞄了一眼安少炎的背篓,也差不多。
“回主人,两人各差小半篓。”
嗔无的声音带着点懒腔,“那小子手脚倒是利索,就是那丫头磨磨蹭蹭的,嫌虫子恶心,摘个草都要先拿树枝拨弄半天。”
方玉凝没搭话。
神念已经从客栈中荡了出去。
越过南陵城东面的街巷,掠过城墙,直扑后山方向。
她的神念覆盖极广,虽只是神台二重,但有武道修为增幅,其能力自然也是大幅提升。
再者那云纹珠,气息本就与她相连。
于是很快,她便锁定了两个小的。
安少炎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头,用匕首挖一株半埋在石缝里的山乌药。
李淑儿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笼在袖子里,歪着脑袋看他刨土。
方才嗔无说的没错,这丫头确实不太顶用。
不过她本身也只是充当个运药的角色,倒也无所谓。
到底是娇生惯养的,连些沙土都碰不得。
自己那会儿,可是饿的连虫子都生吃了。
不过,想到自己情况特殊。
方玉凝也就没再多想。
将神念在两人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大的威胁后,她便不再多留。
现在,方玉凝要做的,便是提前往蛛母岭那边探一探。
念头一定,身形已经动了。
窗户无声推开。
方玉凝从二楼纵身而出。
脚尖在对面屋脊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朝着北面掠去。
速度极快,城中无人察觉。
出城之后,方玉凝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山林间的小道一路穿行。
神藏圆满的修为,让她对天地元气的感知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
沿途草木的灵气走向,地脉的流动脉络,甚至空气中细微的妖气残留,都被她捕捉得一清二楚。
越往北走,山势越高。
林子也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在外头。
林中光线暗沉,脚下落叶厚积。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方玉凝停了下来。
前方的山坡上,有新鲜的脚印。
并非是妖兽,而是人的。
靴底纹路很清晰,步幅不大不小。
落脚点扎实,像是有功夫底子的人留下的。
“还有高手?!”
方玉凝震惊之下,随后悄无声息的收敛了气息。
如今修为,她可随意控制自身气息变化。
只要她愿意,哪怕是站在一个同境界的武者面前,
对方也只当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
心思微动,方玉凝循着脚印,开始继续前行。
拐过一道弯,前面的林子忽然稀疏了些。
一条窄窄的山径从两块大石之间穿过去。
径口处,的确是站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修长。
身上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缠紧,正是跑远路的装扮。
腰间左侧悬着一柄短刀,刀鞘磨损得厉害,看得出来磨损不低。
右侧,则是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牌。
方玉凝余光一扫。
铜牌正面刻着“苍云”二字。
背面铸有“南境巡卫”的字样。
牌面上还嵌了一枚小小的令符,灵光微弱,但确是真货。
“这是苍云府的人?”
方玉凝有些诧异,那帮人不是说,未能将消息传出去吗?
不过,诧异归诧异,她的脚步却是未停,
径直朝着那条山径走过去。
那年轻男子,此刻正单手撑着一棵树休息。
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便皱了眉。
眼前这人,是个女子,年纪不大,容貌极好。
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在这密林之中干净得不像话。
头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个髻,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最要紧的是,这人身上,一丝修为都没有。
年轻男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北后山这片地方,别说普通人了,就是玄骨境以下的武者,进来都是送死。
这女子孤身一人走在林子里,连件像样的护具都没有。
他半途过来,本是为了回府复命,
但却偶遇一个送信的人,见到那送信之人时,其已经是气息全无,骨瘦如柴。
像是被邪物,抽干了生机。
只有怀里那信,保存还尚算完好。
待了解信中内容,他知道此地出事后,便折道而来。
蛛母岭近来不太平,山中妖物频繁外窜。
南陵城的人都已经不敢进山了。
可这女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姑娘,”
年轻男子抬手拦了一下,“前面走不得。”
方玉凝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系统面板,在眼前突然跳出。
那青色的一抹光,一闪而过。
可惜,并非是气运之子。
“名字:沈朝”
“年龄:二十四”
“修为:神藏三重”
……
了解过基本信息后,方玉凝微微蹙眉。
“此山北面,有大妖盘踞。”
沈朝说话很直:“据我了解,近半年来应是伤了不少人,姑娘若是来采药的,还请趁早回头。”
他这话说得诚恳。
方玉凝并未说话,心中却是在想。
在南陵城这种小地方,这个修为已经算得上高手了。
眼前这沈朝,修为比城主严正还要高出两重。
年纪轻轻的,就做到了苍云府的巡卫官,有两把刷子。
除了气运,其他方面都是气运之子的标配才对。
沈朝还在劝说,方玉凝却是懒得答话。
她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嘴角弯了弯。
下一瞬,
整个人从脚底开始,便化作了一缕水雾。
那水雾轻薄透明,在林间的光影里泛着细碎的微光。
先是双腿,然后是腰身,最后是面庞。
前后不过两息的工夫,方才还站在面前的女子,
眨眼间,便已彻底消散在了空气当中。
连衣裳带头发,一并化雾而去。
无声无息。
沈朝手还保持着拦人的姿势,整个人却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盯着面前那片正在缓缓飘散的水雾,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右手已经攥上了腰间的短刀。
刀没拔出来。
他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瞬,又松开了。
脑子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想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大宝,咱们这是撞上山精了,还是碰上仙女了?”
他嘴里念叨着,一边说,一边往四周扫了一圈。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腰后的一只锦囊自己动了起来。
囊口被从里面顶开,一只蟾蜍从里头爬了出来。
蟾蜍不大,约有拳头大小。
浑身上下都是金色的,在暗沉的林子里头,亮得扎眼。
背上的疙瘩排列整齐,每一颗都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两只鼓鼓的腮帮子一张一合,发出了几声“呱”的叫唤。
金不唤。
妖中异类。
此物天生不归妖族体系管辖,既不属兽,也不属灵。
游离于妖的范畴之外,自成一脉。
金不唤最特殊的能力,一共有两个。
一是寻宝定气。
天材地宝、灵矿灵泉。
只要方圆十里之内存在,金不唤便能循着气息找到。
二是吞噬妖气,旁的妖物需要吸收天地灵气来修炼。
金不唤却反着来,它吃妖气。
妖物散发出的妖气,于它而言便是饭食。
妖气越浓郁,它吃得越欢。
所以金不唤天生便与妖物相对。
妖物见了它,往往会主动避让。
而这只金不唤,正是他自幼豢养的灵宠。
沈朝与它相伴多年,早就能听懂它那几声呱叫代表什么意思。
金不唤爬到沈朝肩头,两腮又鼓了两下。
沈朝怔了怔。
“没有妖气?”
金不唤又呱了一声。
低头看着肩上这只金灿灿的蟾蜍,沈朝眉头越拧越深。
金不唤辨气的本事从来没出过差错。
如果它说没有妖气,那方才消散的那名女子,就不是妖物所化。
不是妖物。
不是鬼魅。
也不是幻术。
幻术会留下特殊的痕迹,而他方才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高到了他完全无法感知的程度。
沈朝站在原地。
再盯着面前那片已经散尽的水雾,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凝重。
他在苍云府当巡卫官三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着他的面化成水雾飘走,这还是头一回。
好在那姑娘似乎对他并无恶意。
就是那个弯嘴角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逗他玩。
“……”
沈朝沉默了一阵,把手从刀柄上彻底松开。
金不唤趴在他肩头,冲着水雾消散的方向又叫了两声,尾巴翘了翘,居然朝着那个方向跳了一下。
“干什么?”
沈朝一把按住它。
金不唤挣了挣,又呱了一声。
沈朝见它这反应,反而更加困惑了。
金不唤跳,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附近有宝物,二是它闻到了极为吸引它的气味。
而方才那片水雾消散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
“别闹。”
沈朝把金不唤摁回肩头,拍了拍它的脑袋,“正事要紧。”
虽说送信之人已经死了,但这事儿按照规矩,该先报给上头。
可他既是接了信撞上了,那这事儿就合该他处理。
巡卫官有便宜行事之权。
况且,四阶大妖的妖核,换算成贡献点,可不是小数目。
沈朝在府中的贡献点数,一直不上不下,卡在那儿好一阵子了。
若是能拿下这颗妖核,攒的分足够他兑一件趁手兵器了。
所以他压根没进南陵城,而是直接从城外绕过来,
走山路越了过来。打算先摸清蛛母岭的情况,再定下手的法子。
“走吧。”
沈朝整了整衣襟,抬脚继续往山径深处走。
金不唤趴在他肩上,两只金色的眼珠转了转,朝着方才水雾飘散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嘴巴张了张,没再叫出声。
它说不清那股气息是什么。
不是妖气,不是灵气,也不是寻常修士身上的真元气息。
像是水,又像是雾。
弥散开来的时候,它只觉着舒服。
很舒服。
舒服到它想追过去。
……
北后山深处。
方玉凝的身形在三里之外重新凝聚。
水雾从空气中汇拢,自下而上,先是双足落地。
然后,是整个人由虚转实。
五大神藏尽数开辟后,
五枚云纹珠中护卫的各自手段,她也能随意调动。
方才那化雾之法,便是溟祸的一个小手段,化尘入水。
溟祸生前是水属性的大妖,一身修为尽在水雾之间。
化为水雾之后,不但能够瞬移数里,还可以完全隐匿气息与形体。
除非对手的修为也达到了同一层次,否则根本无从察觉。
方玉凝揉了揉手腕,回头朝来路望了一眼。
“苍云府的巡卫官。”
嘀咕了一声。
那面铜牌方玉凝看得清楚,上头的令符也是真的。
这倒是个意外。
她本来打算先自己去摸一摸蛛母岭的底。
没料到苍云府的人这么快就到了。
不过也好,那年轻人既然是走这条路,多半也是冲着蛛母去的。
方玉凝脚步一转,不再往北,而是折向东面的一处高地。
她想找个位置先看看,那小子打算拿什么法子去对付四阶大妖。
神藏三重,对上四阶。
具体如何,还得看情况。
那高地上,几块巨石错落嶙峋。
方玉凝选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双腿交叠,下巴搁在掌心上。
从这个角度往北看,蛛母岭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座山头比周围的矮了一截,山顶光秃秃的,连树都没几棵。
山腰处,黑色的丝状物在几棵枯木之间拉扯着。
被风一吹,晃晃悠悠。
远看像是枯藤,但方玉凝的目力何等精准。
一眼便看出,那分明是蛛丝。
极粗的蛛丝,一根便有成人手臂粗细。
方玉凝眯了眯眼。
蛛丝的密度和粗细,往往能反映蛛类妖物本体的大小与修为层次。
就眼前这些蛛丝的规格来看,那位“蛛母”的体型,只怕不会太小。
不过,体型大小和实力高低,未必成正比。
方玉凝收回目光,右手轻轻一翻,腕上的几枚云纹珠微微晃动。
等那个巡卫官先去探探路。
她坐这儿瞧着,也不算太亏。
权当看个热闹。
正说着,一道身影便从极远处走了上来。
方玉凝看的真切,正是刚刚拦路的巡卫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