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子里化雾而去的那个女子!
沈朝惊诧。
方玉凝这边,也是收回手指,低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那一眼落下来。
轻飘飘的,像在看一只被猫从树上救下来的雀儿。
沈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贯穿整座山头的裂缝,又转回来看着高地上的白衣身影。
喉头一时滚动。
一剑!
就一剑!
四阶后期的大妖,
连同它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巢穴,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沈朝在苍云府三年,见过不少高手出手。
但从未见有任何一个人,可一剑做到如此程度。
这……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层次了。
金不唤吃饱了妖气,肚子滚圆,从地上蹦起来。
朝着方玉凝的方向连叫了好几声。
尾巴翘得老高,显然兴奋得不行。
方玉凝的目光从沈朝身上移开,落在那只金色蟾蜍上。
“倒是只有趣的小东西。”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沈朝耳中。
沈朝这才回过神来。
他把刀收回鞘中,整了整被蛛丝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襟,朝着高地方向抱拳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方玉凝没应声。
她已经转过身去,朝着蛛母那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走了过去。
这蜘蛛娘的东西,她没有能看得上的,倒是那四阶妖核,可给小青留作当零食。
这般想着,方玉凝伸手一招,那尸体之下掩埋的一点亮光,便飞入到掌心之中。
晶体色泽深邃,拳头大小。
看似坚硬,实则加热之后,便会像果冻一般软化。
若是能承受其中残存妖力,便是人吃了,也和吸收元晶没什么区别。
甚至其中蕴含的元气,还要更多一些。
将妖核收入袖中,方玉凝便又朝着那洞府走去。
洞府很大,嵌入山脉间。
刚刚被剑气震塌下去的,只是其中一段。
衣袖之下,剑指并拢,又是一柄飞剑横贯而出。
下一瞬,拦挡在眼前如小山般堆叠的乱石,便被清扫一空。
烟尘尚未荡起,也被那剑气一并清扫。
从头至尾,眼前这位白衣女子,身上竟未沾染半点尘埃。
沈朝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出声。
他看着那白衣身影从高地上跃下,落在蛛母尸体旁边,翻了翻那两半蛛尸,一剑横斩而出,又朝洞府深处走去。
从头到尾,没给他一个正眼。
沈朝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尴尬。
‘这位前辈,倒真是高冷的很。’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不过一个苍云府小小的巡卫官。
在一些个穷乡僻壤,倒是可以耀武扬威。
被人敬称一句大人。
但在真正的强者眼中,连个屁都算不上。
话说回来,这蛛母的巢穴里,当不止一个蛛母。
那些年被它掳来的猎物,身上多少都带着些值钱的家当。
再加上这蛛母本身囤积的妖物材料,这一趟若是搜刮干净了。
估摸着能抵得上他三年的俸禄,都不止。
沈朝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方玉凝走进洞府的方向。
又看了看脚边那些散落的尸傀。
犹豫了两息。
“大宝,咱们走。”
金不唤从地上蹦起来,肚子圆滚滚的,跳到他肩头。
朝着洞府方向“呱”了一声。
沈朝提着刀,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
洞府,比外面看着要深得多。
蛛母经营此地少说也有几十年,整座山腹都被它掏空了大半。
主洞之外还有七八个支洞,洞壁上挂满了蛛茧。
大大小小,有些已经干瘪,有些里面还裹着东西。
方玉凝在主洞里转了一圈,没什么感兴趣的。
蛛母的收藏对她而言,跟破烂没什么区别。
目前除了那四阶妖核,能给小青做零食外,还未看见有价值的东西。
这些剩下的,爱谁拿谁拿。
放仓库里,她都嫌弃占地方。
从主洞出来时,方玉凝正巧撞见沈朝带着金不唤往支洞里钻。
那金蟾趴在他肩上,鼻子一抽一抽,两只前爪不停地往某个方向指。
寻宝。
方玉凝多看了一眼那金蟾,没说什么,径直从沈朝身边走过。
沈朝侧身让路,腰弯了半截,等她走远了才直起来。
“大宝,干活。”
金不唤得了令,从肩头弹射而出,朝着支洞深处窜去。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沈朝把七八个支洞翻了个底朝天。
金不唤,比什么探宝所用的工具,都好使。
便是那望气之法,都有所不及。
哪块石头底下埋着东西,哪个蛛茧里裹着值钱货,它一闻便知。
收获不小。
元晶找到了三十七块,品相参差不齐。
但加在一起,也抵他几月俸禄。
还有一柄短枪,枪身乌黑,枪尖泛着幽光。
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带进来的,被蛛丝裹了不知多少年。
枪身上的灵纹居然还没消散。
沈朝掂了掂,入手沉稳,是柄好兵刃。
虽说他使刀不使枪,但这东西拿回去转手一卖,少说也能换个百十块下品元晶。
这些东西,沈朝利落地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
但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是最深处那个支洞里的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从蛛母腹下的产囊中取出来的。
一只拳头大小的丝囊。
囊体呈半透明状,里面密密麻麻缠绕着数不清的丝线。
这些丝线比蛛母战斗时吐出的要细得多,也要坚韧得多。
沈朝试着扯了一根,使了十成力,都纹丝不动。
金不唤凑过去闻了闻,兴奋地叫了两声,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反应,说明此物灵性不低。
沈朝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丝囊里的丝线少说也有数万根。
若是交给苍云府的炼器师,光是材料费就够他吃至少十年的。
第二样东西,则是从一具尸骸身上找到的。
那尸骸被蛛丝裹在最深处的石壁上,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大半,但胸口处的一块铁牌还在。
铁牌上刻着苍云府的徽记。
沈朝把铁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巡卫司,命府境,周平。”
苍云府的人,而且是命府境的高手。
沈朝的表情变了变。命府境,那可是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居然也折在了蛛母手里?
难怪那蛛母说他是“第二个”。
第一个,想必就是这位周平。
沈朝沉默了片刻,将那铁牌收好。
随后在尸骸的怀中,摸到了一卷竹简。
竹简保存得还算完好,蛛丝的包裹反倒起了防腐的作用。
沈朝展开竹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运朝之术》
开篇便写着:“积运于身,聚福于命。
天赋不足者,可借运道补之。”
沈朝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在苍云府三年,听过不少奇术异法。
但这“运朝之术”这四个字,他只在一本古籍的注脚里见过一次。
据说修成此术者,可逆转气运,改命换骨。
天赋平庸之人若得此法,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踏入更高的境界。
这东西……比那丝囊还值钱。
沈朝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发颤。
他在苍云府三年,修为卡在神藏三重,迟迟无法突破。
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天赋到了瓶颈。
上官说他根骨中上,悟性尚可,但气运不佳,武道修行怕是要比旁人多走许多弯路。
可若是有了这运朝之术……
沈朝深吸一口气,将竹简卷好。
然后他看了看手里的丝囊,又看了看竹简。
再抬头,看向洞口方向。
那白衣女子正坐在洞外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盘膝而坐,像是在运气冥想。
沈朝站了一会儿,把丝囊和竹简都揣进怀里,朝洞外走去。
……
“前辈。”
妖祸解决,方玉凝正在盘算着回去之后的安排。
听见那脚步声,便偏头看了一眼。
沈朝走到她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从怀中取出丝囊和竹简,
双手捧着,躬身递了过去。
“这两样东西,是洞中所获最为贵重之物。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这些还请前辈收下。”
方玉凝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丝囊她认得。
蛛母的产囊,里面的丝线确实是好东西。
韧性极强,灵性充沛,四阶大妖,无限接近五阶。
若是炼制成灵宝,品阶不会太低。
她伸手将丝囊拿了过来,在指间捏了捏,点了点头。
“此物,我收了。”
随后目光移到那卷竹简上。
沈朝将竹简展开,双手平举,让她能看清上面的字。
方玉凝扫了一眼,顿时一震。
《运朝之术》
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方玉凝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沈朝脸上。
“你姓沈?”
系统已经给出过姓名,这般问……只是显得不那么突兀。
沈朝一愣,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问这个,
但还是老实答道:“回前辈,晚辈姓沈,名朝,沈朝。”
方玉凝没再说话。
她盯着沈朝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右手袖口处,一缕剑气无声无息地溢了出来。
极细的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那股锋锐之意,却让沈朝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后背发凉。
不只是发凉,更像是一种被利刃抵在脊椎上的感觉。
沈朝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身体的本能告诉他。
眼前这位前辈,对他动了杀心。
肩头的金不唤,也是第一时间,想将身形变大。
可随着对上一双金芒泛起的双瞳时,它整个瞬间萎缩成一团。
“扑通”一声,沈朝双膝跪地。
竹简从手中滑落,他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在打颤:
“前辈!晚辈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明示!
晚辈绝无半点不敬之心!”
金不唤更是早从他肩头滚了下来,缩在他膝盖旁边,四肢紧贴地面,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方玉凝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朝。
沈。
运朝之术。
老皇帝和沈青,修的就是运朝之法。
借天下气运于一身,以苍生福祉养自家修为。
世间当真有这般巧合?
一个姓沈的人,手里拿着一卷运朝之术,出现在她面前。
正巧遇上了。
方玉凝的衣袖之下,小剑上的剑气又浓了几分。
杀了,一了百了。
省得日后再生出什么变数。
但……
她看着沈朝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又想起了那些事。
今日若杀他,那从沈离身上所夺气运,又从何而来?
还有那青冥剑,甚至是第二道分身。
且系统如今大半的奖励,也都是和沈青有关。
眼前这个沈朝,不过是个苍云府的巡卫官,神藏三重的修为,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
且后世之事,与今日又有何关联?
杀了他,先前发生的那些事就能改变吗?
杀或不杀,结局只怕都不会有所改变。
方玉凝闭了闭眼,衣袖之下,剑气最终一点点散去。
沈朝趴在地上,只觉得那股压在脊背上的锋锐之意渐渐消退。
但他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起来吧。”
方玉凝的声音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朝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惊惧之色。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都在打晃。
“我不杀你。”
方玉凝说,“方才只是想起了些旧事,与你无关。”
沈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离死亡这么近。
那种感觉,比面对蛛母时还要恐怖十倍。
蛛母要杀他,他好歹还能挣扎两下。
但面前这个女人若要取他性命,他连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
‘此女有如此恐怖的实力,想来定是上一世便活下来的老怪物。
险些被其美貌所欺,还好他平日行事规矩,未做什么僭越之事。’
“那个。”
方玉凝指了指地上的竹简,“你自己留着吧。”
沈朝愣了一下,弯腰把竹简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好。
方玉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好笑来。
吓成这样,倒也不必。
她又想了想,运朝之术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种借运补身的法门。
修炼此术的人,未必都会走上那条路。
关键在于“借”的对象是谁。
若是借天地之运,那便是顺势而为。
若是借苍生之运,那便是逆天而行。
有道是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这运朝之法,想来是个通天的路子。
只是被沈家练出了差错。
想到这里,方玉凝心中那点杀意便彻底消散了。
倒是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狗系统,当初怎么不直接给我一个鸿运齐天蛊?
那玩意儿若是有了,哪还用得着费这些功夫。
念头刚落,眼前便跳出一行字来。
“宿主先前所持夺运蛊,成长至最终形态后,其效用未必逊色于宿主所言之物”
方玉凝嘴角抽了一下。
你倒是学会顶嘴了。
系统没再回应。
方玉凝翻了个白眼。
这破系统,越来越有脾气了。
以前问什么答什么,规规矩矩的。
现在倒好,还学会抬杠了。
行吧,现在她也懒得计较这些。
思绪收回来,方玉凝重新看向沈朝。
这人还杵在原地,一副不知该走该留的模样。
“问你个事。”
沈朝立刻挺直了腰板:“前辈请说。”
“苍云府,往哪个方向走?”
沈朝一怔。
这位高人,居然不知道苍云府在哪?
不过他没敢多问,连忙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从此处往西北行,约万里之遥,不过此地,只有一南境司府,算是苍云府的分府。”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前辈若是愿意,晚辈可以为您带路。”
方玉凝皱了皱眉。
“前辈这个称呼,换一个。”
沈朝一愣:“啊?”
“太老了。”
方玉凝面无表情地说,眸中带着几分嗔意:“我今年十九。”
沈朝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十九?!
他今年二十三,比她还大四岁?
这么一比,自己还真是修到了狗肚子里去。
沈朝的表情一时有些精彩。
但他到底是在苍云府混了三年的人。
反应也快,当即改口:“仙……仙子。”
方玉凝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你在这儿等着。”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还有事要处理,回来再找你。”
沈朝连忙拱手:“仙子尽管去,我就在此处候着。”
方玉凝“嗯”了一声。
下一刻,她的身形便开始变淡。
从脚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白色的水雾,向四周飘散。
不过两息的功夫,整个人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沈朝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位置,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金不唤从他脚边跳上肩头,“呱”了一声。
沈朝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大宝啊。”
“呱?”
“今天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金不唤歪了歪脑袋,两腮鼓了鼓,又“呱”了一声。
沈朝苦笑着摇了摇头,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双腿还在发软。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又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
那股剑气……
沈朝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触了这位仙子的逆鳞,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方才那一刻,对方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杀他。
而最终没有动手的原因,他也猜不透。
“算了。”
沈朝把竹简塞回怀里,仰头看着天,“活着就好。”
金不唤跳到他膝盖上,肚子朝天一翻,打了个饱嗝。
吃太多了。
沈朝没好气地戳了它一下:“就知道吃。”
金不唤翻了个身,不理他。
山风吹过,带走了空气中残余的妖气和血腥味。
蛛母岭上,倒是恢复了安静。
只剩一人一蟾,坐在废墟之间,静等仙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