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初上,海天相接处,暮色由青转黛。离五神山有段距离的海岸,礁石嶙峋,浪涛舒缓,银沙如练。
一簇篝火在避风处噼啪燃烧,跃动的暖光驱散了海雾带来的微寒,映着围坐的几道人影。
相柳一身白衣,盘膝坐在篝火旁,神色清冷如昔。他手中持一截枯枝,正将几尾肥硕的海鱼串起,架在火上慢烤。
火舌舔舐鱼身,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中,爆开细小的星点,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焦香。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翻转都恰到好处,眉目在火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海底的幽邃,多了些许人间烟火的气息——只是那烟火气也带着冰雪初融的冷冽。
朝瑶此刻褪去灵曜王姬的华服与容貌,只着一身简素的月白裙衫,赤足蜷坐在他身旁一块平坦的大石上。
海浪声声,她便将双足浸在清凉的海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动着,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
她一手托腮,目光胶着在相柳侧脸,另一只手不怎么安分,时而扯扯他垂落的银发,时而戳戳他执树枝的手背。
“相柳大人,”她拖长了语调,嗓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润,“今日这鱼,烤得似乎比往常慢些?莫不是心思飘到别处去了?”她眼中盈满狡黠笑意,偏要打扰这份静谧。
相柳未回头,只淡淡道:“火候未到,急什么。”手下动作依旧平稳。
“我可没急。”朝瑶收回戳他手背的手指,转而支着下巴,仰头望了望稀疏的星子,又看了看他,“我是在想,白日里那位笑面狐狸嫂子,此刻是不是正对着小夭送的定情信物,琢磨着怎么应对四面八方的关爱呢?”
她这话说得轻巧,篝火旁另外三个身影齐齐有了动静。
无恙挨着朝瑶蹲着,正盯着烤鱼咽口水,闻言立刻竖起耳朵,琥珀色的圆眼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瑶儿!宝邶爹!说起这个,草凹岭那日玱玹的脸色,啧啧,比北极天柜最冷的玄冰还要冻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定不轻饶!听着就威风!”他摇头晃脑,学着玱玹当时低沉威严的语气,学得四不像,逗得朝瑶弯了眉眼。
“何止威风,”小九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抱膝看着跳跃的火焰,黑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声音没什么起伏,“帝王之势,倚仗权威,借重情分,确能震慑一时。然涂山璟此人,心思如渊,这般明面警告,他或会忌惮,却未必能真正刻入肺腑。外惧强权,内惜声名尔。”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痕迹,又迅速被涌上的潮水抚平。
毛球靠着一块高耸的礁石,双臂环胸,闻言嗤笑一声,金眸在火光下锐利如刃:“誓言若值钱,大荒何来那许多负心薄幸?西炎王权再重,山高水远,鞭长莫及。涂山氏根基深厚,那警告,听着响亮,落到实处,隔靴搔痒罢了。”他顿了顿,看向朝瑶,“不过瑶儿在五神山那几句,倒是实在,句句敲在关节上。”
朝瑶听着三小只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笑意更深,脚下踢起的水花也高了些,有几滴溅到了相柳的衣摆上。
她转头看他,眼眸映着火光,亮得惊人:“听听,连他们都觉得我比玱玹会吓唬人。相柳,你说是不是?”
相柳将手中烤好的鱼递到她面前,鱼皮金黄微焦,香气扑鼻。他这才抬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那里映着篝火,也映着她得意的笑脸。“吓唬人?”他重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那是诛心。”
“诛心?”朝瑶接过鱼不急着吃,歪着头,笑容不减,“若非诛心,如何让他记住,娶小夭,真心比权衡更重要?”她咬了一口鱼,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嗯……火候刚好,外酥里嫩,相柳大人好手艺!”
她吃得开心,脚丫子在海水里晃悠得更欢,水花溅得更高,这次有几滴直接落到了相柳的手腕上。冰凉的海水与他微温的皮肤一触,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过嘛,”朝瑶咽下鱼肉,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比起吓唬那只狐狸,我倒是更好奇——咱们相柳大人,若是易地而处,有人这般警告于你,你会如何?”
相柳尚未回答,那边无恙已经兴奋地抢答:“宝邶爹肯定眉毛都不动一下!说不定还会反问一句:‘哦?你能奈我何?’”他捏着嗓子,模仿相柳冷冽的语调,只学出几分滑稽。
小九淡淡道:“我爹无需警告。瑶儿在处,便是归宿。何须外物桎梏?”平静的话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毛球瞥了无恙一眼,语气傲然:“何人配警告?又有何人,能越过瑶儿,动得你家宝邶分毫?”
三小只的话,乍听是维护相柳,细品满是挤兑朝瑶多此一举的促狭。朝瑶听出来也不恼,反而笑盈盈地看着相柳,等他回答。
相柳拿起另一条鱼继续烤,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混在海浪声里,清晰入耳:“我非涂山璟。”
短短五字,再无赘言。却似回答了所有——他不是涂山璟,不会权衡利弊到优柔寡断;他与她之间,也无需任何外在的警告或枷锁;若有,那枷锁也是他自愿戴上,甘之如饴。
朝瑶心尖像是被这平淡无波的一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扯他头发,也不是戳他手背,而是轻轻覆在他执着树枝的手上。他的手背微凉,指节分明。
“我知道。”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罕见的柔软,“我的相柳,自然与旁人不同。”
相柳翻动烤鱼的动作停下,反手握住了她覆上来的手。掌心温热,指间有薄茧,牢牢包裹住她的微凉。
朝瑶趁他分神,另一只手飞快地伸出,指尖沾了点旁边备着用来调味的蜂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了相柳的唇角。
冰凉粘腻的触感传来,相柳身体一僵,眉峰下意识地蹙起。他生性喜洁,这等孩童嬉闹般的举动,于他而言实属罕有,于她而言轻车熟路。
朝瑶已笑着站起来,赤足踩在微凉的沙滩上,裙裾飞扬:“哎呀,沾到了!相柳大人这般清冷的人物,唇角带蜜,倒是别有风情!”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恶作剧得逞的猫儿。
无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啧啧,瑶儿这调皮劲儿,也就这两位受得了。不过话说回来,无恙舔舔嘴唇,那烤鱼闻着真香……
小九别过脸,嘴角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义父笑了。不是防风邶那种带着面具的风流浅笑,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暖意。像极北之地的冰川,映照了千年才得一见的阳光。也只有瑶儿,能让他这样笑。
你也有今天,平日训我时那冷冰冰的样子去哪儿了?也就瑶儿治得了你。毛球抬手抵唇,轻咳一声,眸里闪过笑意。
相柳看着朝瑶那得意又灵动的模样,眼中无奈之色一闪而过。他未立刻拭去唇角蜜渍,就着握她手的姿势,将她轻轻往回一带。
朝瑶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跌回他身旁,被他稳稳接住,箍在身前。
“小骗子,”他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浸透出慵懒笑意,“捉弄我,嗯?”
那声小骗子,唤得低沉缱绻,与平日冷冽的话语截然不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蜂蜜的甜香和火焰的暖意。
朝瑶心跳漏了一拍,方才的得意瞬间消散,只剩
篝火噼啪,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海滩上拖出长长的、交叠的影。海浪声声,节奏舒缓,似在吟唱永恒的歌谣。
毛球......腻腻歪歪,有碍观瞻。耳朵诚实地动了动,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小九看着两人相依偎的身影,回忆起瑶儿不在那些日子,义父收集来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每一件都记着瑶儿说过喜欢。瑶儿痊愈却失踪的日子,他爹几乎将海底掀了过来。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寻,不停地找。那时候他就知道,这爹这辈子算是栽在瑶儿手心里了,逃不掉,也不想逃。
朝瑶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看着跳跃的火光,鼻尖是他身上清冷的、混合了海风与烟火的气息。
这一刻,白日的筹谋、身份的桎梏、未知的宿命,似乎都远去了。她只是她,是倚在爱人怀中的朝瑶。而他是相柳,是褪去军师冷硬外壳、会在她捣乱时无奈低唤“小骗子”的相柳。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夜夜相见,夜夜同归海底的辰光。
没有责任,没有威仪,没有权衡利弊,只有海底静谧的微光,和他沉默却坚实的怀抱。
她常想,若时光能停驻便好了。如今在五神山,虽相隔两处,但这般偷得的闲暇,跨越山海的日日相见,这篝火,这海风,这身边人真实的体温与心跳,还有远处三小只压低了的叽叽咕咕议论声……
“瑶儿又欺负宝邶爹……”
“分明是我爹纵着。”
“你们说,那蜂蜜……甜不甜?”
“闭嘴,吃鱼。”
细碎的话语随风飘来,夹杂着低低的笑声。
这一切如此平常,却又如此珍贵。
命运如海上风浪,平静或许短暂。她所求的永恒,并非长生久视,而是将每一个与他们共度的鲜活瞬间,都过得淋漓,刻入骨髓,成为时光洪流中无法磨灭的印记。
就像此刻,篝火暖,海风凉,他的手握着她,唇角那点蜜渍未擦,眼中映着她带笑的脸。
这便是她的永恒了。
她悄悄伸出手指,轻轻刮去他唇角的蜜,然后趁他不备,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眯起眼笑:“嗯,是挺甜。”
相柳凝视着她狡黠灵动的笑颜,冰蓝色的眼底,终是漾开真实的笑意。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虽浅却驱散了亘古的寒意。
他未再言语,只将手中新烤好的鱼,仔细剔了刺,递到她唇边。
无恙........宝邶爹剔鱼刺的样子,简直跟凤爹给瑶儿剥灵果时一模一样!都是恨不得把最好的、最省事的直接送到瑶儿嘴边。好饿……待会儿等瑶儿你侬我侬完了,他也得去讨一条!
毛球目光落在相柳仔细剔刺的鱼上......鱼烤得倒是不错,比上次有进步。等会!他怎么从来不给自己烤?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笼罩着这片宁静的海滩。
篝火摇曳,映着五人身影,温馨而寻常。一轮冰魄悬于墨绸之上。潮音叠叠,似远古鲸歌断续;银波粼粼,如碎琼乱玉铺展至天地尽头。相柳倚礁而坐,广袖垂落沙间,恍若雪色凝成的羽翼。朝瑶偎于其怀,白发逶迤,与月华融作一痕霜雪。
他臂弯收拢的力道极轻,似拢着一捧将化的春雪,又似圈定了毕生不肯再失的疆域。
三小只在不远处嬉闹——无恙扑腾浪花,溅起碎星万千;小九尾尖轻点水面,漾开环环青晕;毛球傲立礁岩,金冠映月,喉间偶尔溢出清唳。
喧嚷声隔着薄雾传来,如隔着一重琉璃世界。世间声色在此刻褪作水墨淡影。唯余二人鼻息交错,悠长绵缓,共承此夜天风。
他吐纳间带出海底沉檀般的清冽,她呼吸中萦绕着桃林初雪似的微甜,两股气息在衣袂间缠绕升腾,终散入咸湿的海雾里。
目光所及处是同一片幽蓝翻涌的深涛,浪尖衔着月魄,碎而又圆;是同一匹银辉织就的鲛绡,自九霄垂落,覆住相贴的肩颈;是同一缕穿越八荒四海的清风,拂过她睫上凝露,亦撩动他鬓边霜发。
潮声愈响,天地愈静。仿佛洪荒初开时便该如此——他拥着她,她倚着他,在这永无止息的浪涌声中,将浮生悲欢、前尘旧债皆浣作指间流沙。
纵使明日烽火连天、宿命如刃,此刻月色浸透的方寸之地,便是亘古不变的蓬莱。
忽有夜鹭掠水,惊破镜面。朝瑶睫羽微颤,相柳垂眸望去,恰见她唇角噙着未醒的梦痕。他指尖掠过她耳畔散落的雪丝,替她将一缕月华别至耳后。
海天交界处泛起蟹壳青,长夜未尽。
痴心一道,赤情万丈,说来轻易,奈何造化相弄,天意翻覆。
但求与君,长醉梦不肯醒。纵然魂销骨立,犹恐此心独醒。
相偎亦相倚,共尽未央夜,缘丝不断,运线无分。
若天道存情,若旧梦能灵,惟愿此心长热,至死方休。
倾慕成烬,执念成渊,恰似天风浩荡,摧折不尽,恰似东海潮生,拍岸未停。
此心不移,天地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