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曾经的拉玛尔遗迹。
两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不仅驱散了盘踞的阴霾,也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这片土地。
曾经荒凉的遗迹区,如今地貌已发生显着改变。
狂暴的能量冲击留下的沟壑被部分填平,形成了起伏和缓的山坡与谷地。
一些暴露的古老石基被小心地清理加固,成了新建筑的地基或保护性景观。
得益于神州牵头,多国参与的重建与发展援助项目,这里的变化堪称日新月异。
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下,不再是望不到边的荒芜。
一座座色彩明快融合了当地传统风格与现代抗震技术的新房舍错落有致地矗立起来,红墙白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新建的硬化道路像洁白的哈达,蜿蜒连接起村庄与外界。
远处山坡上,成群的牦牛和山羊悠闲地啃食着新生的牧草,脖子上新挂的铃铛随风传来清脆的叮当声,太阳能电池板在屋顶反射着光泽,小小的卫星接收器指向天空。
空气中弥漫的是炊烟、酥油茶、新翻的泥土和野花的气息。
一情一景,充满了踏实生活的暖意。
一座崭新的小学坐落在视野最好的坡地上,红蓝相间的校舍格外鲜艳。
操场是平整过的草地,虽然不算标准,却足够孩子们奔跑嬉戏。
“砰!”
一个有些褪色的皮球被一个脸上带着高原红、扎着粗麻花辫的十来岁小女孩猛地踢出,划过一道不算高但力度十足的弧线,直飞向由两根木杆和一条绳子搭成的简易球门。
球门前,穿着休闲服挽起袖子的澹明作势欲扑,动作却“恰好”慢了半拍,手掌与皮球擦肩而过。
“耶!!卓玛进球啦!!”
“卓玛最棒!”
周围几个同样年龄,穿着各异但都整洁干净的孩子顿时欢呼起来,雀跃着冲向进球的小女孩。
小卓玛却没第一时间回应伙伴们的庆祝,而是像只小羚羊般,兴冲冲地直奔向球门前的澹明,脸上洋溢着混合着汗水兴奋和一点点小得意的灿烂笑容,高原红更加明显了。
澹明弯腰捡起滚落的皮球,顺手揉了揉小卓玛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踢得不错。”
小卓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澹明走向场边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里面是各种包装简单的饼干、糖果和小袋坚果:“来,庆祝卓玛进球,大家分一分。”
孩子们欢呼着围拢过来,但并没有争抢,而是有序地排队,从澹明手中接过零食,不忘用生涩的汉语或本地语说“谢谢哥哥”。
拿到零食后,他们便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迫不及待地分享起来,笑声清脆。
一切都很美好呢。
孩子果然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不久,放学的铃声响起。
孩子们纷纷背起书包,跟澹明和小卓玛挥手道别,三三两两地沿着新修的小路走向各自的家。
喧闹的操场安静下来。
澹明和小卓玛并排坐在旁边一处略高的草坡上,俯瞰着下方焕然一新的村庄和远处如画的雪山。
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与金紫,一如既往的美。
小卓玛珍惜地剥开一颗澹明给的牛奶糖,小心地含进嘴里,甜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
她时不时偷偷侧过头,飞快地瞥一眼身边的澹明,确认他还在,没有像两年前那样突然消失,然后才安心地继续品尝糖果,小脚丫在草地上轻轻晃动。
“这里的风景真漂亮啊。”澹明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感叹。
当然,不仅是自然风光,更是这片土地上重新燃起的生机。
他的目光落在小卓玛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上,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条时间线。
那个经历了更多苦难,眼神过早沉淀了风霜的小卓玛的模样。
两个影像微微重叠,又清晰分开。
他忽然笑了笑,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这辈子,不用那么辛苦了。”
正在专心对付糖纸边缘一点糖屑的小卓玛愣了一下,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些困惑。
她摇摇头,用还不太熟练但比两年前流利了许多的汉语,磕磕巴巴却很认真地说:“不…不辛苦,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她伸出小手指着山坡下:“新房子,不怕风雪,有电,晚上可以看书,路好了,阿妈的牛羊…可以卖到更远,价钱好。”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小脸洋溢着满足和幸福:“还有…神州,还有其他国家的好心人,给了补贴,种子,还有…医生会定期来。”
“学校也是新的,老师很好,阿妈说,现在的日子,是神仙赐福的。”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如果哥哥…见到,一定很开心。”
她的哥哥,那个在两年前被都东俊虐杀的青年。
那份血仇,最终是澹明帮忙了结。
而酬劳,不过一颗糖果。
澹明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他的发梢。
“会想哥哥吗?”他问。
小卓玛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哭:“想,很想。”
她吸了吸鼻子,“但是…害哥哥的坏人,已经受到惩罚了,哥哥在天上看着我们,他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向前看。”
她抬起头,看着澹明,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憧憬,说话也流利起来:“我以后要更努力学习,老师说,成绩好,以后可以考到神州去读书,我…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保护更多、更多的人!”
澹明嘴角的弧度柔和地扬了扬。
他伸出手,再次揉了揉小卓玛的脑袋。
“不必成为我。”他轻声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山和正在亮起温暖灯火的村落:“但你,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
小卓玛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唤声,是卓玛母亲在叫吃饭了。
小卓玛“噌”地站起来,小手拉住澹明的手指:“回家吃饭,阿妈做了很好吃的牦牛肉和糌粑,还有你一定会喜欢的甜茶!”
澹明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染在金色暖光中的土地,和身边这个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小女孩。
心中也悄然熨帖。
“好,回家吃饭。”他牵起小卓玛的手,沿着山坡向下走去。
步履沉稳,眼神清明。
这是有意义的。
......
三日后,神州,香江,铜锣湾。
傍晚时分,街头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充满了繁华都市特有的活力。
在一条略显狭窄却烟火气十足的巷口,一个挂着“乔记爽脆鱼蛋”灯牌的手推车档口前排着短短的队伍。
档主是个穿着简单T恤系着围裙的年轻人,动作麻利地从翻滚的咖喱汤汁里捞出金黄的鱼蛋,剪串,刷酱,撒上芝麻或辣椒粉,一气呵成。
他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嘴里还不忘招呼:“慢慢来,唔使急,一个个来,阿叔你的加辣,细路仔这份唔辣…哎,等等,做完你的再做你的,做完你的再做你的……”
生意不错。
好不容易打发走一波客人,年轻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想靠着车喘口气。
“老板,一串鱼蛋,咖喱汁,多谢。”
一个干练的女声响起。
男人习惯性地应了声“好嘞”,抬头一看,手上动作顿时僵住,脸上闪过慌乱,下意识就想推车开溜:“哎哎!阿Sir…唔系,Mada…我牌照齐全噶!今日刚交完管理费!”
站在车前的,正是当日的重案组高级督察庄定嬅。
她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便服,但眉宇间的英气依旧。
看到男人这副反应,她忍不住笑了,摆摆手:“放松点,我又不是食环署的,不抓无牌小贩。”
“好久不见,乔少爷。”
男人正是乔思维,闻言假装松了口气,呵呵笑道:“哎呀,原来系Mada庄,真系好久不见,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他熟络地开始操作:“现在唔可以叫Mada咯,听说你高升,加入了那个…咳咳。”
“来,这串鱼蛋算我的,请你食!”
庄定嬅接过热腾腾香气扑鼻的鱼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挥金如土眼高于顶的超级富二代,如今在烟火缭绕的街头熟练地经营着小生意,脸上虽有风霜痕迹,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踏实明亮,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怎么样?”她咬了一口鱼蛋,味道确实不错:“那些人…还有没有来找你麻烦?”
乔思维一边利落地给新来的客人装鱼蛋,一边耸耸肩,语气轻松:“一个破产富二代街头卖鱼蛋,是有点新鲜,娱乐周刊的记者一开始也有来蹲下,拍几张照,写点东西。”
“都系揾食啫,我以前未没试过吗?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下,笑容淡了些:“以前目中无人,得罪人多,称呼人少,现在被人奚落几句,当还债咯,算不得什么。”
“都快两年咯,该散的都散了,他们自己都觉得冇瘾头了。”
庄定嬅看着他:“没有怨恨?”
乔思维很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执番条命,算行大运了,老豆虽然坐紧监,起码条命保得住,仲可以奢求咩?等他出嚟,我两仔爷随便去新界搵个地方,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得,以前嘅事…”他望向铜锣湾璀璨的霓虹,眼神有些恍惚:“简直就系一场梦。”
忙完手头这单,他忽然看向庄定嬅,犹豫了下,问道:“庄…庄小姐,唔知…澹明先生,最近点样?”
庄定嬅愣了一下。
澹明这个名字,如今在她们内部的权限档案里,已经和一系列足以撼动世界格局的事件紧密相连。
法兰西的“维度置换”危机、行星防御理事会的秘密行动乃至一些更高层面连她都只是听闻一二的隐秘…桩桩件件,那个看似温和带笑的年轻人身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难以估量。
有时候午夜梦回,回想起两年前在香江并肩作战的经历,都觉得恍如隔世,难以置信自己曾和那样的人物有过交集。
见庄定嬅沉吟不语,乔思维了然地点点头,洒脱一笑:“机密,明嘅,冇所谓,我就系随口一问,唔使答……”
他话音未落,一个熟悉温和的声音,在两人身侧响起:“倒也不是很机密。”
两人俱是一惊,循声猛然转头。
只见澹明不知何时已站在鱼蛋车旁,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老板,”澹明对乔思维笑道,指了指庄定嬅手里的鱼蛋:“给你以前的保镖,也来一串?咖喱汁,多谢。”
乔思维和庄定嬅都愣住了,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随即,惊讶褪去,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绽开了发自内心的久别重逢的笑容。
“澹明先生!”
“好久不见!”
三人相视而笑,在这香江繁华的街头一隅。
“我们…都挺好的。”庄定嬅轻声说,目光扫过乔思维和他的鱼蛋车,又落回澹明身上。
澹明点点头,接过乔思维激动得差点没拿稳特意多加了两颗的鱼蛋串,咬了一口,赞道:“味道真好。”
“系啦系啦,我独家秘方!”乔思维搓着手,开心得像个孩子。
晚风拂过铜锣湾的街巷,带着海的味道和食物的香气。
故人重逢,平安喜乐,便是这纷扰人间,最美风景之一。
澹明吃着鱼蛋,听着乔思维兴奋地讲述他如何研究酱料、如何与街坊熟络、父亲在狱中表现良好有望减刑…
看着庄定嬅虽然没多说,但眉宇间那份属于新岗位的坚毅与从容。
他心中的那杆秤,那关于“本心”的衡量,似乎又清晰坚定了一分。
这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