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首都，御直总阁。
澹明的脚步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过开满灵花的小圃，绕过一株虬枝盘结散发着宁静气息的古树。
前方，便是那处他并不陌生的小院。
院门虚掩。
他抬手，尚未触及门扉，那门便“吱呀”一声从内被拉开。
“澹明哥！好久不见！”
一个穿着青衣白袍活泼晃动的女孩从里面跳了出来，正是叶知微。
“好久不见。”澹明笑了笑，抬头扬了扬手上的包裹：“路上顺手带的，一些地方小吃，还有寒国那边新出的蜂蜜薯片，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哇！澹明大佬亲手带的，那必须得喜欢。”叶知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抱了个满怀，鼻子还使劲嗅了嗅：“好香！是草原的奶酥？还有…扶桑的樱饼？说来，你这段和时间去过好多地方啊。”
她一边说，一边侧身让澹明进来，嘴里还在絮叨：“前几天调驻香江的涂雅姐和莉莉还跟我通讯呢，说你在香江帮忙解决了个棘手的空间褶皱，还顺手指点了特区神机营两手，把他们激动坏了，没来得及感谢，转头你又去了扶桑，后面你还去了其他地方吗？”
对于自己的行踪被御直总阁了如指掌，澹明丝毫不觉意外。
若哪天对自己不管不顾了，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他笑着摇摇头：“后面又随便走了走，去草原跟巴特尔大叔混了几天，骑马放牧，天高地阔，感觉心胸也跟着敞亮不少，寒国那边重建得很快，跟姜队长，哦，现在该叫姜局长了，吃了个部队火锅，叙了叙旧。”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中那株生机盎然的古树，继续道：“还去了趟非洲，见了见小草，他被照顾得很好，那边的情况，虽然还是艰难，但希望总是在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那看来，你这关，算是过去了？”
不等叶知微回话，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澹明抬眸望去。
老御直不知何时已站在正屋的台阶下，一袭青衣白袍，背着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静静地看着他。
叶知微抱着怀里的特产，眉头一抬，机灵地道：“嘿嘿，澹明哥，你们聊！我去给北宫指挥使他们‘分赃’…啊不是，是‘分享喜悦’！”
说完，冲着澹明挤挤眼，挥挥手，便像只快乐的小鹿般，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小院，还不忘细心地把院门掩上。
小院内，只剩下两人。
风穿过庭院，带动古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嫩绿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宁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喝点茶？” 老御直率先走向院中那方朴素的石桌，桌上早已摆好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白气。
“正好渴了。”澹明从善如流，走过去，在老御直对面坐下。
老御直提起铜壶，热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舒卷，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袅袅升起。
澹明安静地看着。
看着水流，看着茶叶。
“心魔…过去了？” 老御直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澹明面前，抬眼，目光如镜。
澹明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算是吧，有些坎，迈过去才发现，不是坎变矮了，而是自己的脚，踩得更实了。”
他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浮沫，抿了一口。
茶味先苦后甘，余韵悠长，直抵肺腑。
然后，呸呸！
有茶叶。
“凶险么？” 老御直问得直接。
“平生第一次。”澹明放下茶杯，坦诚道：“一念之差，或许便是万劫不复，好在…这一路走来，看了许多，听了许多，也想通了许多。”
他目光清亮，直视老御直：“如今，道心算是稳固了。”
“稳固便好。”老御直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些劫难，只能自渡。
挚友被虐杀，这个愤怒，在仙人这个层级，一怒可焚尽天地。
若是控制不住，是地球的大难。
幸好，幸好。
他提起茶壶，为两人续上茶水。
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
只有风声、煮水声、以及茶杯轻轻触碰石桌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茶已三巡。
“什么时候走？”老御直放下茶杯，问道。
“先回一趟穗城。”澹明望向南方，眼神里多了几分柔软:“跟师妹，还有初逸他们吃顿饭,然后…就直接过去。”
老御直“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片刻，又道：“科技局、转运司、还有内御直能调动的所有资源，都已就位，你要求的那件事，虽然时间紧，但总算赶上了。”
澹明闻言，神情一肃。
他放下茶杯，双手置于膝上，朝着老御直的方向，极其郑重地微微欠身：“这次…麻烦你们了。”
老御直却摆了摆手。
“莫要说‘麻烦’。”
“要说麻烦，也该是我们麻烦你才对，这两年，神州内外，多少风雨，多少劫难都有你出手帮忙，你为我们，为这地球，做得已经太多太多。”
他叹了口气，望向院墙外虚幻又真实的天空：“可到了最后，到了你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却只有这些旁枝末节。”
“真正要面对的风暴，要承担的重量，终究还是得你一人扛起，御直立世千载，自诩守护苍生，可关键时刻…”
澹明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已经足够。”
“至少不会有人因为我而丧生。”
老御直看着他清澈坚定的眼神，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也举起了茶杯。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茶水微涩，入喉却回甘无穷。
饮尽杯中茶，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已不必再说。
放下茶杯，澹明忽然眨了眨眼：“光喝茶…有点寡淡啊…”
老御直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了杯茶，淡淡道：“鸡还没腌到时候，火候也还差着，少了时辰，味道不入骨，吃着也没劲。”
澹明闻言，嘿嘿一笑：“谢了。”
“你我之间，不需要道谢。”老御直摇摇头，忽然问道：“…有多少把握？”
澹明闻言，没有立即回答，反而转过头，望向庭院角落。
那里，一丛不起眼的野草正从石缝中顽强地钻出，迎着微风轻轻摇曳。
然后，收回目光，迎向老御直。
“本心已定。”
“但尽人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亦，听天命。”
风，再次轻轻吹过庭院，拂动两人的衣角。
澹明端起已经微凉的残茶，一饮而尽。
“这样啊。”老御直点点头。
然后，他提起茶杯，正色道。
“以茶代酒。”
“愿你…”
“此去，道途坦荡。”
“多谢....那什么时候吃鸡？”某位剑仙揉了揉肚子：“真饿了。”
“...你就不能多正经几秒。”
“不能。”理直气壮。
......
吃完了饭，便踏上了归程。
这个点数的大兴机场线的车厢里，人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疏离感是这座城市特有的温柔。
澹明靠在车门旁的角落，手里攥着那张傍晚飞往南方的登机牌。
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飞速后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叮咚--本次列车终点站大兴机场，前方到站......”
一站又一站，关闭又开启。
又是一站，车门开启，提示音响起。
不一会，车门又将关闭，似乎与其他站没什么不同。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提示的蜂鸣声还没来得及拉长，站台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闹声。
“快快快！”
“等等我！！”
“哎呀我的包！”
几道身影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挤了进来，伴随着喘息和抑制不住的笑声。
澹明下意识抬眼。
然后，他愣住了。
最先挤进来的是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西装配运动鞋，头发有些凌乱，正弯腰扶着膝盖喘气，嘴里还在嘟囔：“差点...差点就误了...”
第二个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休闲卫衣配阔腿裤，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是某个社交媒体的后台界面。
第三个斯斯文文，长裙外套一件针织开衫，安安静静站着，等站稳后才轻轻整理了一下被挤皱的袖口，动作温柔而自然。
第四个是个初中女生，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画满了涂鸦的帆布外套，马尾辫，脸蛋因为跑得太急有些红扑扑的。她手忙脚乱地护着书包，书包侧袋里露出一截画筒的边缘。
第五个女孩最后一个挤进来，长发披肩，素净的脸，眉眼间有一种温婉沉静的气质。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颈间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玉环，因为跑得太急，她微微喘着气，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呼！总算赶上了！”高马尾女孩长长吐了口气，转身看向那职业装女孩：“十七姐，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规划好时间？差点误机！”
被唤作“十七”的职业装女孩翻了个白眼：“阿吟，你好意思说我？是谁在站台上非要拍那个‘地铁光影’拍了足足五分钟？”
“那是艺术！”阿吟理直气壮：“我现在可是一个旅游UP主，粉丝就爱看我拍这些有生活气息的东西。”
“所以你拉着我们坐机场线是为了拍艺术？”十七一脸嫌弃：“这线路上除了乘客就是广告，哪来的生活气息？”
“哎呀，你不懂......”阿吟摆摆手，忽然看向安静的长裙女子：“阿盈，你评评理！”
阿盈只是笑，不接话，目光温柔地扫过几个吵吵闹闹的姐妹，最后落在初中女生身上，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被跑乱的刘海：“小雀，跑那么急干嘛，我们又不会丢下你。”
小雀吐了吐舌头，张嘴就说：“我怕赶不上车嘛！而且我刚刚看到那个广告牌，画得可好看了，就想多看两眼...”
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
“看广告牌看到入迷，喊都喊不走？”十七捏了捏小雀的脸：“你呀，跟你阿阮表姐一样，看到好看的东西就走不动道。”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个长发披肩的女孩，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抬起头，笑笑却没有出声，依旧看着手机。
“你看看，你表姐现在最想看的，就是她的男朋友，才不像你，盯着一幅画半天。”
阿阮眉眼弯弯，把目光从手机移开：“嗯，下个月，就不只是男朋友了。”
“哇！！！”
“恭喜恭喜，到时候花一定要扔给我！”
“我也要！到时候拍个vlog给我的粉丝们看！”
笑闹声中，阿盈忽然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
车厢角落，一个年轻男人正看着她们。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很奇特的目光。
阿盈愣了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
声音温柔，带着几分试探。
几个女孩同时安静下来，顺着阿盈的目光看过去。
澹明从恍惚中回神。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和梦中一模一样的面容，只是没有了那时的憔悴和脏污，干净，温婉，眼里有光。
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
“谢谢...”他说，声音温和：“没事。”
话音刚落，列车缓缓停靠。
“大兴机场站到了，请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
车门打开，澹明朝着几女微微一笑，便转身率先走了出去，步伐从容，没有回头。
车厢里，几个女孩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十七眨眨眼。
“不知道......”旅游UP主也一脸茫然，“阿盈，你认识他？”
阿盈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向那个已经汇入人流的背影。
奇怪。
明明不认识。
可就在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见过他。
“阿盈？”十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想什么呢？”
阿盈回过神，摇摇头，笑道：“没什么，走吧，别误了时间。”
几个女孩说说笑笑地下了车，往航站楼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雀走在最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的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混在人群中，快要看不见。
她歪了歪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开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
可笔尖悬了半天，却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她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合上本子，蹦蹦跳跳地追上了前面的姐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