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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00章 十年之前,十年之后
    《纽约时报》的记者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杨,你的电影对贫富差距的批判非常尖锐。有些人会说,你是世界首富,你拍一部批判富人的电影,是不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发布厅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挑战意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简身上。

    

    杨简没有回避。他看着那个记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说得对,我是世界首富。但这不妨碍我关心那些不是首富的人。事实上,正因为我有资源、有平台、有话语权,我才更应该关注那些没有这些东西的人。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能站着说话的人,应该替那些不能站着说话的人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拍《寄生虫》,不是因为我恨富人。我不恨富人,我自己就是富人。我拍这部电影,是因为我这些年去到了世界很多地方,我看到了一个问题——贫富差距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全球性的、越来越严重的问题。我不认为电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我认为电影可以让更多人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这是电影的社会责任。”

    

    那个记者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坐下了。

    

    华夏媒体的提问更加感性一些。来自新华社的记者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杨导,首先恭喜你再度获得金棕榈。这是华夏电影时隔多年再次获得这个荣誉。我想问的是,你觉得《寄生虫》的成功,对华夏电影意味着什么?”

    

    杨简想了想,说:“意味着华夏电影可以讲好每一类故事,同时打动全世界的观众。我们不需要去模仿好莱坞,不需要去迎合西方的审美,不需要去‘翻译’我们的文化。我们只需要真诚地、深入地、有力量地讲好我们的故事。因为人性是相通的,情感是相通的,好的故事是相通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我不是说华夏电影要走《寄生虫》的路。每一个导演都有自己的路,每一个故事都有自己的讲法。我只是想说——不要低估自己,不要低估观众,不要低估电影的力量。只要你真诚,只要你深入,只要你有力量,你的电影就能走出去,就能被看见,就能被打动人心。”

    

    央视的记者站起来,问了一个更私人化的问题:“杨导,你刚才在颁奖感言里提到了你的太太。她不在现场,你想对她说点什么吗?”

    

    杨简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温柔。“我想说——谢谢你,茜茜。谢谢你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拍我想拍的电影。你是我最坚实的后盾,等我回家。”

    

    发布厅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接下来的问题涵盖了方方面面——从剧本创作到演员指导,从摄影风格到声音设计,从电影的主题到杨简未来的计划。杨简一一回答,不回避,不敷衍,不套话。他的回答坦诚而深入,让在座的记者们觉得,这个站在电影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师”,而是一个依然对电影充满热情、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创作者。

    

    发布会的最后,一个年轻的法国记者站起来,问了一个很简单但很深刻的问题。

    

    “杨,电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杨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电影是我和这个世界对话最重要的方式。我会唱歌,会画画,会写小说。但最重要的,就是拍电影。我喜欢用电影说出我想说的话,表达我想表达的情感,提出我想提出的问题。然后,我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和那些不认识的人一起看——他们笑,他们哭,他们思考,他们讨论。那一刻,我不再是一个人在说话,我和他们,在对话。”

    

    发布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掌声响起来,真诚而热烈。

    

    ......

    

    戛纳的夜色很深。

    

    克鲁瓦塞特大道上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几家赌场和酒店的招牌还在闪烁着霓虹的光。节庆宫在夜色中静默矗立,那幅巨大的官方海报在灯光的照射下依然清晰可见——金色的阶梯,金色的海,一个走向地平线的背影。

    

    晚宴结束后,杨简没有直接回酒店。

    

    他一个人沿着克鲁瓦塞特大道慢慢地走着。小白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会打扰他但又能及时响应的距离。王军和许宏远在更远的地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湿气息。杨简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大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影迷认出他,远远地喊一声“杨”,然后挥挥手,没有上前打扰。他点头致意,继续向前走。

    

    走到节庆宫前的台阶时,他停了下来。

    

    台阶上铺着的红毯已经被撤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阶,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抬头看着那幅巨大的官方海报——金色的阶梯,金色的海,一个走向地平线的背影。

    

    十年前,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走上这些台阶。

    

    十年过去了。他再次站在这里,再次捧起金棕榈奖杯。

    

    过去这十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十年的时间也改变了许多事情。

    

    他想起今天在卢米埃尔大厅里,两千三百个人起立鼓掌。那些面孔——东方的,西方的,年轻的,年老的,激动的,平静的,流泪的,微笑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在那两个小时里,他们被同一部电影打动,为同一个人物流泪,为同一个问题思考。

    

    这就是电影的力量。

    

    不是银幕上的画面,不是音响里的声音,不是剪辑台上的技巧。是此刻,是此刻这两千三百个人坐在一起,共同经历一段故事,共同感受一种情感,共同思考一个问题。这种“共同”,就是电影的力量。

    

    它一直没变。

    

    杨简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海报,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个走向地平线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台阶,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小白跟上来,轻声说:“简哥,车在前面。”

    

    “不用了,走回去。”杨简说,“不远。”

    

    小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克鲁瓦塞特大道上的灯光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节庆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杨简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

    

    华夏横店,贵宾楼。

    

    辛爽的房间在楼层走廊的尽头,不是最大的套房,却是这几天最热闹的据点。几个年轻导演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基地,白天录节目、看片、讨论,晚上就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争论电影。由于栏目组知道这群年轻的导演肯定会熬夜看戛纳闭幕式,加上最近连续录制,所以决定给大家放一天假。

    

    此刻,辛爽房间里的气氛炸了。

    

    申奥是第一个冲进来的,连门都没敲。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戛纳颁奖典礼的直播画面,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又拿了。”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金棕榈。又拿了。”

    

    沙漠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听到这句话,啤酒罐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沙发都跟着晃了一下,啤酒洒了几滴在裤子上,但他完全没注意。“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嘛!你自己看!”申奥把手机怼到沙漠面前。

    

    沙漠低头一看,屏幕上是杨简站在卢米埃尔大厅舞台上的画面,黑色的中装,手里捧着金棕榈奖杯,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雕塑。舞台后面的大银幕上,《寄生虫》的片名和剧照在滚动,梅雁芳、张国榕、刘得桦、宁静他们站在杨简身后,手牵着手,向台下鞠躬。

    

    沙漠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卧槽——”

    

    这一声“卧槽”穿透力极强,走廊里都回荡着回音。

    

    孟远从卫生间里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手里拿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师哥拿金棕榈了。”沙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梦一样的恍惚。

    

    孟远愣了一下,然后毛巾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真的?”

    

    “真的。”

    

    “卧槽。”

    

    这是孟远今晚说的第一句“卧槽”,但绝对不是最后一句。

    

    周拓如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是几人里最年长的,平时也最沉稳,但此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横店夜风灌进来。

    

    “杨导今年三十二岁。”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十二岁,两座金棕榈。柏林金熊,威尼斯金狮,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奖大满贯。他才三十二岁,他比我还小八岁啊!哎呀,没法说,太打击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三十二岁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懂。他们都是导演,或者正在努力成为导演的人。他们知道拍出一部好电影有多难,知道在国际电影节上拿奖有多难,知道在杨简这个年纪取得这样的成就有多不可思议。那不是“天才”两个字能解释的,那是天赋、努力、机遇、判断力、执行力、抗压能力——所有东西加在一起,才能创造出来的奇迹。

    

    辛爽一直坐在床沿上,没有说话。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杨简刚刚发来的消息——“谢谢。你也会的。”

    

    这条消息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力量。你也会的。杨简对他说你也会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那种成功人士对晚辈的例行鼓励。辛爽跟了杨简大半年,他知道杨简不是那种会说场面话的人,他也不需要说场面话。他说你也会的,说明他是真的相信辛爽能做到,至少是有可能做到。

    

    申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辛爽旁边,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爽儿,你是跟师哥拍过《寄生虫》的人。你跟我们说说,那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能让戛纳那群老外心甘情愿地把金棕榈给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辛爽。

    

    这个问题,从他们知道辛爽参与过《寄生虫》拍摄的那天起,就问过无数遍了。但辛爽每次都是笑笑,说“等上映了你们自己看”。他不是在卖关子,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形容那部电影。

    

    此刻,在杨简拿到金棕榈的这个夜晚,在戛纳颁奖典礼的余温还在燃烧的这个时刻,辛爽觉得,也许该说点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组织语言。房间里没有人催他,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

    

    “那是一部……”辛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不是那种让你看完觉得很爽的电影,也不是那种让你哭完之后觉得很释放的电影。它是那种——你看完之后,坐在座位上,不想站起来,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就想那么坐着,让刚才那两个小时在脑子里慢慢过一遍。”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窗外横店的夜色。

    

    “我跟着导儿在剧组待了好几个月。从围读会开始,到拍摄,到后期。我见过他坐在监视器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画面,一盯就是半个小时。我见过他跟梅姐讲戏,讲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那一场戏里梅姐的一个眼神。我见过他在剪辑房里,对着同一个镜头反复看几十遍,然后在某个版本上停下来,说‘就这个’,那个镜头在之前的版本里只差了两帧。”

    

    “两帧?”孟远插嘴,“两帧能看出什么区别?”

    

    “能。”辛爽说,语气笃定,“在导儿眼里,能。他不是在抠细节,他是在找节奏。电影的节奏。每一帧都是节奏的一部分,少一帧就快了,多一帧就慢了。他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点,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入那个节奏,被带入那个世界。”

    

    沙漠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但他还攥着。“所以你之前说,师哥的电影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感受的。”

    

    “对。”辛爽点头,“他的电影,你不能用脑子去看,你要用心去看。因为他的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音效,都是在跟你的情绪对话,不是跟你的理性对话。他不会告诉你‘你应该难过’,他用画面让你自己难过。他不会告诉你‘你应该愤怒’,他用情节让你自己愤怒。他不会告诉你‘你应该思考’,他用留白让你自己去思考。”

    

    毕赣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手指夹在书页之间,但眼睛一直看着辛爽。

    

    “爽哥,”毕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杨导在片场是什么样的人?”

    

    辛爽转过头看着他,想了想。“他在片场,几乎不发脾气。”

    

    “几乎不?”申奥追问,“不是从不?”

    

    “反正在香江拍《寄生虫》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他发过脾气。至少没有像别的导演那样大吼大叫。”辛爽说,“但我见过他很严肃的时候。那是在拍一场很关键的戏的时候,有一个道具出了问题——不是大问题,是一个很小的细节,观众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导儿看到了,他问道具组怎么回事,道具组说‘没关系,观众看不出来’。导儿当时就变得很严肃。”

    

    辛爽模仿着杨简当时的语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观众看不看得出来,不是你来决定的。你负责把东西做好,观众看不看得出来是他们的事。你拿这份工资,是因为你专业,不是因为你会判断观众能不能看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拓如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杨导这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他平时不发脾气,”辛爽继续说,“但他对专业的要求特别高,非常非常高。倒也不是苛刻,就是你听完他说的那些,你就会觉得,你不做到,你就没资格参与这项工作。那是一种自发的感觉。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好的,他也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不会要求你做你做不到的事,但你但凡能做到的,他就不会让你糊弄过去。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他批评你,是来自你不想让他失望。”

    

    孟远从地上捡起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靠着墙站着。“那他自己呢?他在片场是什么样的状态?是那种特别紧绷的,还是很放松的?”

    

    辛爽想了想。“很放松。不是那种‘我在度假’的放松,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也知道怎么做,所以不需要紧张’的放松。他在片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不会说‘这个镜头再拍一条’,他会说‘你刚才走位的时候,第三步慢了半拍,再来一条,保持节奏’。他不会说‘你演得不够悲伤’,他会说‘你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悲伤,是委屈。但这个角色在这个时刻不是委屈,是无能为力。你再想想’。”

    

    毕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给演员的不是指令,是理解。”

    

    “对。”辛爽看着毕赣,眼睛里多了一丝欣赏,“他给演员的不是‘你怎么做’,是‘这个人是谁’。他让你自己去理解那个角色,自己去找到那个角色的情感逻辑和行为动机。他不是在导演演员,他是在引导演员。这两者的区别,我在跟组之前不懂,跟组之后才明白。”

    

    申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户,让更多的夜风吹进来。横店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什么时候才能拍出一部能进戛纳的电影?”他像是在问大家,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在场的人都问过自己无数遍,但没有人有答案。

    

    沙漠站起来,走到小冰箱前,又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去戛纳,不需要每个人都拿金棕榈。但我们需要知道,有人做到了,而且是早就做到了。师哥做到了,还是两次。他又一次证明了华夏导演可以在那个舞台上拿到最高的荣誉,而且拿到了两次。这个事实本身就很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手里的啤酒罐,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因为以前,我们总觉得戛纳是别人的舞台,虽然陈导也拿到过,但时间太久了。很多时候,都是欧洲导演、美国导演、小日子导演——他们在那个舞台上拿奖,我们看着,觉得那是他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但师哥告诉我们,那是我们的舞台。我们可以站在上面,可以拿奖,可以接受全世界的掌声,这件事儿,师哥早在很多年之前就做到了。今天他又做到了,这就是在告诉我们,也是告诉其他国家的人吗,我们可以做到。这种‘我们也可以’的感觉,比任何技术、任何技巧、任何经验都重要。因为它改变的是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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