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受益定下来之后,刘思慧的试镜在第二天下午紧接着进行。
这个角色的试镜比吕受益更难。因为刘思慧的身份太多重了——母亲、钢管舞者、病人、药贩子、战友、情人,每一个身份都要求演员能在同一个身体里自如切换,不能有割裂感,不能有表演痕迹。一个上午过去了,韩佳女的眉头一直微微锁着。来试镜的女演员都不错——有的钢管舞跳得像模像样,有的哭戏极富感染力,有的演刘思慧作为一个母亲的温柔面也很有感染力。但总是差了点什么。
比如王佳佳,演技不错,但他的气质偏温婉,缺少夜店舞者的锋利感,最后得到了吕受益妻子这个角色。
春夏,去年凭借《踏雪寻梅》获得金像奖影后,属于文艺挂、破碎感强,但外形太清冷单薄,缺少刘思慧的市井烟火气、泼辣感。
辛祉蕾——气质成熟、带韧劲,但她气场偏强势冷艳,不符合单亲妈妈隐忍卑微的底色,落选。
还有任素夕,业内公认的实力派女演员,演技没的得说,但外形偏生活化、不够美艳,撑不起夜店钢管舞老板娘的形象,最终落选。
下午两点,谭?走了进来。
她没有化妆。不是淡妆,是真正的素面朝天。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卫衣,市场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当她走进排练厅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不是因为她美——她确实美,但这不是原因。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打磨过但从未被打败过的光,不是锐利的、咄咄逼人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藏着千言万语的静水深流。
韩佳女在资料上见过谭?的照片,但真人带给她的冲击远超任何一张平面的影像。她忍不住微微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谭?走到试镜厅中央,站定,看向评审席。她没有紧张,没有拘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指令。那种安静不是怯场的安静,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
文木野翻了一下试镜流程表,清清嗓子说:“谭?老师,按照我们的流程,你先做一段即兴表演。场景设定是——你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六个小时,等一个药代的消息,最后等来一句‘对不起,今天没货’。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演员,只有你一个人。你可以开始了。”
谭?点了点头,往排练厅中央走了几步,然后把面前那张空椅子当作医院走廊里的候诊椅。她低头看了那把椅子几秒,然后坐下。她没有立刻进入“等消息”的状态,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韩佳女注意到了——她在掏手机之前,先用手背蹭了一下裤腿,那是人在紧张时才会做的无意识动作。
然后她开始等待。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姿态克制而专注。她每隔十几秒就会低头看一眼手机,每次看完都会把屏幕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不是怕别人看到,而是一种不自觉的防御姿势。等待的过程中,她又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慢慢地、一小瓣一小瓣地剥。那个橘子是假的——她的包里根本没有橘子——但她的手势、眼神和节奏,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橘子:橘皮被撕开时溅出的细小汁水,橘络丝丝缕缕地挂在指尖,还有她把橘瓣送进嘴里时那个微微皱眉的动作——因为橘子很酸。
吃到最后一瓣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没有重复,没有任何夸张的反应——只是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不是熄灭,是暗下去。像是一盏灯被一只手缓缓地拧低了亮度,但灯丝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那个动作慢得让人心碎,然后把橘子皮用纸巾包好,起身站直。她没有叹气,没有擦眼泪——她的眼圈分明已经红了,但愣是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然后她走向评审席,步伐坚定从容,对着在场所有人轻声说出了那句台词:“我叫刘思慧,听说你们能搞到便宜的药。”
排练厅里安静了足有十秒。文木野忘了说“卡”,因为那个瞬间,根本没有人舍得打断。张松文看了韩佳女一眼,韩佳女的笔掉在桌上,她低头捡笔的时候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副导演和摄像师也都怔在原地,手里还捧着台本,却没人翻页。
和上午的王传君一样,杨简什么也没说,只是满意地点点头。
“谭老师。”韩佳女也很满意,她开口道。
谭?转过头看着她。她从评审席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刘思慧。你是刘思慧。”
谭?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她握住了韩佳女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心是温热的。她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走到旁边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水。
当天晚上,王传君和谭?确认进组,两位演员的合同通过各自的经纪人顺利走完了正式流程。
天眼影业上下都沉浸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热忱里——各部门的筹备进度表贴在制片组办公室的墙上,每一个完成打勾的条目都让那条红线往右又移了几分。勘景组在魔都已经跑了好几天,每天都传回来大量的备选照片和实景视频;韩佳女和文木野开始为首批入组的演员安排围读时间;周易围正在刑警队跟班体验,每天跟着基层民警出警、巡逻、处理纠纷,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而在这一切紧锣密鼓的筹备之外,天眼影业的另一部重磅电影已经进入了上映前的最后宣传冲刺期。
《湄公河行动》。
这部由杨简监制,饶小智和文木野执导、张亦和朱一龙主演的动作大片,从筹备之初就是天眼影业在动作类型赛道上的一步重棋。项目改编自2011年震惊世界的湄公河惨案——十三名华夏船员在金三角水域被残忍杀害,事后华夏警方深入金三角腹地,跨越数国追凶,最终将毒枭糯康绳之以法。
饶小智和文木野虽然没有拍摄过相关的题材,但当年杨简送他们去好莱坞深度学习一年多,又有杨简监制,所有的问题都再是问题。拍摄之初,杨简不满足于在棚里靠绿幕和后期来制造紧张感,他的风格一向是要求真实的爆炸、真实的追车、真实的格斗。所以在拍摄期间,饶小智和文木野带着整个剧组在东南亚的丛林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四个月,朱一龙为了完成那些高难度的动作戏,身上多了大大小小十几处淤青和擦伤;张亦则在一次追逐戏中扭伤了脚踝,第二天绑着绷带继续拍。杨简得到过汇报,说是演员们在四十多度高温的丛林里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一遍一遍地跑,那是真的累得够呛。
宣传物料从上个月就开始陆续投放,到了11月中旬则是密集放出。
天眼影业企划部策划了一整套多层次宣传方案。传统的海报和预告片只是基础,他们还在社交媒体上分阶段释放了多组具有话题性的短视频——有张涵宇和彭宇晏的动作训练花絮,有林超闲在拍摄现场顶着高温指挥调度的纪录片片段,也有当年湄公河真实案件亲历者的采访节选。这些物料被精心编排了发布节奏,每隔两三天就释放一波新的内容,让《湄公河行动》在网上的热度曲线始终保持在上升通道。
与此同时,这部片子也获得了官方层面的高度认可和背书。由于故事改编自真实案件、展现了华夏警方跨境缉凶的决心和能力,公安部宣传局和外交部的相关职能部门都在不同场合对影片表达了支持。光是这份官方背书的份量,就已经让同期上映的几部国产片望尘莫及。
线上线下的宣发通道全部打通——票务平台、社交媒体热搜、视频网站贴片、院线阵地物料,每一块拼图都被精准地嵌入到整体的宣传矩阵中。宣传攻势将在12月初全面铺开。
11月下旬,BJ的天气越来越冷,史家胡同的槐树终于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留白过多的水墨画。
就在这个时节,今年的金马奖公布了完整的提名名单。
《七月与安生》赫然在列,而且一口气拿下了包括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舒倡和倪霓双双入围,以及最佳改编剧本在内的多项提名。这个消息在圈内引发了不小震动,毕竟天眼影业出品的作品去金马奖,这在以往是极为罕见的。
说起来,这部片子能去金马,背后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那是年初的时候,许桉华导演亲自给杨简打了一个电话。许桉华在电话里说得很诚恳——她说金马奖的平台上没有天眼影业的作品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许桉华导演极力邀请天眼影业的作品能参与金马奖这一项华人三大电影节之一。
当时杨简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许桉华意外的话:“许导,我自己的电影,我肯定不会送去金马金奖。不是我瞧不起,是我觉得没那个必要。但公司旗下的演员们要参加,我不会拦着。他们都是很好的演员,该拿的奖就应该去拿。”
许桉华笑着说那《七月与安生》呢?这部片子是你的公司出品。
杨简想了想,说:“许导亲自打电话来,这个面子我给。《七月与安生》去金马,算是我对许导的尊重,这部电影在威尼斯获得了很好的评价,所以也算对得起湾省同胞了——让他们也能在自家门口看到一部真正的好电影。”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许桉华听完之后哈哈大笑,说杨导有资格说这个话。
于是《七月与安生》正式报名了今年的金马奖。消息传到湾省的时候,湾省的媒体和影评圈都炸了锅。湾省着名影评人闻天祥专门写了一篇长评,标题叫《天眼影业首次参加,金马奖重新有了看头》。他写道:“杨简导演的电影从来没有参加过金马奖,这是金马多年来最大的遗憾。如今虽然不是他亲自执导的作品,但《七月与安生》从剧本到制作,处处都有他的影子。这部电影在威尼斯的获得了全球电影人的一致好评,虽然没拿奖,但已经是成功。同时也让世界看到,还有别的导演可以把华语青春片拍得如此深刻而克制。现在它来到金马,无论最终拿不拿奖,它都已经让今年的金马重新有了看头。”
提名名单公布之后,舒倡和倪霓同时入围最佳女主角的消息成为了金马奖历史上最热门的话题之一——两个女主角同时入围,这在金马奖五十多年的历史上只出现过寥寥几次。
就在整个圈子的注意力被金马提名、《湄公河行动》宣传和《药神》筹备三重热点分散的时候,另一件后来搅动了整个行业舆论风向的事件,正在悄然发酵。
事情的开端来自于一部定档在11月中旬的电影——《我不是潘金莲》。这部由马大刚执导、范彬彬主演的现实题材影片,改编自刘镇云的同名小说,讲述了一个农村妇女因为被前夫污蔑为“潘金莲”而踏上了长达十年的上访之路。从题材和班底来看,这是一部有野心的作品——马大刚拍喜剧起家,这些年一直在尝试转型,试图用更严肃的题材来证明自己不只是“贺岁片导演”。
然而电影的排片数据在首映日出来之后,整个华艺兄弟的高层都坐不住了。
《我不是潘金莲》在全国院线的首日排片占比为35.3%。
接近四成的排片,按道理来说,这个数据已经非常不错了。可让大小王和马大刚着急的是,天眼嘉禾与万达这两大院线的排片都只有10%。
一部由华语顶级导演执导、一线女星主演的现实题材大制作,还在国外的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上拿到了最佳影片金贝壳奖和最佳女主角奖的电影,在国内最大的两家院线只拿到了一成的排片,这个数字用任何标准来衡量都是不正常的。
马大刚的反应来得很快,也很激烈。嗯,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克制,至少没有直接喊话杨简。
他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封公开信,标题叫《给万达王董的一封信》。信的内容措辞激烈,直指万达院线对《我不是潘金莲》的排片进行恶意打压,称万达在全国四百多家影院里只给了这部电影百分之十的排片,远低于市场平均水平。他在信中写道:“我拍了几十年电影,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段。一部国产电影,在国产院线里被同胞卡住咽喉,这不是生意,这是垄断。”
这封信发出去之后,整个行业都炸了锅。王思葱作为万达的少东家,历来以“什么都敢说”着称,他的回应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他转发了马大刚的公开信,附上了一段毫不留情的评论。他质问马大刚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排片低?还说华艺之前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万达排片是基于市场规则和观众需求,不是做慈善。
这番回应像一桶汽油泼在已经烧起来的火堆上。双方的支持者在社交媒体上展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骂战——支持马大刚的人指责万达利用院线垄断地位打压竞争对手;支持万达的人则翻出了华艺之前试图从天眼嘉禾与万达违规挖人的旧账,说华艺自己也不干净。
而在这场骂战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杨简。
马大刚在后续的一条微博里,话锋一转,提到了杨简。他说你们都说我排片低是因为电影不好看,那杨简的电影排片为什么永远那么高?他也说这话不是针对杨简,而是针对那些一边跪舔杨简一边打压其他导演的人,并质问这公平吗?
这段话让舆论进一步分化了。杨简的粉丝和路人观众涌入评论区,有人贴出了杨简历年电影的票房、口碑和奖项,一条一条列出来,反问马大刚——哪一部不是真金白银赚回来的?哪一部不是观众自己买票看完之后打的高分?也有理性一些的行业观察者指出,杨简的电影排片高是因为他的电影确实能吸引观众,场场爆满,影院自然会多排。马导如果想让影院多排片,首先应该反思自己的作品是不是真的打动了观众,而不是把矛头对准另一个导演。
杨简本人保持了彻底的沉默。他没有发微博,没有接受采访,没有任何公开回应。但圈内人都知道,杨简和王思葱的关系确实不错——王思葱哥哥长哥哥短的喊杨简;更重要的是,万达和天眼嘉禾这两条全国最大的院线,在很多排片策略上确实有着高度一致的行动。这种默契从哪里来?没有人能拿出证据,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笔账。
而华艺之前试图从天眼嘉禾挖人那件事,虽然最后没挖走任何一个核心骨干,但杨简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不说,不表态,不公开撕破脸——但他会在排片上做出相应的调整。这种“不声不响但让你难受”的做法,恰恰是杨简最擅长的。早些年他或许会跟对方掐两句,但今时今日,他不是那种会跟你打嘴仗的人,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11月下旬的BJ,寒流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一夜之间把整座城冻成了铁灰色。史家胡同的老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铅灰色的天空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被谁不小心甩了几笔枯笔。胡同口的积水结了薄冰,每天早上都有早起的大爷拿拐杖敲碎冰面,嘴里念叨着“这天儿,比去年冷得早”。
华艺兄弟董事长办公室,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CBD的天际线。放在平时,这面窗是这个房间里最值得炫耀的资本——站在这扇窗前,能看到国贸三期和华夏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能让人生出一种“站在行业之巅”的错觉。但今天下午,深灰色的窗帘被拉得死死的,密不透风,把外面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房间里开着所有的灯,但气氛却像一口快要煮开了的高压锅。
王重骏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票房日报。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遍,每一次重新看的结果都跟前一次一模一样——《我不是潘金莲》首周末票房,不到1.5亿。排片35.3个百分点,上座率二十出头,场均人次不到十五个。王重垒坐在大班台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翻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马大刚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原本就患有白癜风,现在的脸色更加吓人。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茶水泛着一层褐色的油光,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口都没喝过。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评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越划越快,越划越用力,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手机在皮沙发上弹了一下,滑进了坐垫缝里。
“欺人太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