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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一直没出手,他在等,等李长安的杀手锏。
一份地图,一份野望,这只是前菜罢了。此等小事,凭借李长安的本事,随便派个人回来就能搅动风云。
他对付自己的手段高明,一面笼络了王雱,一面又把他拘押在海外之地。
韩琦也一样,表面上儿子成了皇帝的宿卫将军,实际上却成了人质。
投鼠忌器啊,不抓到对方真正的目的,贸然下场,这最后一搏,很可能就浪费掉了。
李长安羽翼已成,现在没有曹氏给旧臣撑腰,谁能对得上皇帝的两大心腹?
陈襄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心中颇为鄙夷。一个不敢正面战斗的人,是没有资格站上历史舞台的,否则连陪衬的闲笔都捞不着。
果然天下儒生都是腐儒,只会抱着书本咀嚼古人之言,怪不得李长安要骂你们。
事已至此,王安石背着手,轻咳一声,两边的人让开道路。
他微微低着头,像在思索着什么,走到场中站定,注目李长安看了好久,这才回转视线,对上苏轼。
俩人没什么交情,多少打过一点交道,学术上有些分歧,但也算不上敌人。
如果能放下争执,论诗煮酒,说不定会成为朋友的。
可天下动荡,两人都是搅动风云之人。
一个首倡变法,成了天下公敌;另一个,青云直上,公然树党,靠着商人的支持和欧阳修的托举,居然三十三岁,成功登相。
去掉秦之前的历史,苏轼当的上是政治新星第一人。
中央王朝的相国级,三十三,很多人还没考中进士呢,苏轼已经被天子提名要进政事堂。
相位等身,前程似锦。
他问六经和周礼优劣,这怎么答呢?
六经为国家取士之本,周礼为儒家经义之魂。若要较真,当然周礼是六经本源。
可千年以降,汉儒传承久远,早就没人提周礼了。
周礼,国君是万民之王,可不是什么万民之主。是因功绩被推举上来的首领,而不是靠着刀子坐的家天下。
复古,只能复到汉。
循礼,只能循曲阜。
但是,话不能真说,至少不能全真,否则自隋以来,科举取士的制度就臭了。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周礼荒废,孔子拾之,去腐存精方为治世治家之良方。是以,我辈读书人,只需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以六经要义为天下至理,又有何不可呢?”
嗯?
现场各位默默点头,刚才还担心的神色一扫而空,转而钦佩起王安石的智慧来。
活圣人,滚刀也是天下一流啊!
“好,很好,非常好!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敢问,那华夏先祖筚路蓝缕,从燧氏取火,到有巢筑屋,再到大禹治水,他们都是摸着黑儿干的?洪水的疏浚,城市的建设,文字的发明,土地的开垦,这些培育文化的基础,都不重要?”
李长安就受不了这个,你们儒家的祖宗,为什么要强加给所有人?
“有圣人之后,是人殉叫停了,还是禁绝屠城了,哪怕是把肉刑删除了也可以啊。给祖宗贴金的事儿谁都干,就没见过你们这么脸皮厚的,明明没什么功绩,却好像拯救了全宇宙一样。
有你之前,至少不是强者为尊,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儿都有人洗白倒是真的。
世界的进步,靠的是贤者的智慧,工匠的发明,法律的完善,医者的探索,商人的谋划,农人的勤劳,靠的是实际行动,而不是嘴上头头是道,实际两手空空。
王相公,你说的光明,是士族的光明,还是人类的光明啊?”
苏轼没拦住,李长安对着王安石的脸就是一顿喷,就差手指头杵到人脸上了。
“功绩,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李长安站在中央,戟指全场,“别贪天之功,你们自己说,千百年来,儒门之学,对天下,对百姓,对人类,到底有什么功绩?”
众人哗然,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汗颜低头。
儒学,帝王辅衬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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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绩,那不就是“释经”,将君王的一切行为合理化,并借此成为君王助手,宰割天下?
有人站出来,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修万里长城,阻隔蛮人入侵!”
李长安:士族是造了一砖一瓦,还是服过徭役?
“那定天地人轮呢,五色循环,使天下安定!”
李长安:天下安定了么?
“仓颉造字,孔子著春秋,使君王与权臣束手!”
李长安:仓颉什么身份?崔杼弑君那时候没有历史?
“汉唐军功赫赫,拓地万里,使华音广布宇内,汉人之强盛,千古未见!”
李长安:哪一仗,士人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
“自秦以来,华夏屡遭屠戮,正是有儒门,才保存文明元气,使中华屡次崛起,这不是我儒门功绩?”
李长安:呵呵,别问怎么衰落的,就问崛起的时候猛不猛是吧?
一番抬杠,百官束手,再也没人敢站出来了。
李长安开始耍无赖,那可就没人是对手了。不就是玩滚刀么,我还会荒谬演绎呢。
看没人说话了,他对着欧阳修一揖,拽着苏轼想走。
苏轼还有些想说的,拉着他,恳求着,“长安,还能商量的,尚可挽救啊!”
李长安摇了摇头,一招手,商人和底层代表们,都跟着他走了。
苏轼也得跟着走,那些可都是他的支持者。
“何至如此啊,何至啊...”
一脸无奈,他只能跟同僚们做了个惋惜的表情,赶紧跟上。
石俊为代表的商人们一出大殿就拦住李长安,银本位怎么办,今天没唠正事儿啊。
咱们不是来商讨的么,不是来投票的么?
嗯?
李长安撇这嘴,头往后躲了一下,非常嫌弃的表情。
“我要办的事儿,只不过通知他们一声而已,还真当自己能成拦路虎了。会咱们自己开,我就不信,没了曹屠夫,非得吃带毛猪!”
众人紧跟李长安,跑回金楼商议金融票据行业大会去了。
大殿之内,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说好了大讨论,怎么人跑了?
欧阳修你也是的,代表天子主持局面,李长安这么不遵守规矩,连点约束都没有?
还有王安石,你不是拗相公么,就这么一个已经卸任的小官儿,你管不了?
欧阳修一甩袖子,公公锣声一响,退入后堂走了,根本不搭理他们。王安石呢,呆在当场,羞愤无地,脸色红里透黑,黑里透红。
当天,城中百官传言,李长安乃前唐后裔,要祸乱天下。
不到半天,全城戒严,天子军马管制,挨家挨户搜查。
“污蔑李长安者,流,岭南!”
深夜,富弼城中豪宅,赵顼执弟子礼,正在跟老人家请益。
这李长安,真能斗得过天下士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