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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6章 喜忧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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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希安坐在书房里,灯点着。

    窗外黑透了,只有风声一阵一阵地吹过去。

    他面前摊开一本光禄寺的公文,是下个月祭祀用的香烛清单,数目列得密密麻麻。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先是李清语那边,折腾了大半天,总算生了。

    是个女儿。

    他去看的时候,李清语脸色苍白,头发都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见他进来,她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接生的婆子把裹好的小娃娃递过来。

    他接过,很轻。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

    “取个名吧。”王萱在旁边说。

    他想了想。

    “叫清颜。”他说。

    李清语听见,睫毛颤了颤,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把孩子放回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说:“好好歇着。”

    李清语又“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退出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高兴,但更多的是沉。沉甸甸的,压得慌。

    还没缓过来,王萱又过来了,脸上带着点笑,又有点复杂。

    “江楠那边,”王萱压低声音,“大夫刚走,确认了,也有喜了。”

    张希安愣了一下。

    “多久了?”

    “一个多月。”王萱说,“她自己之前也没太在意,今天觉得不太舒服,才请了大夫。”

    张希安点点头。

    “双喜临门。”王萱看着他,“该高兴。”

    “是,该高兴。”张希安说。

    王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照料的事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站在廊下,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

    高兴吗?

    应该是高兴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心里那点沉,越来越重。

    他坐下,拿起笔,想批那份香烛清单。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门被敲响了。

    很轻,两下。

    “进来。”张希安说。

    门推开,鲁一林走进来。他还是穿着那身旧布衫,手里拿着个酒葫芦。

    “鲁伯?”张希安放下笔,“这么晚了,有事?”

    鲁一林关上门,走到书案对面,没坐。他盯着张希安看了两眼,然后转头看了看窗外。

    “我刚才在门房,”鲁一林开口,声音不高,“看了看天。”

    张希安没说话,等着。

    “天象有点意思。”鲁一林转回头,看着张希安,“双星入宅。”

    张希安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鲁一林说,“你们家,今天添了两口‘星’。”

    张希安明白了。李清语生了,江楠有孕。

    “这是好事。”他说。

    “好事?”鲁一林笑了笑,有点淡,“福祸相依。”

    张希安看着他。

    “你把人都接来京都,住进这大宅子,本来就够显眼了。”鲁一林慢慢说,“现在又接连添丁。人丁兴旺,在别处是福气,在京都……”

    他停了一下。

    “在京都,就是靶子。”张希安接了下去。

    鲁一林点点头。

    “暗处的眼睛,会更多。”他说,“盯着你,盯着你这宅子,盯着你家里每一个人。尤其是……新来的小的。”

    张希安沉默。

    “陛下把你圈养在光禄寺,是让你闲着,不是让你开枝散叶、家族兴旺的。”鲁一林继续说,“你越热闹,他可能越不放心。”

    “那我该怎么办?”张希安问。

    “谨言慎行。”鲁一林说,“该高兴高兴,该办事办事。但心里得有数,眼睛得亮着。府里府外,多留神。”

    张希安点点头。

    “知道了。”

    鲁一林没再多说,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对了,”他说,“你那个叫上下的护卫,可以用用。他眼睛尖。”

    说完,拉开门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那儿,脑子里回响着鲁一林的话。

    靶子。

    眼睛。

    福祸相依。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来人。”他说。

    一个丫鬟小跑过来。

    “老爷。”

    “去,把上下找来。”张希安说,“现在。”

    “是。”

    丫鬟跑了。

    张希安回到书案后坐下,等。

    没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清晰。

    “大人。”上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上下推门进来,关上门。他站在那儿,看着张希安。

    “坐。”张希安说。

    上下没坐。

    “有事?”他问。

    “嗯。”张希安看着他,“从今天起,府里的护卫,再加一层。尤其是女眷那边,李清语刚生产,江楠有孕,多派点可靠的人盯着。暗处的,明处的,都要。”

    上下点点头。

    “还有,”张希安继续说,“府外头,多留意。有什么生面孔在附近转悠,记下来。不要惊动,看着就行。”

    “明白。”上下说。

    “去吧。”张希安挥挥手。

    上下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

    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

    第二天,张希安还是按时去了光禄寺。

    点卯,看文书,喝茶,和同僚闲谈。

    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

    周少卿见他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张大人,气色不错啊。”

    “周大人早。”张希安笑笑。

    “听说张大人府上最近有喜事?”周少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双喜临门?”

    张希安心里一凛,脸上笑容不变。

    “周大人消息灵通。”

    “哎,京都就这么大点地方。”周少卿摆摆手,“有点什么事,很快就传开了。恭喜恭喜啊。”

    “多谢。”张希安说。

    “是该恭喜。”旁边另一个官员插话,“张大人年纪轻轻,家业兴旺,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

    几个人附和着。

    张希安笑着应付过去,心里那点冷,又冒了出来。

    这才一天。

    消息就传开了。

    谁传的?

    大夫?接生婆?还是……府里哪个下人的嘴不严?

    或者,根本就是外面那些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看出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鲁一林说得对。

    靶子。

    他现在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

    ……

    傍晚散衙,张希安回府。

    刚进大门,黄雪梅就迎了上来。

    “老爷。”她行了个礼,脸色有点严肃。

    “怎么了?”张希安问。

    黄雪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今天奴婢出去采买,回来的时候,特意在府外多绕了两圈。”她说,“发现……人好像比前几天多了。”

    “什么人?”

    “生面孔。”黄雪梅说,“有的在街对面摆摊,但眼睛老往咱们府门瞟。有的在转角处站着,像是在等人,可站了半天也不见人来。还有两个,穿着普通,但走路的样子……不像寻常百姓。”

    张希安静静听着。

    “奴婢留意了,这些人,过一阵子就会换一批。”黄雪梅说,“但总有人在。”

    张希安点点头。

    “知道了。”他说,“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别管他们。也别让他们看出你察觉了。”

    “是。”黄雪梅应下,犹豫了一下,“老爷,会不会……有事?”

    “有没有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张希安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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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雪梅点点头,退下了。

    张希安站在原地,没动。

    院子里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院走。

    先去了李清语那边。

    房里点着灯,李清语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小清颜。孩子睡着了,小脸安安静静的。

    王萱也在,正和丫鬟交代什么。

    见张希安进来,王萱停下话头。

    “回来了?”她说。

    “嗯。”张希安走过去,看了看李清语,“今天怎么样?”

    “还好。”李清语声音还有点虚,“吃了点东西。”

    张希安点点头,又看了看孩子。

    “像你。”他说。

    李清语没说话,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王萱让丫鬟出去,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江楠那边我也去看过了。”王萱说,“她没什么反应,就是嗜睡。我让厨房炖了汤,按时送过去。”

    “辛苦你了。”张希安说。

    “应该的。”王萱说,“就是……”

    她停了一下。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这府里,好像一下子多了好多事。”王萱说,“人也多了,眼睛也多了。”

    张希安知道她在说什么。

    “没事。”他说,“有我。”

    王萱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坐了一会儿,张希安起身。

    “我去书房。”他说。

    “不吃饭?”

    “等会儿吃。”

    他走出房门,穿过院子。

    天已经黑透了,灯笼光斑驳地照在地上。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点灯。

    坐下。

    书案上还是那堆光禄寺的公文。

    他拿起一份,翻开。

    看了两行,又合上。

    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李清语,江楠,孩子,眼线,鲁一林的警告,周少卿的“恭喜”……

    一团乱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老爷。”是黄雪梅的声音。

    “进来。”

    黄雪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粥,两碟小菜。

    “夫人让送来的。”她说,“说您晚上没吃。”

    张希安点点头。

    “放那儿吧。”

    黄雪梅把托盘放在书案一角,没走。

    “还有事?”张希安问。

    黄雪梅犹豫了一下。

    “老爷,”她低声说,“下午您回来之后,奴婢又留意了一下。府外那些人……好像少了两个。”

    张希安睁开眼睛。

    “少了?”

    “嗯。”黄雪梅说,“街对面那个摆摊的,不见了。转角站着的那个,也换了人。”

    张希安没说话。

    “是不是……”黄雪梅声音更低了,“是不是咱们被盯得更紧了?”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不是。”

    黄雪梅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眼线换班,或者调整布置,都正常。”张希安说,“不用太紧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是。”黄雪梅应下,退了出去。

    门关上。

    张希安看着那碗粥,热气氤氲地往上冒。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慢慢吃着,脑子里还在想。

    眼线换了。

    为什么换?

    是发现了黄雪梅的留意?还是单纯的轮换?或者……是有别的动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京都,这光禄寺卿的“清闲”日子,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吃完粥,他把碗筷放回托盘。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

    没有写公文。

    他写:

    “清颜。江楠有孕。双喜。鲁伯言:双星入宅,福祸相依。眼线增多,换班。周少卿贺喜。光禄寺无事。”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笔尖悬着,墨汁慢慢凝聚,要滴不滴。

    他想起白天在光禄寺,周少卿那张笑呵呵的脸。

    “恭喜恭喜啊。”

    恭喜什么?

    恭喜他添丁?还是恭喜他……又多了几个软肋?

    张希安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然后他凑近灯焰,把纸点燃。

    火苗倏地窜起来,很快把纸吞没。

    灰烬落在砚台里,黑乎乎的。

    他吹了吹,灰烬散开。

    什么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凛冽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上有零星几点灯火。

    很静谧。

    但他知道,这静谧之下,有多少眼睛在看着。

    有多少算计在转着。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

    走回书案边,吹灭了灯。

    书房里瞬间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有月光,冷冷地洒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双星入宅。

    福祸相依。

    他笑了笑,转身朝卧房走去。

    王萱已经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

    王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向他。

    “忙完了?”她含糊地问。

    “嗯。”张希安说。

    “睡吧。”

    “嗯。”

    王萱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

    张希安睁着眼,看着帐顶。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了。

    他慢慢闭上眼。

    明天,还得去光禄寺点卯。

    还得批那些香烛清单。

    还得和同僚喝茶闲谈。

    还得……继续当这个靶子。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李清语刚生了孩子。

    江楠有孕。

    王萱操持着这个家。

    上下在暗处守着。

    鲁一林在门房看着。

    他得站着。

    站着,才能护住这一家子人。

    站着,才能……等到该动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向王萱。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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