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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雪梅握着扫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
扫得很慢,很仔细。
她把最后一点落叶扫到院角,堆起来,用簸箕装了,倒进墙角那个破竹筐里。
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院子算是彻底干净了。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刮掉了,杂草清了,落叶归了堆。正屋和东西厢房的窗纸下午新糊的,看着亮堂。
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水凉,激得她一哆嗦。
洗完手,她没急着进屋,就站在院子里。
风从老槐树的叶子间穿过去,沙沙地响。天色有点暗了,西边还剩一点橘红的光。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希安走出来。
他换了身居家的旧布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松松束着。看见黄雪梅站在院里,他停了一下。
“站这儿干嘛?”他问。
“刚扫完。”黄雪梅说,“歇口气。”
张希安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
黄雪梅脸上有点汗,鬓角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颊边。她眼睛看着地上,没抬头。
“累了?”张希安问。
“不累。”黄雪梅摇头,“就是点杂活。”
“宅子大,活多。”张希安说,“明儿我去街上看看,买两个丫鬟回来,帮你搭把手。”
黄雪梅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愣。
“买丫鬟?”她问,“家里……用不着吧?我能忙过来。”
“能忙过来是一回事。”张希安说,“没必要让你一个人扛着。”
黄雪梅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有点红,是刚才搓抹布搓的。
“以前……”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以前在张家,也没丫鬟。就我和夫人,还有江姨娘、李姨娘,不也过来了?”
张希安没接话。
黄雪梅继续说:“那时候在青州府,宅子比这还大点。每天早起洒扫,做饭,洗衣,缝补……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可心里踏实。”
张希安静静听着。
“现在回来了,老宅。”黄雪梅说,“活是多了些,杂草啊,灰尘啊,窗纸啊……可收拾干净了,看着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张希安。
“我真没事。”她说,“你别花那个钱。”
张希安看着她。
看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黄雪梅身子僵了一下。
张希安抱得很紧。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咚咚的,很稳。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抚了抚她散在背后的长发。
“傻。”他低声说。
黄雪梅没动。
她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气味,混着一点汗味,还有老宅子里那种淡淡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很熟悉。
她慢慢放松下来,手抬起来,轻轻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站着。
天光又暗了些,那点橘红彻底没了,变成灰蓝。风大了点,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张希安的手从她背上滑下去,落到腰侧,停了一下。
然后探进衣摆。
黄雪梅身子一颤。
“老爷……”她声音发紧。
张希安没停。他的手很热,贴着皮肤,往上走。
黄雪梅脸腾地红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张希安低头,凑到她耳边。
“回屋。”他声音压得很低。
黄雪梅耳朵根都红了。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张希安松开她,牵起她的手。
两人往正屋走。
走到门口,张希安推开门,拉着她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没点灯,暗。
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朦朦胧胧的。
张希安把她按在门板上。
他低头吻她。
吻得很急,有点重。黄雪梅仰着头,手抵着他胸口,起初还绷着,慢慢就软了。
她回应他,生涩,但认真。
吻了好一会儿,张希安才松开她。
两人都有点喘。
张希安看着她,在昏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绯红。
他笑了一下。
黄雪梅也笑,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埋进他肩窝。
张希安抱起她,往床边走。
床是新铺的,被褥是黄雪梅下午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把人放下,俯身压上去。
……
事毕。
屋里彻底黑了。
张希安躺着,黄雪梅侧身偎在他怀里,头枕着他胳膊。
两人都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张希安抬手,抚了抚她散在枕上的长发。
“以后别那么拼。”他低声说,“家里的事,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黄雪梅“嗯”了一声。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脸贴着他胸膛。
“我知道。”她说,“就是刚回来,看着哪儿都乱,心里急。”
“急什么。”张希安说,“又没人催你。”
黄雪梅没接话。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心里暖烘烘的。
可暖意底下,又好像有点别的。
她想起下午张希安从街上回来,坐在石桌边,看着茶杯出神的样子。想起他让她去买皮子药材,说家里用。
家里用。
张家现在,哪用得着特意去买皮子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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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
“老爷。”她轻声叫。
“嗯?”
“你……是不是有事?”黄雪梅问。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着。”黄雪梅说,“你自打回来,看着是松快了,可有时候……眼神不对。”
张希安没说话。
黄雪梅继续说:“下午你让我买皮子药材,我就琢磨。咱家现在,不缺那些。你让我买,是不是……跟街上听见的事儿有关?”
张希安还是没说话。
但黄雪梅感觉到,他搂着她的胳膊,紧了一下。
“是北边商队被劫的事?”她问。
张希安叹了口气。
“你耳朵倒灵。”他说。
“不是我灵。”黄雪梅说,“是老爷你,心里搁着事,藏不住。”
张希安笑了,笑声低低的,在黑暗里荡开。
“藏不住?”他问,“我藏得挺好的。”
“好什么。”黄雪梅说,“我是你什么人?你皱个眉头,我就知道你在想啥。”
张希安不笑了。
他沉默下来。
黄雪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不多问。”她说,“老爷要想说,我就听着。不想说,我就当不知道。”
张希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道,“就是觉着,那劫案,有点怪。”
“怎么怪?”
“只抢货,不伤人。”张希安说,“抢的还是皮子、药材这些,不算顶值钱。现场收拾得干净,跟没发生过似的。”
黄雪梅想了想。
“是怪。”她说,“寻常土匪,图财,也害命。哪有这么讲究的?”
“所以琢磨不透。”张希安道,“岳父也提过,县里查了,没线索。”
“那老爷想查?”黄雪梅问。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望着头顶的帐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辞官了。”他慢慢说,“归乡了。按理说,不该管这些。”
黄雪梅“嗯”了一声。
“可心里痒。”张希安道,“听见这种事,就忍不住想,为什么?图什么?谁干的?”
他顿了顿。
“可能……当捕快当久了,改不了。”
黄雪梅没说话。
她把手搭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
“想查就查。”她说,“又不碍着谁。就是……小心点。”
张希安低头看她。
“你不劝我别管?”他问。
“劝了有用吗?”黄雪梅反问,“老爷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希安笑了。
“那你还说。”
“我说我的,你做你的。”黄雪梅道,“我就提醒一句,小心点。清源县不比京都,可也不太平。”
张希安“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下来。
黄雪梅偎着他,渐渐有了困意。眼皮发沉,一下一下往下搭。
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张希安低声说:
“明天我去趟老槐树坡。”
黄雪梅一下子醒了。
“去哪儿?”她问。
“老槐树坡。”张希安道,“昨天出事的地方。茶摊上的人说的。”
“去干嘛?”
“看看。”张希安说,“就看看。”
黄雪梅没再问。
她知道,他说“就看看”,那就是打定主意要去了。
劝不住。
她只是把胳膊收紧了些,抱紧他。
“早点回来。”她说。
“知道。”
两人都不说话了。
屋里彻底静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张希安睁着眼,看着黑暗。
脑子里过着茶摊上那两人的话。
北地商队。皮子药材。现场干净。不伤人。
还有王飞说的,前几桩案子,手法类似。
为什么?
图什么?
他闭上眼。
睡意迟迟不来。
怀里,黄雪梅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张希安轻轻动了动,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给她掖好被子。
然后他坐起身,靠在床头。
窗外,暮色早已沉尽,现在是深夜了。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听着黄雪梅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宅子那种特有的、细微的吱呀声。
归乡了。
该清静了。
可这清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漫上来。
像水,无声无息,渗进地里。
他想起黄雪梅刚才的话。
“想查就查。”
他笑了笑。
是啊。
想查就查。
反正,他现在就是个闲人。
一个闲人,去老槐树坡看看风景,总不犯法吧?
他躺回去,闭上眼。
这次,睡意来得快了些。
只是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