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杨二虎那声“您放心!”和往后院去的脚步声,还有黄雪梅进屋去准备银两的窸窣声,都被隔在了外面。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王萱的手还握在张希安手里,她能感觉到他掌心有点凉,还有点汗。
“夫君,”她又轻轻叫了一声,“到底……成王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张希安松开她的手,走到石桌边坐下。
天已经全黑了,外面那些成王亲兵点的火把光,从院墙上面透进来,把院子里照得一片暗一片亮的。
“他说了很多。”张希安声音很平,“说我落魄,说我跟错了人,说新帝把我当棋子扔了。然后,要我回头跟他。”
“条件呢?”
“让我重新掌青州军。”张希安说,“王康,二虎,那些老部下,都可以还给我。等宁王打过来,我第一个带兵出城迎战,用宁王的人头,表忠心。”
王萱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这是要你去当……”她话没说完。
“当刀。”张希安替她说了,“当一把最锋利的刀,去替他拼命。赢了,功劳是他的。输了,死的是我。”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考虑两天。”张希安看向院墙外晃动的火光,“所以,他派人‘送’我回来。现在外面那些,不是护送,是看着。”
王萱不说话了。
她也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张希安。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其实没得选?”王萱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张希安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开口,“要么答应他,当他的刀。要么……想办法在两天之内,找到别的路。”
“什么路?”
“不知道。”张希安说得特别干脆,“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宁王要反,成王知道,但他不急着布防,反而先来招揽我。新帝……新帝也知道。”
王萱愣了一下:“新帝也知道?”
“成王说的。”张希安扯了扯嘴角,“他说,新帝早就知道宁王有异动,却一直默许,甚至……是故意让宁王做大。”
王萱脸色变了。
“为什么?”她声音有点发紧,“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宁王反了,对大梁、对百姓……”
“我不知道。”张希安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股从没有过的疲惫,“我想不明白。祭鼎案,国师插手,皇帝一句‘查不到就不用查了’就结了。我在光禄寺那一年多,说是三品官,其实就是个摆设。辞官,他准得那么痛快,还赏那么多东西……现在宁王要反,他知道,却默许……”
他抬起头,看着王萱。
“萱儿,你说,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王萱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又静下来。
只有外面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狗叫。
过了好一会儿,王萱才轻声说:“不管陛下在想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两天,只有两天。”
“对,两天。”张希安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我先去书房静一静。你……去跟雪梅说一声,让她别太担心。该准备的准备着,但别慌。”
王萱点点头。
张希安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让二虎小心点,别被外面的人发现了。还有……晚饭晚点送过来,我不饿。”
“好。”王萱应道。
张希安推门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王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内院。
黄雪梅正在自己屋里,对着桌上几锭银子发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夫人。”
“雪梅。”王萱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夫君……被软禁了。外面都是成王的人。”
黄雪梅手抖了一下。
“那……那怎么办?”
“他说要考虑两天。”王萱把刚才张希安的话简单说了一遍,“现在二虎去找王康了,夫君在书房想事情。我们……我们先把家里稳住。”
黄雪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明白。银子我分好了,一共二百两,分了四份,每份五十两。要是急用,随时能拿。”
“好。”王萱看着她,“雪梅,你怕不怕?”
黄雪梅沉默了一下。
“怕。”她说得很诚实,“但怕没用。大人救过我的命,这个家……也是我的家。夫人,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王萱握住她的手。
“先做饭吧。”王萱说,“夫君说不饿,晚点送。但我们得吃,孩子们也得吃。不能乱。”
“嗯。”
黄雪梅站起来,把银子收好,转身出去了。
王萱独自坐在屋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黄雪梅吩咐丫鬟烧水做饭的声音,心里那点慌,慢慢压下去一点。
不能乱。
她对自己说。
这个家,现在不能乱。
书房里没点灯。
张希安坐在黑暗里,眼睛盯着窗户。
窗纸上映着外面火把晃动的光,一下明,一下暗。
他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线头在搅。
宁王的脸,成王的脸,新帝宋珏的脸……还有祭鼎案里那个空荡荡的库房,国师单手托起铜鼎的背影,御书房里皇帝那句“年轻真的太好了”……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成王说,新帝早知道宁王有异动,却默许。
为什么?
张希安想不通。
任何一个皇帝,知道有亲王要谋反,第一反应不该是镇压吗?就算要放长线钓大鱼,也不该放任到宁王现在这个地步——草原骑兵,走私网络,连祭鼎都敢动。
这已经不是放线了。
这简直像是在……喂鱼。
把饵料扔下去,看着鱼越长越大,直到……
直到什么?
张希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直到这条鱼,大到能吞掉另一条鱼?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成王。
成王在青州经营多年,手里有兵,有地盘,在朝中也有势力。新帝登基后,对成王一直猜忌,但成王根基太深,动不了。
如果……如果宁王反了,第一个打的就是青州。
成王作为青州的实际掌控者,必须迎战。
两虎相争。
无论谁赢,新帝都能坐收渔利。
宁王赢了,成王势力被铲除。成王赢了,宁王被灭,而成王经过一番血战,实力也必然大损。
到时候,新帝再出手……
张希安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新帝默许宁王做大?
为什么祭鼎案他轻飘飘一句“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为什么把他张希安调回京都,给个闲职,又准他辞官?
因为他张希安,也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子。
一颗用来平衡,用来搅局,或者……用来当弃子的子。
成王今天那些话,那些嘲讽,那些招揽……
成王知不知道皇帝的打算?
他知道宁王要反,知道新帝默许,那他清洗青州军,架空王康杨二虎,是真的为了掌控军队,还是……也是为了保存实力,等着和宁王拼个你死我活?
张希安越想,心越沉。
他发现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边上。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杀机四伏。
而他,连自己算哪一方的子,都搞不清楚。
不。
他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
顶多算棋盘边上的一粒灰尘,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夫君。”是王萱的声音。
张希安回过神来。
“进来。”
门开了,王萱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
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转身去点灯。
烛光亮起来,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张希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都贴在背上了。
“喝点粥吧。”王萱把粥碗推到他面前,“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张希安没动。
他看着王萱。
烛光下,王萱的脸色有点苍白,眼睛
“萱儿,”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选哪边都是死,你怎么办?”
王萱愣了一下。
她看着张希安,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知道。”她说得很慢,“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坐着等死的人。当年在清源县当捕快,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危险,你都闯过来了。后来去青州军,打北狄,那么多仗,你也打赢了。”
她顿了顿。
“现在,不过是从头再来。”
张希安苦笑。
“从头再来?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连敌人在哪,都看不清。”
“那就慢慢看。”王萱说,“两天时间,不够看清全局,但总能看清眼前的路。夫君,你不是一个人。二虎去找王康了,雪梅在家里准备着,我……我也在。”
她伸手,握住张希安放在桌上的手。
“这个家,大家都在。所以,你别急。一点一点想,一点一点做。错了,我们就改。死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颤。
“死了,我也陪着你。”
张希安反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
那股一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的冰凉,好像被这温热化开了一点。
“粥要凉了。”王萱松开手,把粥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希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
他慢慢吃着。
王萱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一碗粥吃完,张希安放下勺子。
“我想明白了。”他说。
王萱眼睛一亮:“想到办法了?”
“没想到。”张希安摇头,“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成王到底在算计什么,宁王到底什么时候动手……这些,我现在都想不通,也没时间想通。”张希安看着烛火,“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不能让成王牵着鼻子走,也不能让宁王的刀砍到清源,砍到这个家。”
他抬起头,看着王萱。
“所以,我要做我能做的事。二虎去找王康,是在做准备。雪梅准备银子,是在做准备。我坐在这里想,也是在做准备。两天时间,成王等我答复,宁王可能在调动兵马,陛下……陛下可能在宫里看着这一切。”
他扯了扯嘴角。
“那我就用这两天,把我能准备的,都准备好。然后……”
“然后?”
“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张希安说,“但这一步,得是我自己选的步,不是别人推着我走的。”
王萱点点头。
她没再问。
有些事,问太多也没用。
她能做的,就是陪着,守着,等着。
“我再去给你盛一碗?”她问。
“不用了。”张希安站起来,“饱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
王萱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点点头,端起托盘,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和那盏摇晃的烛火。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火把的光还在晃动,能看见人影在院墙外走来走去。
成王的人。
看着他的。
张希安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他回到书桌后坐下,摊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凝聚,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盯着那团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下。
纸上除了那团墨渍,什么也没有。
写什么?
给谁写?
能写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线头还在搅,但好像……没那么乱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管皇帝在想什么,不管成王在算计什么,不管宁王什么时候动手。
他要守住的,就是这个家,就是清源,就是那些跟着他、信他的人。
至于怎么守……
张希安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深重。
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
就像他现在一样。
但再微弱的光,也是光。
总比彻底黑暗强。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