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城市边界。
小草站在出行魔器边上,仰头打量着这个深红色的大家伙。
外形与马车相似,分车厢和底座,内部空间宽敞,壁面上镶嵌着魔力宝石,在晨光里闪烁幽暗的光。
这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她听闻某些贵族家的出行魔器更为华美,装饰繁复,镶嵌的宝石也比普通鬼家的大得多。
锻造师的职业病犯了。即使这不是同族锻造的器物,小草依然抬手摸摸这里,敲敲那里,认真探究起它的构造。
塞安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渐渐蹙起。
以她强大的关系网,怎么可能连出行魔器都没见过?
察觉到他的视线,小草淡定收手:“进去吧。”
“你没有……”塞安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没有坐过出行魔器?”
小草摇头,坦然道:“今天是第一次。”
吸血鬼界域的出行魔器,靠魔力宝石驱动,需注入魔力与专门的启动咒语。小草是人类,无法使用魔力。
而莱斯若特那几位,力量强大到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瞬移比坐魔器还快。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对出行魔器早有耳闻,却从未亲身体验过。
塞安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那眼神,仿佛面前站着什么奇怪的外来生物。
出行魔器明明是吸血鬼界域最基本的代步工具,他很难想象,一个在王城待过的鬼,竟然连这个都没用过。
小草毫无心虚之意:“怎么?我之前一直待王城,用不上很正常。”
塞安持怀疑态度:“王城面积很大,你的瞬移范围能覆盖全城吗?”
小草指了指自己的腿:“不能就跑。”
想起吸血鬼还有翅膀,她又补充一句:“飞也行。”
塞安看出她在嘴硬,偏过视线,不再接话。
不料下一秒,身旁传来问询。
“这几日,和其他吸血鬼相处得还习惯吗?”
塞安动作微顿。
片刻后,他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身边都是平魔吸血鬼,大家一起共事——若是从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画面。
可真正接触下来,其实没什么不同。
一样要工作,一样要进食,外貌与魔力上的细微差异,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垂下眼帘,想,这不符合常理的观点若是被父亲知晓,免不了一顿训打。
小草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放轻了声音:“工作中若有任何不适应,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力帮你解决——包括如果你想回王城。”
塞安不可置信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小草看着他情绪渐趋激动,没有移开视线,只道:“说起来,你来到落日城是王上的安排,我似乎从未问过你的想法。”
塞安心底怒火上涌,声音也带了质问的意味:“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想回去,你就允许?”
他靠着车厢内的软垫沙发,唇角紧绷,脊背僵直。
“会。”小草干脆点头,“你如果想离开落日城,我会尊重你的想法。”
她知道塞安对阿赛贝拉并无鄙夷与嫌弃。
但接受了上百年的传统教育,不代表对其他平魔吸血鬼也能做到全然平等的态度。
她理解塞安初至落日城时的那份不甘与抵触。
“什么叫我想?你明明是笃定我想离开!”塞安厉声道,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对阿赛贝拉,你绝对不会这样问。你对我总是保持一丝距离,觉得我的身份不会真正接纳城里的那些吸血鬼——你一直把我放在‘外来者’的位置上,而不是一个助手!”
他将委屈一股脑倾泻出来。
小草安静听完,神情依旧平静,只一字一句反问:“你还记得,自己来落日城是为了什么吗?”
塞安一僵。
不等他回答,小草接着说出答案:“是王上许诺了你成为少主的条件。塞安,你的来意本不纯粹,却要求我将你放在‘自己鬼’的位置——是否有些不公呢。”
塞安嘴唇翕动,想反驳她的话。
可她说得句句是实,又该怎么辩驳?
不对的。
他心中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最初来到落日城,确实是为了夺回家族的少主之位。
可随着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不自觉开始考虑城内的布防、资源的调配、兵力的安排……许多时刻,他甚至忘了王上当初的那个许诺。
窗开着,外头的风透过珠帘吹进来,细碎的碰撞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某种凝滞。
“不是的。”塞安艰难发出声音。
小草:“什么不是?”
“如果一个月前,你说的这些都没错——”塞安抬眸直视她,音调拔高了些,“但现在,没有那个条件,我也会继续待在这儿。”
他将心底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小草和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塞安愣住。
很快,他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你刚才是故意试探我!”
小草眨眨眼,神情无辜:“没有啊。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当然要问清楚。”
塞安顾不上继续生气,质问道:“如果我真要走呢?”
小草正色:“那不可能,我缺助手。”
塞安噎住,半响,才硬邦邦挤出一句:“我才不信。”
小草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塞安没有再说话了。
他的怒气不知不觉散了。
或许是因为窗外吹来的风,又或许是因为女孩的眼神,明亮且有生气,并没有因他身份追捧,也没有高位者那种死水般的淡漠。
她是他的上司,却,似乎亦能当……朋友。
珠帘被风撩动,细碎声响里,出行魔器缓缓离地,升入暮色。
最初还在赛场对峙的两位,此刻之间,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